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冰火與颶風
狂噬母蟲極為不屑的咆哮聲，在血腥氣瀰漫的戰場上肆意迴盪。
帶著居高臨下的蔑視，也帶著戲弄螻蟻般的張狂。
震得整個昏暗空間都在微微顫抖，震得搖搖欲墜的奈瑞莎嘴角又滲出一縷鮮血，震得每一個正在苦戰的人們心頭止不住地發顫。
此刻，無論是堅守在左側通道的埃莉諾與埃裡克等冒險者，還是堅守在右側通道的艾德與威爾格等鎮衛兵，亦或是堅守在其他六條通道的蟻族戰士們。
所有人都已到了極限。
吉爾頓的動作慢了下來，格里娜的戰斧揮不動了，艾德的長劍不再凌厲，威爾格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
蟻族戰士一個接一個從巖壁上墜落，砸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埃莉諾的治療聖光越來越微弱，託比的魔法飛彈越來越少，薇薇安的箭袋早已空空如也。
但他們的眼中還有戰意，還有光。
因為那位黑髮青年還站在那裡。
可這一次……
那位班駁鎮的英雄，是否還能再次創造奇蹟？
沒有人知道答案。
在雷恩的不遠處，奈瑞莎死死咬著嘴唇，望著那道挺拔的身影，眼神極為複雜。
她與這位黑髮異界人接觸的時間不長。
但這個名叫雷恩的異界人，卻讓她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
她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
或許，是被他身上那股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質所感染。
從第一次見面起，那雙漆黑的眼眸便始終平靜如水。
哪怕在母蟲的咆哮聲中，在鋪天蓋地的觸鬚面前，在箭矢無法破防的絕境裡，他的表情依舊沒有慌亂，依舊能夠冷靜思考問題。
或許，是被他在第四層展現出的力量所震撼。
那些令她都感到心悸的風刃，那些炸碎巨蟲的狂暴箭矢，都讓她為之振奮。
又或許……
只是她被戰爭與生死存亡的重擔壓得太久了。
她太累了。
就像溺水者一樣，拼命想抓住什麼。
而他恰好出現在那裡，僅此而已。
也許她該更謹慎一些。
也許她不該把蟻族的存續寄託在一個異界青年身上。
也許她高估了他，他根本對付不了那隻母蟲。
可是，除了相信他，她還有什麼選擇呢？
她不知道他能否做到。
但她早已把自己的一切，全部繫於他一人身上。
在奈瑞莎的目光所及之處，雷恩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
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忽然浮了上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像是上輩子。
不對，就是上輩子。
穿越前的學生時代。
他坐在一間寬敞明亮的教室裡，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課桌上。
講臺上，那位禿頂的物理老師手裡捏著一根粉筆頭，語氣平淡得像在唸經。
“熱脹冷縮的原理，大家都懂，但我要你們記住的是，當物體受熱不均、冷卻也不均的時候，內部會產生巨大的應力。”
“這種內應力一旦超過材料本身的極限……”
老師頓了頓，用夾鉗從桌上夾起一塊被燒得通紅的玻璃，猛地丟進一盆冷水裡。
咔嚓。
那塊玻璃碎成了無數碎片。
“就會開裂。”
教室裡響起一片驚呼。
雷恩當時沒太在意。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用筆在課本空白處畫小人，心想這些東西和他有什麼關係。
