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鏡片與倉庫
咚，咚，咚。
空靈的腳步聲在廢棄的地獄前哨站裡迴盪。
每一步都踩得極輕，卻仍在這死寂的空間裡拖出長長的迴音。
那聲音從腳下盪開，撞擊著兩側的古老石壁，最後消散在瀰漫著硫磺味的灼熱空氣裡。
雷恩帶領小隊穿過二樓大廳，來到右側走廊入口。
幽深的走廊兩側，每隔幾步便是一扇石門。
索頓握緊盾牌，走到第一扇門前，伸手推開。
門後的景象，比樓下那些房間更為複雜。
地面上遍佈著大大小小的石質基座，方形的、圓形的、多邊形的，有的齊膝高，有的只到腳踝。
就連牆上也嵌著類似的基座，一層一層排列，像某種陳列架。
但所有的基座上，全都空空如也。
那些曾經安裝在上面的裝置，早已被拆除。
只剩下一堆堆碎石散落在地，大概是當初拆除時震落的碎片。
還有一些看不出原本用途的凹槽和介面，裸露在基座表面。
索頓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些基座，皺了皺眉。
“這裡之前是做什麼的？”
矮人頓了頓，像是在努力找一個合適的詞，“像一個……魔法控制室？”
雷恩邁步走進房間，目光從那些空蕩蕩的基座上一一掃過。
“先調檢視看。”他說。
眾人分散開來，開始在滿地的基座和碎石間搜尋。
索頓蹲在一堆碎石前，扒拉了幾下，只翻出幾塊毫無價值的石屑。
莎拉湊到牆邊的基座旁，伸手摸了摸那些凹槽，搖了搖頭，什麼都沒發現。
直到溫妮的聲音響起：
“這是什麼？”
她蹲在牆角的一堆碎石旁，手裡捏著幾片晶瑩剔透的物件。
雷恩走過去。
溫妮把那些碎片遞給他。
雷恩接過，拂去表面的塵土，放在手心仔細端詳。
這絕不是普通的水晶碎片，近乎透明，邊緣經過精細打磨，弧度平滑而均勻，偶爾閃過一絲暗紅色的光澤。
厚度也恰到好處，透過它看東西，會有輕微的變形。
雷恩眯起眼睛。
這感覺……很像是望遠鏡裡的那種透鏡。
莎拉湊過來，手裡也捏著一塊差不多的碎片，歪著頭看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這是觀測用的魔法鏡片！”
她的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祖母說過，強大的法師藉助高深法陣，可以利用這種鏡片穿透牆壁，甚至穿透位面界限，看到其他位面的景象！”
索頓愣了一下，粗重的眉頭擰成一團。
“那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地獄據點裡？”
話沒說完，他的腦海裡猛地閃過一個念頭，眉頭重新舒展開來，“難道魔鬼們當年一直在用這些鏡片偷看我們的世界？”
“很合理啊！”
莎拉用力點頭，紫羅蘭色的大眼睛閃閃發光，“躲在空間夾縫裡偷偷觀察，說不定這就是這座前哨站建立的原因呢！”
話音剛落，她又歪了歪頭，臉上浮現出困惑，“可是它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溫妮咬住下唇，沉默了片刻。
“這裡顯然已經廢棄很久了。”
她緩緩開口，“按照斯特村的情況，至少廢棄了三百年以上。”
她頓了頓，像是在整理思緒。
“而魔鬼批次出現的時候，往往是大災難發生的時候，要說距離現在超過三百年以上的大災難……”
索頓猛地抬起頭：“是五百年前的黑潮？！”
矮人的聲音裡帶著恍然大悟的震驚。
“我知道了！這裡肯定是黑潮時期建立的，為了趁亂收割靈魂！黑潮結束，這裡自然也就失去了作用，所以就被廢棄了！”
眾人紛紛豁然開朗。
那些疑惑，那些碎片，那些空蕩蕩的基座，全都對上了。
雷恩站在原地，微微點了點頭。
隊友們的推測，與地圖簡介上描述得一模一樣。
這間房間的用處，就是一座觀測室。
當年，那些魔鬼就是在這裡，透過那些觀測鏡片和尚未拆除的地獄魔法設施，窺望著外面的世界。
他甚至能想象出當年的畫面。
一位身姿修長的欲魔，慵懶地靠在椅子上，身邊是層層疊疊的觀測鏡片，眼前是透過法陣投射出來的外界景象。
