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橘貓的秘密
話音落下，薇米已經重新蹲到了橘貓面前，琥珀色的眼眸裡滿是躍躍欲試的光芒。
她的尾巴在身後豎得筆直，箭頭狀的尖端微微顫動著，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活像一個即將開始一場精采表演的魔術師。
“別緊張，一點都不疼，也不癢，什麼感覺都不會有。”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哄一隻受了驚的流浪貓。
橘貓的耳朵動了動。
它抬頭瞥了薇米一眼，然後繼續埋頭清理自己的毛髮。
一下，兩下，三下……舌頭慢條斯理地舔著，節奏紋絲不亂，彷彿面前這個橙發少女根本不存在。
那個姿態，分明在說：隨便你，反正我是一隻貓。
薇米深吸了一口氣。
她閉上眼睛，雙手在胸前緩緩抬起，十指交錯，拇指相抵，食指和中指彎曲成特定的角度，構成了一個雷恩從未見過的施法手勢。
然後，她嘴唇微動，吐出一連串奇異的拗口音節。
她的咒語並不像絕大部分法術那樣低沉，反而帶著點詭異的輕快，音調忽高忽低，時而還蹦出一個清脆的高音，給人的感覺頗為奇特。
隨著吟唱，薇米的手指開始微微張開，指尖泛起一層極淡的暗紫色光芒。
那暗紫與「紫霧」匕首上的幽紫光澤不同，沒有冷冽而銳利的鋒芒，而是更為內斂，如同被薄紗濾過的夜色，輕柔地纏繞在她的指尖。
雷恩看著這一幕，心中不禁生出幾分忐忑。
難道橘貓之所以無法變回人形，真的是因為中了某種詛咒？
一些關於德魯伊的記載裡，確實提到過類似的情況。
有的詛咒會鎖定德魯伊的形態，讓他們被困在某一個「荒野形態」中，無法解除變身。
還有的詛咒更陰險。
一旦德魯伊嘗試變回人形，就會觸發詛咒效果，造成劇烈的痛苦，甚至危及生命。
如果真是這樣，那薇米或許就是那個能幫橘貓解除詛咒的人。
就在雷恩想到這裡時。
薇米指尖亮起的暗紫光芒，如同墨水滴入清水，在空氣中緩緩擴散成一團旋轉的薄霧。
薄霧飄向橘貓，將它整個籠罩在其中。
橘貓停止了舔毛。
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團紫霧，瞳孔既沒有放大也沒有收縮，尾巴安靜地貼在地面上，連尖端都一動不動。
那團半透明的紫霧從它的耳朵尖流淌到尾巴尖，又從尾巴尖迴流到耳朵尖。
所過之處，橘色短毛泛起一層淡淡的紫色熒光，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異常。
薇米的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她的嘴唇翕動得更快，指尖的暗紫色光芒也變得更亮。
那團紫霧隨之旋轉得更急，光暈在橘貓的毛髮間一遍又一遍地流淌，像是在掃描著什麼深埋的東西。
過了半晌，紫霧漸漸散去，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消失得乾乾淨淨。
薇米的手指鬆開，施法手勢解除。
她蹲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眸盯著橘貓，眉頭擰成了一個小小的“川”字。
那條黑色的尾巴在身後緩緩垂落，尖端有氣無力地晃了晃，畫出一個帶著困惑的弧線。
“沒有。”
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意外。
“身上沒有任何詛咒的痕跡，連最輕微的那種都沒有。”
她又盯著橘貓看了好幾息，尾巴從垂落的狀態重新翹了起來，彎成一個緩慢旋轉的問號。
“那這位德魯伊小姐，為什麼不願意露出真面目呢？”
她歪著腦袋，目光在橘貓身上來回掃視，像是在檢查一件她怎麼也看不透的魔法物品。
橘貓依舊蹲在那裡，尾巴慢悠悠地晃了晃。
琥珀色的眼眸平靜地和薇米對視，瞳孔裡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剛才那團將它從頭到腳籠罩了一遍的紫霧，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微風。