他的心思在體育課上，在旁邊的漂亮女同桌身上，更在學校附近巷子裡的網咖上。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
此刻，在這地下數百米的「黑淵」深處，面對著一隻連「颶風之矢」都射不穿的怪物，那段塵封的記憶忽然變得無比清晰，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溫妮的地獄火，能將巨蟲燒成灰燼，那是極致的熱。
莉娜的寒冰吐息，能瞬間凍結整個豁口的蟲潮，那是極致的冷。
兩者單獨拿出來，確實都奈何不了母蟲。
但如果是先燒後凍的話……
雷恩的目光，落回母蟲腹部那處被他反覆轟擊的凹陷上。
「獵手印記」的微光在他瞳孔深處閃爍。
那處甲殼已經被他炸得比別處更薄，再生速度也被「半禁療」效果所壓制。
那是整片甲殼上最脆弱的位置。
地獄火的高溫會讓甲殼表面急劇膨脹。
然後極寒的冷卻，又會讓它以瘋狂的速度收縮。
從膨脹到收縮，從高溫到低溫。
這種極端的溫度變化，會在甲殼內部產生無法想象的應力。
會從內部撕裂它自己。
就像那塊丟進冷水裡的熱玻璃。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在崩裂的瞬間，趁著對方來不及修復的時候。
看準時機，將一支「颶風之矢」射進去。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成形的一瞬間，雷恩立刻做出了反應。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轉向溫妮和莉娜。
那兩個少女，一個懸在半空，犄角上的幽綠火焰還在燃燒。
一個站在冰封的豁口前，周身的冰霧緩緩升騰。
她們都在望著他，等待著他的指令。
“溫妮。”
雷恩的聲音穿透激戰的喧囂，沉穩而果決。
“用你剩下的全部魔力，集中燒母蟲腹部那塊凹陷的甲殼！”
溫妮沒有任何猶豫，金色的豎瞳裡閃過一絲決絕。
她舉起法杖，體內所剩無幾的魔力在這一刻被全部榨出。
幽綠的火焰從法杖頂端噴湧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熾烈。
那是她最後的力量，是她在魔力枯竭邊緣壓榨出的全部。
幽綠的火焰凝聚成一道火柱，筆直地撞在母蟲腹部那塊已被雷恩反覆轟擊的凹陷甲殼上。
看到地獄火再次襲來，母蟲喉嚨裡滾出一聲不屑的低吼，連正眼都沒有施捨一個。
這種程度的火焰，對它而言和撓癢癢沒什麼區別，至多會感覺到有些灼熱罷了。
它甚至懶得理會，只是繼續調動能量修復自身。
雖然再生速度受到了影響，但又能如何？
一群微不足道的螻蟻，難道還能撼動巨樹不成？
雷恩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塊甲殼。
他能清楚地看見，那塊甲殼在火焰的灼燒中開始了變化。
顏色逐漸從黝黑變成暗紅。
很快，表面甚至開始出現了肉眼難辨的細微龜裂。
那正是甲殼在極度高溫下膨脹到極限的訊號。
冷卻時機已到。
“莉娜！”
雷恩的聲音再次炸開，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
“用你的冰，凍住同一個位置！越快越好！”
聽到雷恩喊出自己名字的瞬間，吟遊詩人少女精神一振，同樣沒有任何猶豫。
她甚至沒有去理解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只是本能地相信那個人，相信她心目中的英雄。
她深吸一口氣，脖頸上的冰藍色鱗片驟然亮起。
然後，她張開嘴。
冰藍色的吐息傾瀉而出，如同一道來自極寒深淵的洪流，直直撞在那塊被燒得通紅的甲殼上。
嗤——！
冰與火相遇的瞬間，整個空間彷彿都在顫抖。
白色的蒸汽如爆炸般升騰而起，瞬間瀰漫了整個空間。
那蒸汽灼熱得讓人睜不開眼，卻又在下一秒被莉娜吐息的餘波凍成細碎的冰晶，從半空中紛紛揚揚地飄落。
母蟲的龐大身體猛然一僵。
