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迴響與巡遊
烤肉香氣四溢的露天餐廳裡,那個名字從年輕學者嘴裡說出,像是在唸誦一段神聖的禱詞。
雷恩執杯的手微微一頓。
溫妮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橘貓的耳朵豎了起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從貓群那邊轉過來,一眨不眨地望向年輕學者。
索頓的反應最為劇烈。
矮人那張被紅鬍子遮去大半的粗糙臉龐,瞬間變得極為複雜。
像是有人用一把鈍刀,在他的心口處,狠狠剜了一下。
格拉姆•鐵砧。
這個名字,對於雷恩小隊的所有人來說,自是並不陌生。
凱爾村外。
無名森林。
那座被藤蔓與泥土封住入口的地下安息處。
那間瀰漫著古老氣息的石室。
那具躺在石臺上的骸骨。
那枚靜靜躺在金屬小盒裡的聖徽指環。
還有那道淡金色的殘影,消散前留下的最後一縷意念:
“孩子……就當是……我這老傢伙……最後的禮物吧……”
索頓的雙手不自覺地在桌下攥緊。
粗糙的指腹摩挲過戒面。
錘與砧交錯的刻痕,在皮膚上留下冷硬的觸感。
那枚古樸的聖徽指環,此刻正套在他左手無名指的根部。
暗沉的金色,被燈火映出溫潤的光。
從戴上它的那一刻起,索頓就沒有摘下來過。
年輕學者沒有注意到索頓的異常。
他目光悠遠,只是繼續往下講,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黑潮時期,變異獸潮曾經席捲過這片區域。”
“當時,黑脈鎮的人族守軍幾乎全部戰死。”
“一隊恰好路過此地的矮人友軍,本可以帶著珍貴的水晶安全撤離,但他們的首領選擇了留下。”
“他率領五百名矮人精銳,用血肉之軀堵住了變異魔獸撕開的缺口,為鎮民們爭取了撤離的時間。”
“當最後一批鎮民撤入深山時,他們回頭看見的最後一幕,是那個白髮蒼蒼的老矮人站在燃燒的廢墟前,高舉戰錘,朝著湧來的黑暗咆哮著衝上去。”
“那一戰之後,鎮子燒成了廢墟,但人活下來了。”
年輕學者的聲音低沉下去。
“當時的倖存者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來自遙遠的矮人國度,只知道他本可以離開,卻選擇留下,為素不相識的人擋住死亡。”
“後來,倖存者們回來了。”
“他們找到了那支矮人隊伍留下的痕跡,破碎的盾牌,折斷的戰斧,還有那些至死都沒有倒下的身影。”
“然而活下來的矮人戰士們早已默默離開。”
“他們甚至沒有來得及說一聲謝謝。”
年輕學者低下頭。
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
“但那些矮人的聲音,留下來了。”
“倖存者們撤入深山時,一路都在聽著身後的聲音。”
“戰錘砸碎怪物頭顱的悶響。”
“矮人戰士不屈的戰吼。”
“那些聲音從燃燒的鎮子方向傳來,穿過濃煙,穿過山風,一路追著他們的腳步,鑽進耳朵裡,鑽進骨頭裡。”
他的手在胸口按得更緊。
“它們就在這裡。”
“迴響在每一個倖存者後代的心裡。”
“五百年來,黑脈鎮換了一代又一代人。”
“當年的孩子成了老人,老人的孩子又成了新的老人。”
“可那些聲音從來沒有斷過。”
“父親講給兒子聽。”
“兒子講給孫子聽。”
“孫子再講給下一代聽。”
他抬起頭,望向鐘樓。
“所以礦石與迴響節,‘迴響’這兩個字……”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心上。
“指的就是那些聲音。”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雷恩等人。
那眼神平靜而篤定。
“而剛才鐘聲的三次迴響,是黑脈鎮獻給英雄們的。”
“獻給那群恰好路過、卻選擇留下的陌生人。”
“獻給那些本可以不守護我們、卻還是舉起了盾的矮人戰士。”
“獻給……”
他的聲音輕了下去,像怕驚擾了什麼。
“格拉姆•鐵砧。”
街道依舊喧囂。
烤肉的香氣還在飄。
隔壁桌戴維正和幾個冒險者碰杯,酒沫四濺。
但雷恩這桌,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索頓低著頭。
紅鬍子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但雷恩看見了。
看見矮人緊抿的嘴角。
看見他微微發顫的指節。
看見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地翻湧。
五百年前。
那個在索頓面前消散的淡金色殘影,那個在最後時刻將指環留給他的老矮人。
曾站在這裡。
站在燃燒的焦土上。
高舉戰錘。
衝向黑暗。
而那些鎮民的後代,每一年,每一年,都在用三聲鐘響,告訴他:
我們沒有忘記。
黑脈鎮也沒有忘記。
雷恩端起酒杯。
他沒有說話。
只是朝鐘樓的方向,微微舉了舉杯。
溫妮也端起酒杯,同樣朝鐘樓方向舉了舉。
艾達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什麼,也舉起杯子。
橘貓蹲在雷恩腳邊,琥珀色的眼睛望向鐘樓。
只有索頓。
矮人依舊低著頭,攥著那枚指環。
半晌,他終於抬起頭。
他站起身,面向鐘樓的方向,抬起右拳,重重地砸在左胸的鍊甲上。
鐺。
金屬震響。
在喧囂的街道上,這一聲微乎其微,幾乎被淹沒在嘈雜的人聲與烤肉的滋滋聲裡。
但,在坐所有人都聽見了。
咚。
鐘樓的方向,不知是誰又敲了一下。
那並不是儀式的一部分。
或許只是某個頑皮的孩子,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做出來的惡作劇。
那鐘聲短促而悠遠,像一聲古老的回應。
索頓的嘴角,終於微微扯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喧譁聲。
鼓聲,口哨,歡笑,鼓掌。
有人在喊:“來了來了!巡遊隊伍過來了!”