她翹著二郎腿，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百無聊賴地看著鏡片裡浮現的畫面。
然後，她端起一杯冒著熱氣的飲品，湊到唇邊，悠閒地抿了一口。
雷恩收回思緒，重新看向掌心的魔法鏡片。
這些碎片，應該是當年撤離時，拆卸觀測裝置的過程中磕裂的，隨後被隨手丟棄。
對於魔鬼來說，碎了的東西自然毫無價值。
但材質本身還在，這是某種地獄出產的晶體，從偶爾閃過的暗紅光澤就能看出來，主物質位面可沒有這種東西。
它的質地比普通水晶更溫潤，握在手心能感受到微微的熱度。
和那些地獄金屬一樣，這也是不可多得的好東西。
雖然碎了，但僅憑這份材質，就足以稱得上珍貴。
念及此處，雷恩果斷下令：“收集所有碎片，然後我們去下一個房間。”
眾人應聲而動，將碎石堆裡的魔法鏡片逐一拾起，確認無害後交由雷恩收進儲物袋。
隨後，他們離開這間觀測室，繼續探索走廊裡剩餘的房間。
推開一扇扇石門，裡面只剩那些石質底座還留在原地，格局幾乎都和最初的觀測室如出一轍。
偶爾能在碎石堆裡翻出幾片破碎的魔法鏡片，溫妮一一檢查確認後，雷恩便收進儲物袋。
一路搜刮下來，儲物袋裡又裝了不少碎片。
直到走廊盡頭最後一扇門，索頓伸手推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排石質儲物櫃，整整齊齊，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深處。
每一排櫃子都有一人高，沒有櫃門，只有空空蕩蕩的隔層。
雷恩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些櫃子。
一樓相同位置的房間是裝備室，而二樓的這裡，更像一個倉庫。
“我們進去看看。”他壓低聲音，“注意警戒。”
長弓依舊半開，箭鏃斜指地面，他邁步踏入倉庫。
一行人在一排排儲物櫃間謹慎穿行。
暗紅色的光芒從牆壁紋路里滲出，在空蕩的石櫃上投下班駁光影。
四周異常安靜，只剩輕微的腳步聲和壓低的呼吸聲。
雷恩的目光快速掃過兩側。
有的櫃子裡殘留著不明汙漬，有的隔板上留著深深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拖拽過，有的角落裡還堆著幾堆看不出用途的黑渣。
但無一例外，全都積著厚厚的灰。
溫妮依次辨認，沒有值得搜刮的東西。
魔鬼撤離時，確實把能帶走的都帶走了。
雷恩腳步不停，警惕卻始終未松。
直到倉庫深處，靠近牆角的位置，他忽然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一個鐫刻著玫瑰花紋的儲物櫃上。
櫃子裡，靜靜躺著幾個石壇。
確切地說，那是五個腦袋大小的石質容器。
壇身呈暗灰色，表面鐫刻著骸骨上的花朵或熔岩裡的藤蔓，和那個女魔鬼房間裡的花紋如出一轍。
壇口用蓋子蓋得死死的，看不見任何縫隙。
雷恩眯起眼睛。
這些容器應是魔鬼撤離時遺忘之物，整整齊齊碼在櫃子最裡側，大半隱沒於陰影中。
若不是走到這個角度，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輕輕拍了拍最前方索頓的肩膀。
矮人立刻頓住腳步，側過頭來。
雷恩沒有出聲，只是用下巴朝那個角落點了點。
索頓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很快便看見了那幾個石壇。
矮人的眉頭微微一挑，握緊盾牌，率先朝那邊邁步。
白狼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爪墊落在石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溫妮和莎拉也跟了上來，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雷恩的長弓微微抬起，箭鏃指向那個角落，步伐同樣放得極輕。
待到近前，眾人臉上都湧出一抹好奇。
從外觀上看，雖然蒙著一層厚厚的灰，但仍能看出這些罈子表面鐫刻的圖案極為精緻，裡面會是什麼東西？