它本能地感覺到了不對勁，拼命調動能量修復腹部的甲殼凹陷。
但，已經太晚了。
咔嚓。
一道細微的聲響從那塊甲殼上傳來。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再加上霧氣瀰漫，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雷恩知道。
在「獵手印記」的獨特視界裡，他能清楚地看到。
那處凹陷的甲殼上，出現了一道裂紋。
咔嚓咔嚓咔嚓——
裂紋從那一點瘋狂蔓延，像蛛網一樣向四面八方擴散，幾乎在眨眼之間就爬滿了整塊腹部甲殼。
尤其是凹陷的部分，甚至有幾塊厚重的甲殼直接崩落下來，露出後面瘋狂蠕動的暗褐色軟肉。
母蟲發出一聲驚恐的嘶吼。
聲音裡早已沒了之前的不屑與嘲諷，只剩下了徹徹底底的恐懼。
而雷恩的長弓已經拉滿，箭鏃直指母蟲。
氣流從四面八方湧來，狂暴的風元素能量正在箭鏃上瘋狂匯聚。
雖然漫天的蒸汽依舊還未完全散去，但在雷恩「獵手印記」的視界裡，清晰地勾勒出了母蟲的輪廓。
哪裡甲殼崩落，哪裡露出軟肉，全都一清二楚。
這種視覺上的阻隔，絲毫不會影響他的瞄準。
就在「颶風之矢」凝聚完畢，雷恩對準母蟲腹部那團暗褐色軟肉的瞬間。
異變陡生。
沒有任何預兆的，母蟲的巨軀驟然亮起。
一道壓倒一切的熾白光芒從它臃腫的身軀深處炸開，像一萬個太陽同時誕生在這片黑暗裡。
那光芒極為刺目灼人，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艾達的卡拉彎刀停在半空，索頓的盾牌偏了方向，溫妮的金色豎瞳被白光吞沒，就連奈瑞莎都低下了頭，那對觸角緊緊蜷縮。
“小心眼睛！”
艾德的喊聲還沒落地，就被白光淹沒。
威爾格本能地擋在年輕的鎮長面前，用自己的身體遮住那道強光。
但他自己也什麼都看不見了。
衛兵們東倒西歪，冒險者們踉蹌後退，蟻族戰士們的複眼同樣在強光中完全失去了作用，有的甚至從巖壁上墜落了下來。
就連那些瘋狂攻擊的狂噬蟲也未能倖免。
絕大部分當場複眼崩裂，體液四濺，直接翻殼倒地，再無生機。
整個戰場，在那一瞬間陷入了徹底的混亂。
只有一個人，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正是雷恩。
狂噬母蟲這一招，奈瑞莎曾經提及過。
這是對方的保命招數，純粹的強光致盲，沒有實質性的傷害。
但對於常年生活在黑暗環境中的蟻族和狂噬蟲來說，這招極為致命。
它們對光極為敏感，殺傷力會被放大十數倍。
複眼一旦正面接觸強光，輕則失明，重則直接爆裂。
所以，母蟲一般不會輕易動用這個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
從這光亮的強度來看，即便是人類接觸到了，也會短暫致盲，甚至直接昏厥過去。
但雷恩不會。
在強光襲來的那一刻，他漆黑的眼眸裡便有一道棕黑色的暗光激盪開來，如同戴上了一幅隱形的墨鏡。
這是專長「灼目抵抗」帶來的效果。
在擊殺了地獄前哨站深處那堆爛肉後，他便掌握了這個能力。
效果只有一句話：免疫一切強光造成的「致盲」效果。
所以，這種純強光傷害，對雷恩而言毫無作用。
下一秒，他鬆開了弓弦。
嗖，轟！
「颶風之矢」離弦的瞬間，在強光中犁出一道筆直的真空軌跡，裹挾著狂暴的風元素，徑直向母蟲疾馳而去。
另一邊，在釋放強光之後，母蟲正洋洋得意。
雖然這一招也殺死了不少自己的子嗣，但那又如何？
那些螻蟻的「致盲」時間，足夠它重新修復破碎的甲殼了。
那個黑髮螻蟻，不過是在做最後的徒勞掙扎罷了。
可就在下一瞬。
箭矢破空的尖嘯聲驟然響起。
母蟲甚至來不及反應，死亡的呼嘯已是近在咫尺。
噗嗤！
鋒利的箭鏃輕而易舉地貫入那團暗褐色的軟肉之中，直至沒入箭羽。
母蟲的巨軀驟然一僵。
一聲淒厲而絕望的慘叫，從它龐大的身軀深處炸開，迴盪在整個昏暗的空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