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鎮長與騎士
黑脈鎮，居住區。
鎮長宅邸。
與班駁鎮那座屹立在小鎮中心的城堡型宅邸截然不同。
黑脈鎮的鎮長宅邸，直接建立在一處廢棄礦洞的遺址上。
這裡地勢頗高。
站在宅邸門前，可以俯瞰整個黑脈鎮的燈火。
商業區的喧囂、居住區的寧靜、礦業區那一片昏黃的照明石光芒，盡收眼底。
而宅邸本身，則依託山體而建。
礦洞原有的巖壁成了天然的城牆，原本敞開的洞口被加裝了兩扇鑄鐵大門。
巖壁之上，密佈著整齊的射擊口。
拇指粗的鐵柵欄後，每隔一陣，便有巡邏衛兵的身影從那些射擊口後經過。
鎧甲摩擦的金屬聲，靴底踏在石板上清脆的迴響，在夜風中隱隱傳來。
這座宅邸，完美體現了黑脈鎮統治者們一貫的謹慎風格。
從第一任領主選擇在此建宅開始，數百年過去，歷任繼承者都在加固它與完善它，卻從未想過要換一個更舒適、或是更體面的地方。
今夜是礦石與迴響節的狂歡夜。
宅邸也不例外地染上了節日的氣息。
鑄鐵大門上掛著綵帶，紅黃藍綠，在夜風裡輕輕飄動。
門楣上懸掛著一排礦燈，銅皮包裹，照明石內嵌，投下一片暖黃的光暈。
就連門前站崗的衛兵，鎧甲上也繫著慶典綬帶。
深紅色的絲絨，邊緣繡著金線，在燈火下熠熠生輝。
衛兵們站得筆直，臉上卻沒有平日的肅殺，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顯然剛剛換崗上來，還沉浸在節日的餘韻裡。
宅邸大廳燈火通明。
牆壁上嵌著成排的照明石，柔和的冷白光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頭頂是粗獷的巖拱，未經太多修飾，保留著礦洞原有的質感。
腳下是打磨平整的石板，縫隙處填著防潮的瀝青。
大廳中心，一張巨大的長桌橫陳。
桌上鋪著黑脈鎮特產的礦石標本，還有幾份攤開的礦脈地圖。
年輕學者剛剛推門而入，正好看見一個身著騎士鎧的中年男人坐在壁爐旁。
他身量魁梧，肩寬背厚，即使坐著也像一座小山。
鎧甲是樸素的制式板甲，沒有多餘裝飾，只有左胸位置鐫刻著醒目的黑脈鎮紋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臉。
左眼上戴著一個黑色的皮質眼罩，眼罩下方的臉頰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像是被什麼利爪劃過。
正是艾達口中的黑脈鎮首席騎士。
看到年輕學者進門，首席騎士立刻站起身，撫胸行了個禮。
那動作乾脆利落，鐵靴後跟碰撞，發出“咔”的一聲脆響。
然後，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
“艾德大人，您怎麼又是這副打扮？”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語氣裡的無奈更甚，“迴響儀式不參加，又一個人溜出去吃飯了？”
名為艾德的年輕學者笑了笑，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威爾格，你知道的，我一直都不太適應那種公開場合。”
他在首席騎士對面坐下，隨手拿起一塊礦石標本把玩。
“昨天在慶典開幕儀式上的演說，我已經是全力以赴了，再說……”
他指了指自己單薄的身板。
“穿上那套騎士板甲也太麻煩了，或許等我找到一枚帶有快速換裝功能的儲物指環，就可以更頻繁地參加公開場合了。”
名為威爾格的首席騎士嘆了口氣。
“可您畢竟是黑脈鎮的統治者。”
他的目光落在艾德那張文質彬彬的臉上，聲音裡透著發自內心的誠懇。
“而且，大人，您可以不必每次都穿那套鎧甲的，就算您就這樣上臺，鎮民們也會發自內心尊敬您，為您歡呼吶喊的。”
“威爾格，這個問題，我們討論過無數次了。”
艾德放下礦石，抬頭看向首席騎士。
笑容還掛在嘴角，眼神卻認真了幾分。
“我會慢慢嘗試這麼做的，但不是現在。”
威爾格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黑淵」最深層的巡邏隊，情況怎麼樣了？”
艾德話鋒一轉，詢問道。
威爾格立刻坐直了身子，臉上的無奈很快被嚴肅取代。
“回大人，剛剛傳來最新的訊息，一切正常。”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
“衛兵隊和兩支公會直屬小隊，在今天傍晚就已經順利抵達地下六層，按照預定計劃，他們會例行巡視每一個角落，預計明天傍晚之前就能返回。”
艾德點了點頭，眉頭微微舒展。
“今年又辛苦他們了。”
他頓了頓，又說：
“不單是鎮裡的「二百一十五號」小隊，還有斑駁鎮來的「九十六號」小隊，回頭替我好好宴請他們，酬勞在原來的基礎上增加五成。”
他的目光轉向牆上的黑脈鎮全圖，落在標註著「黑淵」的那片區域。
“當然，還有那些依舊堅守在崗位的衛兵們，他們沒法參加節日慶典，那就讓更加豐厚的犒勞去找他們。”
“遵命，大人。”
威爾格再次鄭重行禮。
艾德微微頷首，旋即站起身，走到窗前。
從這裡望出去，可以看見商業區的燈火。
彩車巡遊的隊伍剛剛經過某條街道，人群的歡呼聲隱約傳來，像遠方的潮汐。
“威爾格，節日期間，千萬不可有任何疏忽。”
艾德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對於鎮民們來說，這幾天是盛大的慶典，而對於我們來說，保護小鎮、保護鎮民、保護那些前來參加節日的商人和普通人，才是首要職責。”
