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襲擊者的真面目
三岔路口的不遠處，血腥氣撲面而來。
那味道混合著泥土的腥味和酒液的酸澀，黏膩地貼在鼻腔裡，揮之不去。
雷恩望著那支陌生商隊的狼狽模樣，眼中掠過一抹疑惑。
對方所在的位置周圍頗為空曠，沒有任何魔獸或者強盜的蹤跡。
他來的時候，也順道檢查過沿途的灌木叢，同樣沒有發現任何潛伏過的痕跡。
那麼，他們究竟在防備著什麼？
如果襲擊他們的敵手已經走了，他們應該第一時間救治傷員才對。
如果襲擊他們的敵手還在，又藏在哪裡？
就在雷恩大腦飛速轉動的時候，一個藍色的鳥影從天而降，穩穩落在他肩頭。
正是藍色小鳥。
不久前，在雷恩察覺到異樣的那一刻，便將小鳥放飛了出去。
小傢伙飛得高，看得遠，正是發揮長處的最佳時機。
他給小鳥的命令很簡潔。
第一，看我們商隊周圍有沒有埋伏。
第二，看對方商隊周圍有沒有可疑的東西，尤其是遠處的土坡和草叢。
第三，找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我們這邊沒有埋伏，他們那邊也沒有可疑的東西。”
藍色小鳥落在他肩頭，輕輕啄了啄他的耳廓。
“不過，他們馬車旁邊有幾個大洞洞，很新鮮，有什麼東西剛剛從裡面鑽出來過！”
大洞洞？
雷恩的目光再次掃向那支遭遇襲擊的商隊。
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細。
果然，在馬車和人群后面，有些翻開的泥土邊緣若隱若現，顏色比周圍的泥地深得多。
馬車和躺在地上的人擋住了絕大部分視野，之前他遠遠看過來，還以為那是戰鬥留下的痕跡，或是馬車急停時車輪刨出來的溝壑。
雷恩的瞳孔微微收縮。
再結合那些側翻的馬車、以及車板上的撞擊痕跡，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
有什麼東西從地底鑽出來，突然襲擊了這支陌生的商隊，而且不止一個。
它們在猝不及防間發動了攻擊，造成了不小的傷亡，然後在他與橘貓到來之前，又鑽回了地下。
“注意腳下。”
雷恩立刻提醒橘貓。
話音剛落，他與橘貓腳下的地面，突然開始微微震顫了起來，並且愈演愈烈。
然後，異變陡生。
轟！轟！
兩聲幾乎同時炸開的巨響，在雷恩與橘貓身側驟然響起。
泥土炸裂，碎石飛濺。
兩條龐然大物裹挾著飛濺的泥沙從地面下一躍而出，分別向著雷恩與橘貓猛襲而來！
一時間，塵土飛揚，遮天蔽日，連陽光都被那兩道黑影撕成了碎片。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不但讓雷恩與橘貓的神經瞬間緊繃，就連那支緊張警戒的陌生商隊一行人，也紛紛轉過頭來。
當看到獨自一人的黑髮青年和一隻貓，面對那兩條從地底竄出的可怕巨物時，眾人先是一愣。
旋即，臉上的緊張與恐懼，瞬間化作了擔憂與不忍。
他們那麼多人都對付不了的怪物，那個黑髮青年獨自一人，還帶著一隻貓，又能做得了什麼？
人群中，年輕戰士和年輕女遊蕩者幾乎是同時張開了嘴，他們的第一反應，是準備喊雷恩趕緊逃走。
不久前，他們這一隊精銳冒險者可都是損失慘重啊。
這個歲數看上去比他們還小的年輕人，居然還敢湊上來，那不是送死嗎？
可話剛剛湧到嗓子眼，接下來的場面，卻讓他們紛紛睜大了眼睛。
在地面驟然顫動的同時。
雷恩已經收弓入背，反手從腰間拔出了雙短劍。
他的動作快得幾乎沒有過程。
前一秒還在握著長弓，後一秒雙劍已經出鞘。
而在那兩條龐然大物破土而出的瞬間。
他的瞳孔深處，亮起了一抹銳利的光。
「鷹視」，已然開啟。
襲擊者的動作在他眼中驟然放緩，真面目浮現而出。
那是一條極為猙獰的巨型蜈蚣。
體形超過三米，身體分成二十多節。
每一節都覆蓋著黑褐色的甲殼，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質感般的光澤。
頭部扁平，正下方一對鐮刀狀的巨顎不斷開合，足有半米多長。
