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斑駁鎮的英雄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這片飽經蹂躪的戰場上。
眾人的視線所及之處，那位黑髮青年仍舊保持著緊握長弓的姿勢，側臉在燦爛的光線下鉤勒出堅毅的輪廓。
剛才那句平靜的宣告，彷彿仍在空氣中迴盪，而在他目光盡頭，老餘燼最後的灰燼已然隨風散去。
那兩支貫穿了老餘燼的「霜牙」，隨著其軀體的徹底崩解，雙雙落向地面，銀灰色的箭鏃斜插在泥濘裡，箭羽猶在微微顫動。
無需解釋。
也不必言語。
感受著雷恩身上散發而出的、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厚重職業者氣息，再看向那兩支剛剛離弦不久的箭矢，答案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這個瘋子！”
珍的聲音第一個響起，打破了戰後的沉寂。
她拄著琥珀金色的長槍，沙金色的刺繡胸衣上滿是汙跡，裸露在外的平坦小腹上，馬甲線附近還遍佈著數道深淺不一的傷口，滲出的血跡已經發暗。
小麥色的面容與嘴唇因失血而略顯蒼白，但那雙紫色眼眸卻亮得驚人，如同沙漠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她直直地望著雷恩，裡面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歎、敬佩，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炙熱。
旋即，她嘴角咧開，笑得肆意張揚：“這個瘋子做到了！在映象攻擊下晉升，然後一箭射爆了那鬼東西，他拯救了我們所有人，用最離譜的方式！”
“他是斑駁鎮當之無愧的英雄。”
克勞斯的聲音緊隨其後，沉穩、厚重，如同他手中的巨劍。
這位「鋼鐵之環」的隊長將巨劍杵進地面，支撐著傷痕累累的身體。
他金色短髮下的堅毅面容上糊滿血汙，板甲坑坑窪窪，但此刻，卻露出了一個暢快無比的笑容。
他望著雷恩，眼中是前輩對後輩的認可與信賴。
好小子！
短短的時間裡，從冒險者公會里那個一眼甚至找不到的黑髮青年，到如今與他並肩而立的職業者，這種成長速度，只能用未來不可限量來形容。
誰能想到，這個曾經不起眼的黑髮青年，會在這場決定小鎮存亡的戰鬥中，成為所有人的拯救者？
命運，真是奇妙。
“我就知道他能做到。”
沃倫那雙總是平靜的灰色眼眸，在看向雷恩時，卻泛起了顯而易見的波瀾。
有欣慰，為自己看重的年輕人取得如此成就。
有讚賞，為對方在絕境中展現出的意志與智慧。
更有一種，被無形中深深激勵的觸動。
這個年輕人，在看似不可能的情況下，完成了戰地晉升的奇蹟，並親手終結了災禍。
那麼自己呢？那些深埋心底的遺憾、怯懦與未竟的誓言，是否也到了該直面、該了結的時候？
或許，等這裡的塵埃落定，自己也該鼓起那份擱置了太久的勇氣，去一趟王都了。
不為了奢求什麼，也不期待能改變過去。
哪怕只是……遠遠地再看一眼那個身影。
她……現在還好嗎？在王都那樣複雜的地方，是否一切順利？
還會記得北方邊境小鎮的往事嗎？還會記得當年那個笨拙寡言、只知道埋頭訓練和任務的棕發遊俠學徒嗎？
還會記得……他們第一次相遇時的狼狽情景嗎？
一個性格颯爽的金髮女劍士，和一個反應慢半拍的棕發遊俠學徒，在公會大廳為了爭搶一份剿滅哥布林的委託，誰也不肯退讓，推搡間竟把釘滿羊皮紙的任務板給撞倒了，嘩啦啦撒了一地。
兩人在周圍冒險者鬨笑聲和公會接待員憤怒的瞪視中，一起灰頭土臉地被“請”了出去。
然後站在公會門口的臺階上，面面相覷，在對方臉上看到和自己一樣的倔強與尷尬，最後竟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
那個燦爛的笑容，比夏日的陽光還要耀眼。
沃倫低下頭，假裝包紮傷口，無人能窺見他此刻內心的波瀾。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
另一邊，妮克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雷恩附近不遠處。
後背的傷口傳來陣陣刺痛，讓她微微蹙起眉頭，那雙幽林靈貓般的眼眸卻一眨不眨地鎖在雷恩身上，眸底翻湧的興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烈。