他轉過身，望向首席騎士。
那雙鏡片後的眼睛，此刻在爐火下顯得格外深邃。
“特別是「黑淵」，那裡對於我們而言，是財富的來源，也是危險的深淵。”
“請大人放心。”
威爾格重重點頭，“那我就先告辭了，大人早點休息。”
說罷，他便轉身朝門口走去，鎧甲隨著步伐發出清脆的金屬摩擦聲。
“等等。”
艾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威爾格停下腳步，疑惑地轉過身。
“誰說我要休息了？”
艾德笑了笑，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躍躍欲試。
“我今天晚上吃飯時，碰見了幾位意外的客人，斑駁鎮的英雄，雷恩。”
“他果然不同凡響，光是坐在他身邊，就能感覺到一股壓迫感，怪不得斯凱勒那麼看重他。”
提到斯凱勒這個名字時，艾德的語氣微妙地變了一下。
那是一種弟弟提起嚴厲姐姐時才有的……幾分小心翼翼，甚至帶著點下意識的緊繃。
威爾格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又迅速恢復成那副嚴肅的面孔。
那位斑駁鎮的女騎士，在整個索蘭王國南部的年輕一輩裡，可是出了名的刺頭剋星。
當年在王都騎士學院進修時，斯凱勒便穩坐大姐頭的位置。
她曾在一場騎士比武中，僅憑一柄木質騎槍，便一口氣將十二位同等級騎士挑落馬下。
那根本稱不上比試，簡直就是單方面的清理戰場。
就連那些眼高於頂的傳統貴族領地騎士，見了她也是忌憚三分，紛紛繞道而行。
因此，此刻的艾德會流露出這種反應，也就絲毫不奇怪了。
“大人，那您的意思是？”
威爾格收斂心神，連忙問道。
只見艾德走到牆邊，從裝備架上取下一件輕便的皮甲。
兩個一直在旁待命的年輕侍從見狀，立刻迎了上去。
“雷恩小隊接取了護衛礦洞的委託，從午夜開始。”
他一邊在侍從的協助下穿皮甲，一邊說，“我又怎能錯過與英雄一起並肩的機會？”
威爾格微微一怔。
“大人，您要親自下礦？”
“沒錯。”
艾德回頭看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投資機會。”
……
黑脈鎮，礦業區。
「黑淵」礦井入口。
與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商業區相比，這裡冷清得像另一個世界。
節日裝飾少得可憐。
入口兩側的巖壁上，各掛著一串綵帶，被礦灰染得灰撲撲的，垂頭喪氣地貼在石壁上。
幾盞礦燈懸在巖壁表面，散發著慘白的光芒，將入口前那片空地勉強照亮。
此刻，距離夜晚場礦洞探險的入場時間，只剩十幾分鍾。
原本緊閉的礦洞大門已經開啟，兩隊衛兵在大門兩側列隊而立。
夜色從四面八方湧來，將礦洞入口襯得格外深邃。
裡面黑漆漆的，除了延伸出來的兩條礦車軌道，什麼也看不清。
只有若有若無的溼冷空氣從裡面傳來，混合著刺鼻的土腥氣。
就像一隻巨獸張開了嘴，正等著獵物自己走進去。
礦洞外，已經排起了一條長長的隊伍。
四五十個探險者正在門口等候入場，隊伍歪歪扭扭地從大門一直排到幾十米外的軌道樞紐旁。
有全副武裝的冒險者，有裝備齊全的礦工，有衣著體面的商人，也有不少明顯是遊客打扮的普通人。
比起白天動輒兩三百人的長龍，夜晚場確實冷清了許多。
但人少歸少，氣氛卻並不冷清。
他們手裡都攥著入場券，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神情。
“聽說我們要去的第三層，最近出過1級水屬性藍寶石！”
“假的，我那位在礦上幹了二十年的叔父說，那是謠言！”
“不管真的假的，去年確實有人挖到了不是？找到一塊就發了。”
“諸神保佑，挖到一塊夠娶老婆的就行……”
隊伍中段，站著兩個熟悉的身影。
一老一少。
都揹著魯特琴。
正是莉娜和她的父親。
莉娜握著一柄小巧的礦鎬，那礦鎬與她纖細的身形頗不相稱，鎬頭比她拳頭還大。
她鼓起腮幫子，臉上滿是無奈。
“好無聊啊……”
她把礦鎬杵在地上，雙手撐著鎬柄，下巴擱在手背上。
“中午剛排完隊，沒想到晚上又要排隊。”
中年男人聽見女兒的抱怨，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
“咱們應該慶幸才是。”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
“要不是剛才參加巡遊慶典的免費套圈活動，幸運地得了兩張入場券，又借來了礦稿，咱們連進來的資格都沒有。”
他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這裡的入場券可不便宜，一張就要十五枚銀獅。”
“這麼貴？”
莉娜眨了眨眼，滿面驚訝。
“所以說，”中年男人繼續說，“咱們要是運氣好，挖到稀有礦石，或者魔法水晶……”
他的眼神裡透出一絲希望的光芒。
“哪怕只有一點點，換來的錢，就能給你母親買更多的治療藥劑了。”
莉娜的表情一下子認真起來。
她握緊手裡的礦鎬，用力點了點頭。
“老爸說得對！我一定要大展身手！挖出一塊……不，兩塊稀有礦石！”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隊伍後面傳來。
那腳步聲不急不緩，沉穩有力，踩在碎石地上，發出均勻的沙沙聲。
莉娜下意識地循聲望去，不由得睜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