尖端滴著紫色的不明液體，落在地上嘶嘶冒煙，顯然擁有著劇毒。
那對巨顎正對準雷恩的脖頸，帶起一陣腥風，直撲而來！
“居然又是蟲子。”
看清了對方足以將膽小者嚇昏過去的猙獰外形，雷恩的眼中絲毫沒有畏懼，反倒掠過一抹厭惡。
不久前，「黑淵」深處那些狂噬蟲和母蟲的景象再度湧入腦海。
那些比這大得多的怪物，都已經倒在了他的腳下。
眼前的這條蜈蚣，不過是小巫見大巫罷了。
儘管對方的撲擊速度快得驚人，極具壓迫感，可雷恩是遊俠，他的速度更快。
再加上「鷹視」帶來的動態視覺、反應速度、以及肌肉收縮速度的全面增強。
對方的動作在雷恩眼裡，簡直和慢動作沒什麼區別。
他身體向後一仰，那對鐮刀狀的巨顎擦著他的脖頸掠過，距離不過一指之寬。
同一瞬間，他雙手反握短劍，猛地插入那巨型蜈蚣的腹部甲殼。
然後，藉著對方前衝的慣性，他雙臂發力，雙劍保持不動。
鋒利的劍刃切開甲殼，撕裂蟲肉，碾碎神經，從頭部一路延伸到尾部，劃開兩道巨大的豁口。
待到那龐然大物落地，已是一具毫無生機的屍體。
深棕色的體液這才從巨大的傷口裡噴湧而出，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同一時間，他腦海裡的【狩獵之章】微微顫動，翻開了新的一頁。
【你擊殺了魔物：巨蜈蚣。】
【「巨蜈蚣」已收錄。】
【目前魔物收錄數：25】
【「狩獵之章」下一階段獎勵：魔物收錄數達到30個。】
另一邊，橘貓的反應速度也快得驚人。
在另一條巨蜈蚣撲向它的同時，它非但沒有躲閃，反而同樣選擇了撲向對手。
橘貓的小小身體在半空中驟然膨脹。
骨骼在咔咔作響，肌肉在瘋狂生長，皮毛從橘色褪成雪白。
只一眨眼的工夫，那隻懶洋洋的橘貓就變成了一條體型比巨蜈蚣還大一圈的白色巨狼。
對面的巨蜈蚣顯然有些始料未及。
它撲向的是一隻貓，迎來的卻是一頭混身散發著兇戾氣息的巨獸，以至於身體還保持著原來撲擊的軌跡。
它想要改變方向，但已經太晚了。
沒等對方反應過來，巨狼的血盆大口已經咬住了蜈蚣的頭部，鋒利的犬齒深深嵌入甲殼的縫隙。
然後，猛地一甩頭。
咔嚓。
那覆蓋著厚實甲殼的蜈蚣頭部，直接被從身體上硬生生撕了下來，深棕色的體液從斷口處噴湧而出。
白色巨狼還不罷休。
它用前爪踩住蜈蚣還在抽搐的身體，牙齒和利爪齊上，三兩下便將那三米多長的龐然大物撕成好幾截。
節肢散落一地，甲殼碎片四處飛濺，深棕色的體液灑得到處都是。
整個過程摧枯拉朽，乾淨利落。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幾次心跳的工夫。
塵土還在飛揚，巨蜈蚣落地的悶響還在空氣裡迴盪。
雷恩已經站直了身體，雙劍在手裡轉了個圈，甩掉了劍刃上的體液。
白狼站在那片狼藉的蟲屍中間，抖了抖身上的泥土，甩了甩爪子上的體液，一臉嫌棄地“呸”了幾聲，把嘴裡的碎殼吐乾淨。
一人一貓，連大氣都沒有喘一下。
彷彿剛才那一切，不過是路上踩死了兩隻礙事的蟲子。
看到了這一幕，無論是那些面色慘白的商隊成員，還是那兩個年輕冒險者，都站在原地，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滾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剛剛還在想，這個黑髮青年怕是要血濺當場了，那隻貓怕是連骨頭都剩不下了。
可現在，那兩條輕鬆給他們這支商隊造成了很大傷亡的怪物，就這麼被擊殺了？
特別是那位年輕戰士和那位女遊蕩者，更是清楚地明白這兩條巨蜈蚣的分量。
那可是挑戰等級為1的怪物啊。
理論上，一整支全員1級職業者的小隊才能應對一條。
而剛才，那位黑髮青年一個人，兩把短劍，一個照面就把那東西解決了。
震撼之餘，兩人強撐著傷勢，先是讓其他商隊成員給傷員包紮。
然後，踉蹌著走到雷恩面前，扶胸行禮，異口同聲：“感謝閣下出手相助！”
“不必客氣，只是舉手之勞罷了。”
雷恩微微擺手，問道：“襲擊你們的蜈蚣就這兩條嗎？”