有人在叫:“讓開讓開!彩車要過啦!”
有人在歡呼:“礦石與迴響節萬歲!”
索頓愣愣地轉過頭。
街道盡頭,燈火通明。
最先出現的是火把。
上百支火把,被年輕力壯的礦工們高高舉著,火焰在夜風裡烈烈燃燒,將整條街道照得如同白晝。
火把隊伍後面,是彩車。
巨大的木製彩車被八匹披掛綵綢的馱馬拉著,緩緩向前。
車身上堆滿了礦石。
銅礦石泛著墨綠,鐵礦石透著青黑,還有幾塊巨大的水晶原礦,被固定在彩車中心,在火把的光芒裡折射出細碎的虹光。
彩車頂上站著一個扮成礦工的男人,穿著皮圍裙,戴著寬簷帽,手裡握著一柄巨大的礦鎬。
每走幾步,他就掄起礦鎬,朝腳下的礦石堆敲一下。
彩車後面,是跳舞的人群。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著黑脈鎮最鮮豔的衣服。
姑娘們的裙襬上縫著小鈴鐺,每轉一圈就叮叮噹噹地響。
小夥子的靴子上綁著綵帶,跺腳時綵帶飛舞,像一片片躍動的火焰。
他們手拉著手,圍成圈,踢腿,轉身,擊掌。
喜悅從每一個人的臉上、眼睛裡、揚起的嘴角里溢位來,匯成一條熱鬧的河流,從街道盡頭洶湧而來。
再往後,是雜耍藝人。
一個瘦高的男人正在吐火。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火把湊到嘴邊,然後猛地一噴。
轟!
一條火龍衝進夜空,在黑暗中炸開,化作漫天火星,簌簌落下。
人群爆發出歡呼。
瘦高男人身後,是幾個正在表演的小丑。
只見其中一個小丑,穿著紅黃相間的誇張袍子,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鼻尖頂著一個紅色的絨球。
他踩著一顆巨大的綵球,那球滾得飛快,他卻穩穩當當,還能騰出手來朝人群扔糖果。
孩子們尖叫著追在後面,你推我擠,搶得不亦樂乎。
更遠處,還有一群穿著布偶裝的表演者。
最前面是幾隻巨大的“巖鼠”。
它們笨拙地翻著跟頭,故意摔成一團,惹得圍觀的人笑得前仰後合。
巡遊隊伍經過雷恩他們所在的露天餐廳時,整條街道都沸騰了。
胖老闆扔下烤爐,抓起一面手鼓就衝進人群,一邊敲一邊跳,那靈活的勁頭完全不像個胖子。
夥計們端著托盤追在後面,托盤上是大杯大杯的黑麥酒,見人就遞。
“喝!這杯免費!”
過了一會兒,一群打鬧的孩子從索頓身邊經過。
其中一個穿著花裙子的小女孩看見索頓,猶豫了一下,然後伸著小手,把一顆糖遞到他面前。
“矮人叔叔,給你吃。”她說,聲音奶聲奶氣,“節日快樂。”
索頓低頭看著她。
小姑娘的眼睛亮閃閃的,像兩顆星星。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是有些僵硬地蹲下身,用那雙能捏碎岩石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顆糖果。
“……謝謝。”他的聲音有些悶。
小姑娘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然後她轉身就跑,跑回了巡遊隊伍裡。
索頓愣愣地看著手裡的糖。
那是一顆用彩色糖紙包著的硬糖,在篝火下亮晶晶的。
他攥著那顆糖。
那顆糖很小,還沒有他拇指大。
但他攥得很緊。
他抬起頭,再次望向那條沸騰的街道。
小丑還在耍寶,花車還在緩緩移動,孩子們還在尖叫歡笑。
而那個穿著花裙子的小女孩,正騎在一個年輕男人的脖子上,高高地舉著手裡的糖果,衝著他這邊使勁揮手。
索頓的嘴角動了動。
他抬起手,也揮了一下。
那動作很笨拙,卻很真誠。
索頓忽然明白了。
五百年前,那個叫格拉姆•鐵砧的老矮人站在燃燒的廢墟前,舉起戰錘,面對湧來的黑暗。
他守護的,不就是這個嗎?
不就是這些笑著鬧著的孩子,這些喝酒吹牛的大人,這些轉圈跳舞的年輕男女嗎?
不就是那個小姑娘遞過來的這顆糖,那幾個玩偶翻過的跟頭,那一張張形形色色的笑臉嗎?
不就是……活著嗎?
索頓低下頭,再次望向指間的聖徽指環。
他想起那道淡金色的殘影,消散前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悲傷。
只有釋然。
彷彿在說:孩子,我守護的東西,你替我看一眼吧。
索頓剝開糖紙,將那顆硬糖塞進嘴裡。
甜。
微酸。
很好吃。
“嘿。”
矮人忽然開口。
雷恩看向他。
溫妮看向他。
橘貓轉過頭。
艾達也望了過來。
只見索頓望著那條街道,望著那些他從未見過,卻好像認識了很久很久的人。
“那個老傢伙,”他說,“他幹得不錯。”
雷恩沒有說話,只是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麥酒。
溫妮與艾達則是相視一笑,橘貓的尾巴尖輕輕擺了擺。
整個小隊重新融入到節日的歡快氛圍裡。
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在整個黑脈鎮都沉浸在節日的喜悅中時。
黑淵。
這裡最深的那座礦井深處,卻是另外一幅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