第367章 進退無路
身後，嘶吼與浪湧震得整條街道嗡嗡作響，石屑簌簌而落，又被碾成齏粉。
雷恩卻連眉梢都未抬一下，只是將一縷心神輕輕一沉，浸入腦海裡這座映象城市的地圖。
地圖之上，迷霧重重。
只有他們從廢棄店鋪一路跑來的區域被自動點亮，顯示出了一條歪歪扭扭的軌跡線。
除此之外，大部分街道和建築仍是灰濛濛的未知。
不過，這座映象城市的核心地標依舊存在四個，只是位置與主物質位面有所不同。
這並不意外，畢竟翡翠秘境會對對映之物進行扭曲。
雷恩的目光落在最近的那個核心地標上，就在正前方不遠處。
地圖上顯示的名字是：「苔根區噴泉」。
幾乎就在下一秒，主街的盡頭，一片開闊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顯然是一座廣場，面積不小，足有一百米見方。
和其他地方一樣，地面被藤蔓和野草覆蓋，石板縫隙裡擠滿了發光的苔蘚和蕨類植物。
而在廣場的中心，矗立著一座三層式的石質噴泉。
最底層是一個正八邊形的巨大水池，第二層是一個稍小的圓形水池，最頂層是一個雕刻精美的石質花苞。
噴泉早已乾涸。
取而代之的是厚厚一層發光的苔蘚和不知名的藤蔓，從水池邊緣蔓延出來，順著基座向下攀爬，將整座噴泉裹成了一座詭異的綠色雕塑。
一行人飛速疾馳，很快來到了廣場之上。
雷恩一邊跑，一邊快速掃視四周。
廣場開闊，視野通透，兩側是殘破的建築，盡頭是繼續向上延伸的主街，目前還沒有看到任何威脅。
就在他踏入噴泉範圍的瞬間，【探索之章】微微一顫。
迷霧重重的地圖上，洛特城底城區對應的位置，大片迷霧如同潮水般褪去。
與此同時，一行燙金文字在意識深處浮現：
【你啟用了蘿特城的核心地標：「苔根區噴泉」，該區域核心地標啟用數（1/4）。】
蘿特城，苔根區。
雷恩微微頷首，蘿特城自然就是這座映象城市的名字了。
而他們此刻所在的區域，對應洛特城的底城區，在這裡被稱作苔根區。
那些瘋長的苔蘚、藤蔓和熒光蘑菇，倒是與這個名字極為契合。
雷恩分出一縷心神，再次觀察地圖。
整座苔根區的輪廓已纖毫畢現。
街道蜿蜒如脈絡，建築錯落如棋子，每一條岔路與轉角都標註得分明。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便停在了一處從未見過的異象上。
從最外圍的城牆向內延伸，一直到他們剛才踏過的那段路途，除去被巨浪碾過的區域直接化為一片空白外，其他地方都被一層奇異的模糊所吞沒。
建築的輪廓還在，但邊緣在微微顫動，就像是在透過一層晃動的水面看水底的景象。
雷恩的意念在那片區域上稍稍一駐。
【探索之章】立刻傳來了提示，一行文字自腦海深處靜靜浮現：
【該區域已被怪物海淹沒。】
雷恩的眉頭擰了一下。
那片被怪物海淹沒的區域，並不是靜止的。
它的邊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向內蠶食。
而更令他警覺的是，這蔓延並非只來自身後。
地圖上，苔根區的其他幾個方向，同樣的奇異模糊正在同步浮現，從不同的方位向內蔓延。
有的急切，有的遲緩，但無一例外，都在朝著城市中心推進。
整個苔根區，就像是一張正在被墨水從四面八方浸染的羊皮紙，邊緣在不斷消失，中心在逐漸縮小。
雷恩微微頷首。
看來他推測得沒錯。
怪物海確實遵循著物理法則，會率先湧入地勢低窪之處。
苔根區的四面皆被浸染，也就不足為奇了。
並且，怪物海的源頭顯然不止一處。
這進一步證明了他的推測。
安全屋不在苔根區。
至少，不在其他三個方向。
因為他們絕無可能在淹沒線合攏之前，抵達那些位置。
另外，從地圖上不難看出。
如果他們剛才沒有用最快的速度向穹頂區前進，此刻可能已經被那些從其他方向湧來的怪物海包圍了。
但現在，還來得及。
地圖上，苔根區通往界廊區的方向，也就是他們正在奔跑的這條主街向內延伸的部份，還沒有被淹沒。
雖然邊緣已經開始被浸染，但中間的部分依然通暢。
只要他們保持速度，便能在淹沒線收攏之前，衝出苔根區，踏入界廊區的門檻。
就在雷恩的心神從地圖上收回的剎那，隊伍裡驟然炸開一陣驚呼。
先是索頓，粗獷的嗓子裡迸出一聲短促的悶哼。
接著是薇米，聲音絕望而斷裂，然後是溫妮急促的抽氣聲。
雷恩猛地抬頭。
正前方，主街的盡頭處，一道覆滿藤蔓的城牆正從地面無聲拔起。
它升起得是那樣快，快到眨眼之間便已橫亙在了那裡，將整條街道攔腰截斷。
雷恩無法判斷它的高度。
牆體向上延伸，一直探入暮色深處灰濛濛的天穹，望不到盡頭。
他也無法判斷它的寬度。
牆體向左右兩側鋪展而去，一直推到視野的邊界之外。
遮天蔽日。
前路，被徹底堵死。
索頓的腳步遲滯了一瞬。
矮人仰起頭，淺褐色的眼睛裡倒映著那堵無邊無際的厚牆，滿目都是難以置信。
溫妮的湛藍眼眸微微顫動著，她握著法杖的手指在抖，不可遏制地抖。
那城牆太高了，高到只看一眼，便覺得胸腔裡的空氣都被壓了出去，幾乎令人窒息。
橘貓的尾巴僵在了半空中。
那截方才悄悄翹起一點的尾巴尖，此刻徹底耷落下去。
薇米怔怔地望著那堵牆，琥珀色的眼眸裡翻湧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她張了張嘴，想對著天空喊些什麼。