然而下一秒，某種更沉的東西壓過了那抹興味。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黯淡下去，嘴唇漸漸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那個映象，有一點說得沒錯。
她當時的決斷，帶著太多自以為是的憤怒和俠盜式的快意恩仇。
送出了絞索，毀掉了孤兒院，留下了錢財，自以為安排好了後路，就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裡，繼續自己的“正義”旅途。
她甚至沒敢回頭多看一眼那些擠在寒風中、睜著惶然眼睛的孩子們。
瑪莎，一個名字毫無徵兆地跳了出來，伴隨著一張凍得通紅、卻努力對她擠出笑容的小臉。
那是孤兒院裡年紀比較大的女孩之一，總是默默把分到的黑麵包掰下一半，塞給更小的孩子。
本，那個總是跟在她腳邊、好奇她匕首怎麼玩的瘦小男孩，手指因為常年凍瘡而紅腫潰爛。
還有那個不會說話、只是緊緊攥著她破布娃娃的小不點。
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當時她留下錢時，是瑪莎用那雙過早成熟的眼睛看著她，小聲問：“妮克絲姐姐，我們以後……怎麼辦？”
她是怎麼回答的？
好像只是拍了拍瑪莎瘦弱的肩膀，用故作輕鬆的語氣說：“別怕，姐姐給你們找了個好地方，有熱湯和暖爐。”
然後，就轉身沒入了黑暗。
她真的確認過那個所謂的好地方嗎？真的仔細瞭解過那位農場主的底細嗎？
還是說，她只是急切地想要卸下這份突如其來的沉重責任，用“一切已安排妥當”來安撫自己那點可憐的良心？
自以為是的惡徒。
映象的判詞，此刻如同冰冷的針，狠狠紮在她試圖迴避的記憶上。
不。
不能再這樣了。
要把他們帶出來。
等到傷口勉強能承受長途跋涉，她就要立刻動身。
先去查，徹底查清楚那座農場，查清楚每一個孩子的下落。
如果真如映象所說的那般，陷入了另一重地獄。
那麼，她不介意再當一次惡徒。
但這一次，她會親眼看著他們走進真正有陽光和未來的地方。
妮克絲深吸了一口氣，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雷恩的背影，將那份快要溢位來的興趣暫時埋入心底。
然後，她的身影緩緩退入一旁的陰影中，如同她來時一樣安靜。
劫後餘生的冒險者們當中，埃莉諾則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
她手中的細劍已然歸鞘，只是靜靜地望著被眾人目光聚焦的雷恩。
她沒有說話，沒有像珍那樣放聲大笑，也沒有像妮克絲那樣充滿興趣。
只是靜靜地看著。
彷彿要將這一刻，黑髮青年持弓而立、陽光灑落肩頭、背景是劫後餘生的人群與重見天日的戰場……這幅畫面，永久地鐫刻在心底最珍貴的位置。
是他，帶來了破曉的曙光。
是他，點燃了名為希望的火炬。
另一邊，盧卡斯斑白的眉毛高高揚起，堅毅的臉上露出了罕見的讚賞笑容。
他沒有多言，只是對著雷恩所在的方向，微微頷首。
那是一個歷經風雨的老冒險者，對一位新崛起後輩所表達的最高規格認可。
無言，卻重如千鈞。
扮作凱文的安娜，站在「玫瑰之翼」小隊成員中間，目光復雜地望著雷恩的背影。
灰藍色的眼眸裡，情緒如潮水般翻湧。
有對他實力與膽魄的歎服，有親眼目睹戰地晉升的震撼，也有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從第一次聽說雷恩這個名字，到親眼見證他一次次創造奇蹟，她內心深處早已隱隱預感到，這個同齡人必將走到令人仰望的高度。
如果自己也能像雷恩一樣，擁有這樣的力量、勇氣與決斷。
或許，就真的能夠登上那艘高高在上的審判之船，完成那項使命了。
不，不是或許。
是必須。
她必須要變得像雷恩一樣強大！
戴維、克里、弗蘭克等精鋼級與黑鐵級冒險者們，此刻更是激動得難以自持。
他們互相攙扶著，身上帶傷，滿臉血汙，但望向雷恩的眼神卻異常明亮，如同在仰望一座於絕境中拔地而起的豐碑。
“雷恩隊長……不，現在該叫雷恩大人了！”
戴維聲音嘶啞，卻用盡力氣喊道，“您是我們的英雄！是我們所有人的榜樣！”
“沒有您，我們早就死在那映象的手底下了！”
克里扯著嘶啞的嗓子喊道。
“斑駁鎮因您而得救！”
弗蘭克高舉手中捲刃的匕首，儘管手臂還在發抖。
“英雄！”
“斑駁鎮的英雄！”