“我們開啟看看？”
莎拉睜著大眼睛，眼神裡閃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她往前探了探頭，又縮回去，像是想湊近又不敢。
“會不會開出什麼稀有的鍊金材料？”
她壓低聲音，卻掩不住那股躍躍欲試的勁兒。
“先別急。”
雷恩的目光從那些罈子上一一掃過，隨後朝溫妮點了點頭，“檢查一下。”
溫妮上前一步，將手掌輕輕放在第一個壇身上，閉上眼。
幾息後，她睜開眼，移向第二個罈子。
同樣的動作，同樣的專注。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檢查完畢，她轉過身望向雷恩，點了點頭：“這些容器本身沒有問題。”
她頓了頓，“至於裡面的東西……感知不到。”
“這就足夠了。”
雷恩微微頷首，目光轉向索頓，“開啟它們，務必小心。”
“放心吧，就算是有詛咒，我老索頓也不怕！”
矮人咧嘴一笑，示意眾人稍稍後退。
他深吸一口氣，粗糙的大手上聖光湧動，在暗紅色的光芒中格外醒目。
然後，他伸手抓住第一個罈子的蓋子。
蓋子蓋得很嚴實，索頓指節繃緊，加了把力，才緩緩將其掀開。
雷恩的瞳孔微縮，隨時準備應對任何意外，黑煙、毒氣、或是別的什麼。
但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股味道從罈子裡湧出來。
濃重的孜然味，混著香料，像烤肉一樣的味道。
在這股濃郁氣味底層，還有一絲塵封已久的悶氣。
“這是……”
莎拉抽了抽鼻子，眼睛瞪得更圓了。
眾人不約而同湊上前。
在「高等黑暗視覺」的加持下，雷恩能清晰看見罈子裡的東西。
半壇肉乾，深紅色，一條條碼得整整齊齊。
肉乾表面紋理極為粗糙，觸目像砂紙一般。
更詭異的是，紋理間夾雜著紫色軟骨與漆黑軟骨，兩種顏色在肉乾裡交錯，極具視覺衝擊力。
顯然，這不屬於主物質位面任何一種已知生物。
索頓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條，放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端詳。
肉乾在他粗糙的掌心裡顯得格外扎眼，表面泛著一層詭異的光澤。
“我老索頓就算餓死，也不會吃這鬼玩意兒。”
他翻來覆去看了幾眼，滿臉嫌棄地扔了回去。
雷恩盯著那些肉乾，注意到一個細節。
肉乾表面毫無發黑變質的跡象，儲存得極好。
按常理，五百年的東西早該爛成灰了，但這些肉乾看起來就像去年冬天剛曬好的。
想來，要麼是罈子本身具有某種保鮮功能，要麼……地獄的東西，本就不能用主物質位面的常理來衡量。
過了半晌，溫妮才吶吶開口：“……這是地獄的食物？”
“應該沒錯。”
雷恩的目光從那半壇肉乾上移開，對著索頓點了點頭，“再開啟其他罈子看看。”
矮人收斂心神，蓋好第一個罈子。
然後他挪到第二個罈子前，深吸一口氣，伸手掀開蓋子。
又是一股味道湧出來。
這次不是孜然和香料，而是一種淡淡的焦香。
眾人湊近看去。
第二個罈子裡，是一塊塊拇指大小的黑色塊狀物，形狀規整，像是用模具壓出來的，表面有些細小的裂紋，在暗紅光芒下泛著幽暗的啞光。
莎拉好奇地伸出斑斕的手指，輕輕戳了戳，發現質地柔軟，還帶著些許彈性。
“這又是什麼鬼東西？”索頓皺眉。
“像是……某種營養塊？”溫妮遲疑道。
第三個罈子開啟。
半壇黑色餅乾。
說餅乾，是因為它們確實有餅乾的形狀，圓形，扁扁的，邊緣整齊。
但顏色是純黑的，表面泛著一層油亮的暗光，像刷過什麼東西。
那股味道比前一個罈子更濃，焦香裡混著一絲甜膩，還有一點硫磺味。
莎拉抽了抽鼻子，眼睛亮了一下：“甜的？”
第四個罈子。
蓋子掀開的瞬間，一股濃郁的果香混合著花香撲面而來。
罈子裡是指甲蓋大小的球狀體，五顏六色，紅的、紫的、暗金的、甚至還有幾顆是幽藍色的。
質地看起來軟軟糯糯，表面帶著晶瑩的光澤。
莎拉的眼睛徹底亮了，拿起一顆輕輕捏了捏：“這是軟糖吧？這絕對是軟糖吧？”
第五個罈子。
裡面是一種棕紅色的碎末，像磨得很碎的香料。
一股古怪的味道。