那副從容不迫的姿態，分明在說：我早就說過了，我就是一隻貓。
看到橘貓並沒有中詛咒，雷恩不由得暗自鬆了一口氣。
仔細想想也是。
如果真是因為詛咒而無法變回人形，橘貓早就開口了。
那隻貓雖然倔，帶著點傲嬌，有時候甚至任性得讓人想揪它尾巴。
但它不傻。
真到了需要求助的時候，它分得清輕重。
戰場上，它知道什麼時候該退回來尋求掩護，什麼時候該配合隊友夾擊。
無數次的生死關頭，它從未因為自己的任性而拖累過整支隊伍。
如果詛咒真的困住了它，它會說的。
也許不是用那種可憐巴巴的求助姿態，但它會用它的方式讓他們知道。
比如在某次戰鬥結束後，漫不經心地用心靈溝通丟下一句“對了，我身上有個詛咒，你們誰認識能解的人”。
然後繼續低頭舔爪子，彷彿剛才說的只是“晚飯想吃魚”這種級別的小事。
那才是橘貓。
既然不是被詛咒困住，那就是它自己選擇了這個形態。
出於某種只有它自己知道的原因，它選擇了一直做一隻貓。
心裡放鬆之餘，與薇米一模一樣的問題再次浮現在雷恩的腦海。
既然不是詛咒，那究竟是什麼原因？
他低頭看向橘貓。
那隻薑黃色的貓依舊蹲在溫妮腳邊，漫不經心地甩著尾巴尖，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與它無關。
它在想什麼？雷恩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身上藏著一個秘密。
一個讓它不願意露出真面目的秘密。
難道是因為和溫妮一樣，是不受歡迎的異族？
這個念頭剛浮起來，就被雷恩自己按了下去。
不對。
如果只是異族，在私底下只有小隊幾人的時候，它完全沒有理由一直維持貓的形態。
溫妮也是異族，她在外會把兜帽壓得低低的。
但在只有雷恩、索頓和橘貓的篝火旁，她會把兜帽摘下來。
因為她知道，在這裡，沒有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橘貓也一樣。
它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支小隊裡沒有人會因為它的真面目是什麼而改變對它的態度。
無論它是人類、精靈、矮人、半身人、蜥蜴人，還是某個連名字都沒聽說過的稀有種族，它都是橘貓。
是那個會在戰鬥時撲向敵人咽喉的兇猛野獸，也是那個會在篝火旁把腦袋枕在溫妮膝蓋上打盹的毛茸茸夥伴。
它不需要在他們面前偽裝。
所以，不是因為異族的問題。
亦或者，它在躲避仇家的追殺，而不得不隱去自身面容？
雷恩的眉毛微微擰了擰。
這倒是有可能。
在冒險者的世界裡，結仇是再常見不過的事。
也許橘貓在遇見他們之前，得罪過什麼不該得罪的人或勢力，被迫隱姓埋名，改頭換面。
用「荒野形態」變成一隻貓，確實是最完美的偽裝。
誰會想到那個被追殺的德魯伊，居然變成了一隻隨處可見的橘貓，混在一支名不見經傳的小隊裡，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舔爪子？
但仔細一想，這個猜測也有漏洞。
仇家不可能時刻都在。
如果只是為了躲避追殺，在城鎮的旅店房間裡，在荒郊野外的篝火旁，它完全可以變回人形，哪怕只是透透氣。
總不會有人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用偵測魔法掃描它吧？
就算是超凡階位的施法者，也做不到這種程度。
可它從來沒有。
自從前沿營地結識以來，無數個只有小隊四人獨處的夜晚，它一次都沒有變回來過。
這說不通。
還是說，它走上了某種特殊的德魯伊道途，為了增加與自然的親和，而迫使它不得不放棄人形態？
雷恩在腦海裡搜尋著關於德魯伊道途的知識。
在冒險者公會提供的免費閱讀資料裡，德魯伊是一個極為古老的職業，其歷史可以追溯到諸神行走於人間的遠古時代。
最初的德魯伊們，從大自然本身汲取力量，與森林、山川、河流、風暴締結契約，以守護自然平衡為己任。
隨著時代的變遷，德魯伊的傳承也分化出了許多不同的道途。