歡呼聲開始從這些接近雷恩的人群中零星響起，帶著劫後餘生的嘶啞與激動，旋即迅速蔓延至整個戰場。
城牆上，更是傳來了守軍們震天動地的歡呼與吶喊。
“那黑髮小子……雷恩……真的做到了……他真的拯救了鎮子……”
瞭望臺上，莫里斯管家捂著肩膀的箭傷，依靠在垛口邊，望著下方那個被眾人環繞的身影，聲音顫抖。
狂喜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從這位總是竭力維持著體面與鎮定的老管家眼中湧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汙與煙塵，滾落而下。
“媽媽！雷恩先生真的贏了！他打敗了那個怪物！”
不遠處，莉安撲進巴莎夫人懷裡，母女二人緊緊相擁，喜極而泣。
莉安的聲音裡充滿了喜悅與崇拜，巴莎夫人則一邊流淚，一邊用力點頭，目光緊緊追隨著雷恩，充滿了近乎母親般的驕傲與如釋重負。
“雷恩先生，他真的是我們的榜樣！”
馬修、大衛等年輕冒險者守衛們靠在一起，一群人又哭又笑，臉上混雜著血汙、淚水和笑容，也寫滿了崇敬與嚮往。
“那年輕人……咳咳！”
老戈登拄著那面斑駁鎮舊旗，劇烈地咳嗽了幾聲，但滿是血汙的老臉上，卻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來，“幹得漂亮！他的名字，會刻在鎮史裡，會被這裡的每個人、每塊磚石記住！”
老肯特沉默地站在一旁，佈滿老繭的大手拄著染血的鍛鐵錘，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嘴角也罕見地向上扯動，露出了一個難得的微笑。
“那小子，”老亨利習慣性地想要毒舌兩句，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還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
說完，他自己似乎都覺得這話別扭，扭過頭去，但花白的鬍子卻翹了翹。
菲茲、羅伯特、酒館老闆等店鋪主和其他鎮民們，此刻也紛紛鬆了口氣，高聲歡呼著雷恩的名字。
“他可真厲害！”
莎拉雙手扒著牆垛，紫羅蘭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目光在雷恩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又迅速轉向戰場另一側，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當她看到那個紫羅蘭長髮的祖母時，終於徹底地鬆了一口氣，小聲嘀咕：“那個老女人，嗯，命也一如既往地硬。”
她目光所及之處，瑪麗已經解除了鍊金藥劑帶來的「變巨術」效果，重新變回了那位氣質優雅的紫發女法師模樣，只是法袍多處破損，長髮被燒焦了大半，臉上還沾著菸灰，顯得極為狼狽，但精神尚好。
她與身旁的斯凱勒對視了一眼，銀盔目縫後的藍色眼眸與紫羅蘭色的眼眸中，彼此都看到了相同的如釋重負。
“看來這一次鎮子的主角，不再是我們了。”
斯凱勒的聲音透過面甲傳出，帶著一絲笑意。
“那又如何？”
瑪麗優雅地捋了捋焦黑的髮梢，儘管動作有些滑稽，語氣卻滿不在乎：
“我們見證了一場奇蹟的誕生，見證了一顆新星劃破夜空，這不比我們自己當主角更有意思？”
“而且，能活著看到這樣的年輕人崛起，感覺還不賴。”
她頓了頓，望向被眾人簇擁的雷恩，眼中閃過鍊金術師看到稀有材料般的亮光，饒有興致地喃喃自語道：“對了，莎拉那丫頭還沒男朋友……”
斯凱勒的目光同樣落在雷恩身上，藍色眼眸中的饒有興致之色更加濃厚。
雷恩。
這份“優質資產”的潛力和價值，遠超她最初的預估。
能夠完成戰地晉升，本身就意味著超凡的天賦。
而能在那種情況下冷靜破局，更展現了其卓越的戰鬥力與決斷力。
這樣的人才，絕不能僅僅停留在欣賞層面。
必須加大投資力度。
就算暫時無法將他納入新貴族的陣營，也絕不能讓他成為敵人，更不能被傳統貴族那邊拉攏過去。
斯凱勒的思維飛速運轉起來。
慶功宴是第一步，公開的嘉獎與榮譽是第二步，物質上的獎勵是第三步。
或許，還可以提供一些更特別的機會？比如，推薦信？接觸更高層面資源的渠道？
這位年輕的新貴族鎮長，已經開始在心中勾勒一份詳細的人才投資與關係維繫計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