根據兩人身上的氣息，雷恩已經能分辨出來。
男戰士已經邁入了職業者的門檻，是一位1級職業者。
而女遊蕩者還在學徒階段，距離那道門檻還有一步之遙。
“是的，閣下，它們出現得太突然了。”
男戰士連忙答道，聲音裡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
女遊蕩者在一旁跟著連連點頭，眼睛卻不受控制地往雷恩身上瞟。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次都很快收回去，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可沒過多久，又忍不住再瞟一眼。
她心裡翻湧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複雜情緒。
酸澀，灼熱，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們這支冒險者小隊是第一次從家鄉出來，想去洛特城闖一闖。
她身邊的男戰士是她的隊長，也是她從小就仰慕的人。
他比她大三歲，從小就是鎮上最出色的孩子。
別人練劍的時候他在練，別人玩鬧的時候他還在練。
去年他終於邁入了職業者的殿堂，成為他們家鄉近十年來第一個職業者。
全鎮的人都為他驕傲。
她的母親說他是“天上掉下來的星星”，她的父親說“這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
她比誰都高興，她跟著他一起組隊，一起接任務，一起離開家鄉，一起走上這條通往洛特城的路。
她以為，就算是在洛特城那樣的大地方，以隊長的實力，也一定能闖出名堂。
她想象過很多次，他們站在公會大廳裡，接受更高階的任務，賺更多的賞金，被更多的人認可。
隊長在前面走，她就跟在他身後，像小時候一樣。
可還沒到城市，他們就被困在了這裡。
那兩條從地下鑽出來的怪物，速度快得連反應都來不及。
隊長拼盡全力，也只是勉強擋住了一次攻擊，自己還受了傷。
至於她自己，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
而現在，這個黑髮遊俠出現了。
他看上去甚至比隊長還年輕。
那條差點要了他們命的怪物，在他面前連一個呼吸都沒撐過去。
他甚至沒有認真起來。
那個眼神，那種從容，那份舉重若輕，就像是在告訴所有人：
這兩條讓你們險些全軍覆沒的怪物，對我來說，不過如此。
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的世界太小了。
小到以為隊長就是最厲害的人，小到以為只要跟著隊長，就什麼都能做到，小到以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是一句老人用來教訓孩子的老話。
現在她知道了，那句話是真的。
而在她心裡，那個一直高高在上的隊長身影，好像也沒有那麼高了。
她偷偷又看了雷恩一眼，忽然有點想問問他的名字，又覺得問了也沒什麼用。
那樣優秀的人，大概不會記住她。
“知道了，你們先處理傷口吧。”
雷恩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朝著自己商隊的方向走去。
危機已經暫時解決，該回去告訴馬庫斯他們準備再次啟程了。
畢竟，洛特城只剩下不到半天的路程，已是近在咫尺。
女遊蕩者望著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土的靴尖，在心裡又默默地說了一聲：謝謝。
然後，她轉過身，走回到隊長身邊，蹲下來幫他包紮傷口。
動作和以前一樣仔細，一樣認真。
只是心裡某個角落，悄悄地，裂開了一道縫。
從那道縫裡，透進來的光，照亮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