有的專注於駕馭元素之力，火焰、寒冰、閃電、颶風……以自然的怒火焚燒一切破壞平衡的敵人。
有的專精於變形之術，能夠化身為越來越強大的野獸，甚至突破「荒野形態」的極限，變成傳說中的神話生物。
有的致力於治癒與守護，以自然生生不息的力量，撫慰創傷，庇護弱小。
還有的走上了更為晦暗的道路，與真菌、腐敗、死亡和迴圈共舞，在生命的終結與新生之間尋找平衡的真諦。
但雷恩從未聽說過，有哪一種道途，會要求德魯伊徹底放棄人形態。
「荒野形態」是德魯伊的核心能力，這一點沒錯。
但那是一個主動技能，是德魯伊在需要的時候變身為野獸，任務結束後再變回人形。
就像一個人需要戰鬥的時候穿上鎧甲，戰鬥結束後脫下來。
從來沒有聽說過，有哪個德魯伊會把自己永遠鎖在「荒野形態」裡，就像沒有人會把鎧甲焊在自己身上一輩子不脫下來。
這同樣不符合常理。
難道是因為稀有德魯伊職業的緣故？
這個念頭在雷恩腦海裡停留了一瞬，也被他否定了。
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橘貓就已經是這副模樣了。
那時，它還沒有邁入職業者的殿堂，只是一個德魯伊學徒。
所以，即便它後來邁入了稀有職業道途，這兩者之間也應該並無直接關係。
雷恩的思緒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
那到底是什麼？
罷了，他還是那個想法。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自己也有永遠不會告訴任何人的秘密。
他來自另一個世界。
一個沒有魔法、沒有魔獸、沒有諸神和魔鬼的世界。
在那裡，他過著另一種完全不同的人生。
那個世界有鋼鐵森林和玻璃幕牆，有在天空飛行的金屬巨鳥和在地下穿行的鋼鐵長龍。
有能把一座城市瞬間夷為平地的恐怖武器，有能讓相隔萬里的人面對面交談的神奇裝置。
他曾經是那個世界的一部分，然後在某一天，意外撞了大運，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來到了這裡。
這個秘密，他永遠不會告訴任何人。
因為說出來，除了徒增困惑，沒有任何意義。
既然他可以保守自己的秘密，那橘貓也可以。
這很公平。
雷恩將翻湧的疑惑壓回心底。
他抬起眼睛，望向薇米，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弧度。
“或許是因為其他原因吧。”
他的聲音平靜，潛臺詞再明顯不過。
既然橘貓不想說，那肯定有它的苦衷，我們還是別想了。
薇米歪了歪頭，琥珀色的眼眸裡困惑的漣漪還在微微盪漾。
她的尾巴在身後緩緩晃了兩下，畫出一個帶著些許不甘心的弧度。
但很快，那抹不甘心就被一個更大幅度的甩動所取代。
也對。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顯然，薇米很贊同雷恩的觀點。
雷恩的目光重新落在橘貓身上。
不管它為什麼一直保持貓的形態，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它是這支小隊的成員。
它應該和其他人一樣，擁有一件屬於自己的魔法裝備。
先看看裝備再說。
“薇米閣下，”雷恩開口，“你所說的契合它的裝備，是什麼？”
“哦！對對對！”
薇米的眼睛一亮，尾巴歡快地甩了甩。
“我拿給你們看看！”
她站起身，踩著輕快的步子，蹦蹦跳跳地朝玻璃展櫃走去，完全沒有了剛才的迷惑。
橙色的蓬鬆捲髮隨著她的動作一顛一顛的，就像一團被風吹得上下翻飛的蒲公英。
雷恩望著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了揚。
她是真的很喜歡賣東西。
不只是在做生意，更是在享受“把好東西交到對的人手裡”的過程本身。
就像一個廚師守在廚房門口，偷偷觀察食客把盤子裡的食物吃得乾乾淨淨時，那種從胃裡暖到心裡的滿足。
至於賺錢？大概只是順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