巧克力苦澀的香甜，混著玫瑰的濃郁花香，兩種味道糾纏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也說不上難聞。
就是……怪。
雷恩愣了一下，旋即豁然開朗。
或許是一種沖泡的飲料。
就像那些貴族小姐們喜歡的熱巧克力，或者花瓣茶。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那幾個罈子。
肉乾，黑色營養塊，油亮的黑餅乾，五顏六色的軟糖，棕紅色的沖泡粉末。
每一罈，都保持著新鮮的狀態。
五百年了，它們就這麼堆在牆角，像剛放進去沒多久一樣。
眾人望著這些東西，一時說不出話來。
與其說是什麼寶物，倒更像是一些地獄特色食物。
雷恩望著那些罈子裡的東西，忽然覺得這場面有點荒誕。
魔鬼的零食。
他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就是一堆魔鬼的零食。
“本來以為是什麼寶物，沒想到是一堆亂七八糟的魔鬼口糧。”
索頓無奈地嘆了口氣，把最後一個罈子的蓋子蓋回去，隨手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張粗糙的大臉上寫滿了失望，他剛才開壇時還攢著一股勁，期待著開出什麼寶物，結果全是吃的。
“這可是好東西呀！”
莎拉清脆的聲音立刻響起來，紫羅蘭色的大眼睛閃閃發亮，“這可是地獄的食物！主物質位面沒有的東西！”
索頓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她：“難道這些東西也值錢？”
“當然啦！”
莎拉蹲在那一排罈子前，眼睛挨個掃過去，像在看一堆閃閃發光的金王。
“祖母說過，對那些研究地獄的學者來說，就算是食物也是寶貴的研究素材呢！”
“透過分析地獄生物的食物，可以瞭解它們的生理結構、生活習慣，甚至社會階層……這些可都是正經學問！”
她壓低聲音，眼裡閃著神秘的光：“而且在鍊金術上，這些東西也能用！”
“提純之後，有些成分可以用來配製防禦地獄能量攻擊的稀有藥劑，價格可不比那些地獄金屬低！”
索頓臉上的失望，慢慢變成了驚訝：“還有人收這個？”
“那可不！”
莎拉越說越來勁，雙手比劃起來。
“祖母還說，有些口味獵奇的貴族，專門收集地獄食物，然後舉辦什麼‘地獄宴會’，把所有菜都做成地獄風格，用地獄食材，喝地獄飲品，連餐具都要用地獄金屬打造的！”
她挺直腰板，學著貴族的樣子端起並不存在的高腳杯，捏著嗓子模仿道：“尊敬的大人，您瞧，這酒可是正宗第五層地獄的陳釀，入口醇厚，尾調還帶著一絲冰霜的凜冽……”
“還有人吃這個？”
溫妮站在一旁，終於忍不住開口。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敢置信，湛藍色的眼眸盯著那些罈子，神色複雜。
莎拉轉過頭看她，眨了眨眼：“那些閒得發慌的貴族老爺們什麼幹不出來？當然，他們也不蠢，都是經過特殊加工的地獄食品，去除了其中的地獄能量。”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了幾分，“否則常人吃了地獄食物，可是會發瘋的，甚至會死人的。”
“既然有價值，那我們就連罈子一起帶走。”
雷恩輕輕挑眉，目光掃過那幾只碼放整齊的石壇。
這些罈子能把食物儲存五百年不腐，或許本身也具有保鮮功能，連罈子一起帶走準沒錯。
說著，他先從儲物袋裡取出幾捆繩索，蹲下身，把繩索在手裡抻了抻，確認足夠結實。
隨後與索頓一道，將五個罈子挨個捆好，橫著繞兩圈，豎著繞兩圈，最後在壇口處打上死結，以防搬運途中灑出。
索頓手腳麻利，拎起一個捆好的罈子就往雷恩撐開的袋口裡扔。
噗。
第一個落進去。
噗，噗。
一個接一個，那些罈子在他粗糙的大手裡像玩具似的，眨眼間便消失在儲物袋中。
直到最後一個罈子也被扔進去，雷恩雙手一收，剛剛將袋口的繩索拉緊——
就在這時。
一陣始料未及的刺目紅芒，突然從石櫃旁邊的空地上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