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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黑霧中的希望

珍的戰局同樣兇險。

琥珀金色長槍與映象的槍影在黑霧中不斷交擊,迸發出一片撩亂的致命光幕。

珍的呼吸早已紊亂,汗水順著小麥色的臉頰滑落,那雙總是灼灼生輝的紫眸深處,竟映出了一絲罕有的慌亂。

“赤沙舞者。”

映象珍的聲音響起,帶著卡拉語特有的韻律,優雅如歌,卻字字含刺:

“真是令人懷念的綽號啊,‘在血色之沙上舞蹈的人’。”

珍的槍勢微微一滯。

“旁人或許覺得這個名字夠霸氣,夠神秘。”

映象的長槍驟然加速,槍尖掠過珍的臉頰,劃開一道細長的血痕:

“可你自己最清楚,你的第一支赤沙之舞,是跳在族人們鮮血浸透的沙子上。”

珍的瞳孔猛然收縮。

“是你,身為族內百年一遇的「祭舞者」,沒能守住那片綠洲!”

映象的聲音陡然轉冷,槍身一振,直貫珍的心口:

“是你和你的姐姐們,用舞蹈驚醒了遺蹟深處的那些怪物!”

“不——!”

珍失聲格擋,槍桿相撞的震響中,她踉蹌著後退。

驚懼如潮水漫上她的臉,那是她從未示人的神情:

“它們來得太突然了!那座遺蹟不該甦醒的!族裡的長老明明占卜過,那只是普通的古代祭祀場!”

“所以你們就信了?”映象冷笑,槍影如暴雨傾瀉:

“你忘了「祭舞者」的訓誡嗎?‘舞動之時,心須如鏡,感應黃沙之息’,可那天,你們在跳什麼?”

珍修長的身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那日的景象衝破記憶的封鎖,再度灼痛她的意識深處。

陽光熾烈,黃沙如金。

她和其他「祭舞者」姐姐們身穿最華麗的祭舞服,在古老祭壇上旋身躍動。

那是十年一次的綠洲大祭,她們以最美的舞姿,祈求水源永續、風沙寧靜、族人平安。

可舞蹈至酣時,祭壇陡然震動。

沙地開裂,無數由骸骨與流沙凝聚的怪物,從地底爬湧而出。

“別再說了!”

珍的心聲裡裹著淚意,那是她從未允許自己流露的脆弱。

那一天,她眼睜睜看著姐姐們在身邊倒下。

阿依莎,總是溫柔地將最甜的無花果塞進她手心的首席舞者,在怪物撲來時一把推開她,自己卻被拖入流沙,只有那隻繫著褪色綠綢的手腕,在沙面之上停留了一瞬,便徹底消失。

貝爾卡,最愛捉弄她、卻總在夜裡偷偷為她掖好被褥的領舞者,毫不猶豫轉身護在她身前,沙矛貫穿胸口時,她甚至還努力對珍擠出一個慣有的狡黠微笑。

還有萊拉,那個總把舊冒險故事講得眉飛色舞、發誓要走出沙漠看海的見習舞者,在最後回頭朝她嘶喊:

“珍!跑啊!你是我們之中天賦最高的……活下去!把祭舞傳下去!”

旋即她揮起長槍,迎向猙獰的沙影,再也沒能回頭。

而她,被譽為族中希望的珍,那時連彎刀都無力舉起。

淚水模糊了紫眸,下唇被咬出鮮紅的血痕。

她沒能守護任何人,卻成了被所有人守護的那一個。

映象的長槍再次襲來,聲音如凍徹的荒漠之夜:

“是你們的舞蹈觸怒了遺蹟!是你們引來了災禍!”

“無邊的黃沙永遠唾棄你,你不配做沙的女兒。”

槍尖映出她蒼白的臉。

“珍,你根本不配……活著。”

不遠處,妮克絲與自己的映象如同兩道糾纏的陰影,在黑霧中時隱時現,匕首碰撞的火星四處飛濺。

但妮克絲的動作已經明顯慢了下來。

她的後背又添了幾道新傷,呼吸急促,那雙總是帶著魅惑笑意的眼眸裡,此刻只剩下了疲憊、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

“妮克絲。”

映象清脆的聲音響起,與她本人的嗓音一模一樣,卻多了幾分惡毒的玩味:

“還記得那座晨露孤兒院嗎?”