想說這太過分了，想說他們根本不可能過得去，想說這和從前那些遊戲不一樣。
但話到舌尖，她又咽了回去。
這些話毫無意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宗主大人不會因為她的抱怨而改變規則，不會因為她的絕望而撤掉這道牆。
宗主大人只會覺得更加有趣，只會倚在至高的王座上，翹起腿，託著腮，異色的眼睛裡盛滿愉快的光，笑得更加開心。
眾人的心情，在短短几息之內，從剛才的振奮重新跌回了谷底，甚至比之前更低。
剛才至少還有路可跑，還有方向可奔。
而現在，城牆在前，巨浪在後。
他們被夾在一條正在合攏的縫隙裡，進退無路。
巨浪的轟鳴已近在耳畔。
怪物玩偶熊的嘶吼聲、縫合線崩斷的聲響、建築殘骸被碾碎的轟隆聲，混在一起，從身後滾滾而來。
雷恩甚至不需要回頭，就能從聲音的大小判斷出，死亡距離他們已是近在咫尺了。
“哈哈哈，你們該不會認為遊戲會那麼簡單吧？”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少女的清脆佔據了絕對主導，老人的沙啞幾乎完全退去，只剩下一點點若有若無的底音，襯托著清脆嗓音裡難以抑制的愉悅與得意。
“這下子看你們怎麼辦！”
聲音繼續拔高，帶著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雷恩等人如何倉皇應對的興奮。
“快點想辦法哦！要不可就要真的被碾碎了哦。”
語氣裡又多出了幾分撒嬌般的催促。
就像是一個孩子蹲在螞蟻窩旁邊，扔下一塊小石頭堵住洞口，看到外面的螞蟻們急得團團轉，忍不住拍著手笑了起來。
她的話音還未完全落下，雷恩忽然加快了速度。
他的靴子在石板地上猛地一蹬，整個人像一支離弦之箭般，從隊伍後排竄到了最前面。
斗篷在他身後獵獵作響，大腿外側的次元箭袋隨著他奔跑的節奏微微起伏，漆黑的眼眸炯炯有神。
“跟我來。”
他的聲音短促而平靜，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所有人的耳朵裡。
然後，他徑直向著前方高聳厚實的巨型城牆飛奔而去。
索頓望著雷恩的背影，淺褐色的眼睛裡滿是錯愕。
那道挺拔的黑髮身影正在加速，筆直地向著那道遮天蔽日的城牆衝刺。
雷恩這是要做什麼？該不會想要強行打破城牆吧？
矮人抬頭又看了一眼那面城牆。
厚實，覆滿藤蔓，向上融進天幕，向左右吞沒視野。
這樣的牆壁，恐怕連一頭成年巨龍全力撞擊都未必能撼動分毫。
更別說他們這幾個人了。
他老索頓的戰斧砍上去，只怕連一道白印子都留不下。
但他的步伐沒有慢。
非但沒有慢，反而快到了極致。
粗壯的雙腿像兩根灌了鉛的柱子輪番砸向地面，每一步都在石板路上踏出沉悶的迴響。
雷恩說“跟我來”，那他就跟，撞牆也跟。
另一邊，溫妮沒有任何猶豫。
雷恩話音落下的剎那，她的腳尖已經點地，將速度發揮到了極致。
彷彿“跟我來”這三個字不是一道指令，而是一根系在她腰間的繩索，雷恩一動，繩索便收緊，將她整個人向前拽去。
湛藍色的眼眸裡，那道黑色的背影正在越跑越遠，而她的目光始終釘在那裡，一瞬都沒有移開。
橘貓的四條腿驟然發力。
薑黃色的身影貼著地面竄了出去，緊緊綴在雷恩腳邊。
琥珀色的眼睛眯成兩條縫，鬍鬚被風壓得向後貼伏，尾巴拖成一條筆直的線。
它什麼都不想，它只知道，雷恩的腳邊是它的位置，它一步都不會落下。
薇米跑在最後面。
琥珀色的眼眸裡翻湧著驚疑，腳步卻一刻都沒有停。
她一邊跑，一邊死死盯著雷恩的背影，白皙的面容上滿是疑惑。
他往牆壁跑幹什麼？
那道牆可是她的宗主創造的啊。
她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更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哪怕只是宗主隨手一動，用一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劃了一下，那也是一道規則本身。
即便是一隊超凡階位的職業者聯手轟擊，也不可能在它上面留下哪怕一道裂痕。
更何況是他們？
可是雷恩跑得那麼快，他到底要做什麼？
“哎呀呀？”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一絲意外的意味。
少女的清脆裡多了一點點上揚的尾音，像是在歪著腦袋打量著什麼讓她沒有想到的事物。
“這位黑髮選手，你想做什麼呢？”
聲音裡的愉悅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抑制的好奇。
就像是一個孩子看到螞蟻沒有按照她預想的方式慌亂奔逃，而是做出了一個她完全沒想到的舉動，忍不住湊近了想看清楚。
“那面牆可是實心的哦，撞上去會很疼的哦。”
語氣裡帶著幾分提醒，又帶著幾分試探。
像是在說“我已經告訴你了，但你如果還是要撞，那我也沒辦法”。
雷恩沒有回答。
他還在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