妮克絲的匕首驟然一頓。

“是你,讓那些好不容易有個棲身之所的孤兒,再次無家可歸。”

映象的攻勢愈發凌厲:“是你,剝奪了他們的一切!”

“我沒有!那該死的院長把孤兒院當成斂財工具!”

妮克絲的心聲裡帶著怒火,匕首狠狠刺向映象的咽喉,被對方輕易格開:

“他剋扣孩子們的伙食費,把捐贈的衣物拿去賣錢,逼年紀大的孩子去偷竊,還把幾個漂亮的孩子賣到……甚至冬天連柴火都不捨得燒!”

“那些孩子,最小的才三歲啊,手上全是凍瘡,晚上擠在一起發抖。”

“他毀了他們的童年,他的行徑簡直令人髮指!孤兒院的後院裡全都是一具具幼骨!”

她的格擋變得愈發狂亂:“我只是送給他一條絞索而已!一條他應得的絞索!”

“但你也害死了他們,對吧?”

映象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她側後方,匕首划向她的後腰:

“你知道的,那些孩子絕大部分不可能熬過那個冬天,你卻毀了那座孤兒院。”

“你把他們拖出了一個地獄,又送進了另一個地獄。”

匕首劃過,皮甲破裂,鮮血湧出。

“你和那個院長有什麼區別?”

“不!不是的!”

妮克絲咬牙轉身,雙匕首交叉架住接下來的攻擊:

“我給他們留了錢!留了很多錢!足夠他們吃到開春!”

“我還給他們找了座農場,那座農場的主人是我以前任務的僱主,我救過他的命,他答應會收留那些孩子!”

“但那是傳統貴族的領地。”

映象的聲音近在咫尺:

“是你把他們從一個人販子手裡,送進了另一個奴隸主手裡。”

“你以為那個農場主會好心收留一群來歷不明的孤兒?”

“他們會變成農奴,在鞭子下幹活,直到累死。”

“這就是你給的‘救贖’?”

妮克絲的瞳孔顫抖著。

她不敢去想。

不敢去想那些孩子可能遭遇的命運。

她以為自己做了正確的事,給孩子們找了新的出路。

但如果真的是這樣……

“你手上沾的血,不比那個院長少。”

映象的匕首,再次狠狠刺來:

“你不是俠盜,妮克絲,從來都不是。”

“你只是個……自以為是的惡徒。”

戰場側方,埃莉諾的情況也已是岌岌可危。

她手中的細劍多處捲刃,咖啡色皮甲上佈滿了深深淺淺的斬痕。

右腿那道傷口深可見骨,每一次移動都牽扯出撕裂般的劇痛。

黑霧持續侵蝕著她的身體,生命力不斷流失,加上透支殆盡的體力,讓她連最基礎的神術都無法再凝聚。

“還在硬撐?”

映象埃莉諾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語調與她本人如出一轍,卻字字錐心:

“你註定會輸。”

“你的聖光救過那麼多人,那為什麼救不了你的父母?”

埃莉諾渾身一顫。

“是你害死了他們。”

映象的聲音愈加冰冷。

“不!”

埃莉諾嘶聲反駁,細劍奮力刺出,卻被對方輕易格開。

“他們是為了保護我才……”

“所以他們死了,而你活了下來。”

映象的劍如毒蛇般掠過,在她左臂又添一道血痕:

“那時候你幾歲?六歲?還是七歲?一夥山賊衝進你們家的小農場。”

“還記得那個黃昏嗎?你母親剛烤好麵包,房間裡滿是暖烘烘的麥香,你父親從田裡回來,靴子上還沾著泥,他用那雙滿是厚繭的大手拍了拍你的頭,從懷裡掏出一小把野莓給你。”

埃莉諾的呼吸幾乎停滯,那些被她深埋的記憶碎片,此刻變成了最鋒利的刀。

映象的聲音如同夢魘,繼續挖掘著她內心深處的秘密:

“然後馬蹄聲就來了,你父親臉色驟變,一把將你抱起,那眼神是你從未見過的勇敢。”

“他不是什麼戰士,埃莉諾,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農夫,手掌因為常年握犁而變形,後背被烈日曬得黝黑脫皮,而你的母親,那個總是繫著舊圍裙、說話輕聲細語的女人,她也在第一時間衝向了你。”

“你父親把你塞進地窖時,那雙大手在發抖,但他看著你的眼睛,努力讓聲音平穩:‘埃莉諾,數星星,數到一百顆星星。’那是你們常玩的遊戲,那時你也只會數到一百。”

“你母親俯身親了親你的額頭,她圍裙上還沾著黑麥粉,聲音那麼輕,那麼溫柔:‘別出聲,我的小公主,爸爸媽媽幫你打壞人。’”

“他們關上了門,把你和黑暗、麥香、還有那把野莓留在下面。”

“然後,他們像瘋了一樣,拼命用稻草擋住了地窖入口,你父親甚至沒來得及拿起那把生鏽的草叉。”

埃莉諾的劍在劇烈顫抖,她彷彿又聞到了那股混雜著新鮮泥土、烤麵包香氣、以及隨後瀰漫開的鐵鏽味空氣。

“你聽到了,對嗎?”

映象逼近一步,每個字都冰冷刺骨,“你父親沉悶的倒地聲,像一袋穀物摔在地上,還有你母親絕望的驚叫……”

“閉嘴!!”

埃莉諾雙眼赤紅,微弱的聖光再度迸發,細劍全力刺向映象。

但這一劍太急了。

映象側身閃避,反手一劍,刺向了她的右肩。

噗嗤。

劍鋒穿透肩甲,沒入血肉。

埃莉諾悶哼一聲,幾乎搖搖欲墜。

“後來公會收養了你,給你衣服、食物、訓練……把你打磨成了一件刷著‘聖光’塗裝的武器,把你培養成了光彩照人的大廳執事。”

映象繼續追擊,劍影在她周身劃開一道道傷口,“而你欣然接受,用忙碌的任務和無私的奉獻來填充每一個夜晚,好讓自己沒時間去想,想地窖的冰冷,想那晚如果你衝出去了會怎樣?也許能替父親擋一刀?也許能拉著母親一起逃?”

“不要再說了!”

埃莉諾渾身一顫,心理防線瀕臨崩潰。

那些“也許”,正是她無數次噩夢的主題。

“為什麼不說?你害怕面對真相?”

映象的聲音陡然銳利,“真相就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你父母悲劇的根源!”

“如果沒有你,他們或許早已賣掉農場,搬到安全的城鎮!如果沒有你需要保護,你父親或許會選擇逃走,而不是愚蠢地死守!是你拖累了他們,埃莉諾!”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埃莉諾氣息紊亂,幾乎窒息。

“所以你什麼都做不到,對嗎?”

映象抽出細劍,看著她肩頭湧出的鮮血在黑霧中蒸騰起白氣:

“那時做不到,現在也一樣做不到!”

映象再次連刺數劍,聲音愈發猙獰:

“這一次,庇護已逝,希望亦絕!再也沒有人能保護你了!”

埃莉諾喘息著,徒勞地揮劍格擋,生命力迅速流失帶來的虛弱感幾乎將她淹沒。

然而,就在意識即將渙散的邊緣,一道身影忽然清晰浮現在她的腦海。

黑髮的青年,沉靜的眼神,總能在絕境中撕開一縷光亮。

雷恩。

在熒光之森並肩作戰、一次又一次扭轉局面的那個人。

剛才在眾人注視下,決意戰地晉升的那個人。

他還活著嗎?

如果他還活著……或許……

埃莉諾咬緊牙關,用盡最後的力氣,格開了映象的細劍。

她的眼中,重新亮起一絲微弱的光。

“不,黑霧裡,還有希望。”

她低聲說道,像是對映象說,又像是對自己說:

“這一次,他能……保護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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