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亡者的花園
望著艾麗斯那滿是迫切的蒼白麵容,索頓、傑森、甚至是兜帽下的溫妮,臉上的疑惑更深了幾分。
扭曲的哀嚎?痛苦的哭聲?
自從踏入這座小鎮以來,他們耳中充斥的只有千篇一律的讚美與歡聲笑語,哪裡有過半點異樣的悲鳴?
只有「無麵人」橘貓靜靜地蹲坐在一旁,尾巴尖有節奏地輕點著石板,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
“我確實聽到了一些聲音。”
雷恩望著艾麗斯的碧眸,坦然承認道,“很細微,像是隔著什麼,但又很真切。”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能夠聽見,但那些聲音中浸透的絕望與恐懼,是如此的劇烈,令他現在都感到一陣心寒。
“雷恩先生,那就是他們真實的聲音!也是我真實的聲音!”
艾麗斯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止不住發顫。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顫抖的聲線,“我的父親,卡洛斯男爵,他是個很複雜的人。”
“他會為領地豐收而減免賦稅,甚至捲起袖子和領民們一起下地割麥子,也會因為我母親的病逝而悲痛欲絕,把自己鎖在書房裡整整一年,不見任何人。”
她的目光投向了涼亭外肆意生長的野玫瑰,彷彿透過它們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而現在……他成為了這個鎮子的夢魘,他心中所追求的‘永恆的完美’,成了我們所有人無盡的刑期,讓我們每一個人都成為了他的囚徒。”
艾麗斯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了起來,聲音裡充滿了壓抑的痛苦與難以言喻的愧疚:“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聽到這裡,雷恩與隊友們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艾麗斯的話似乎證實了索頓的猜測,此地的領主卡洛斯男爵,利用了某種強大的手段,將全鎮居民置於了他的控制之下。
但這與他的女兒艾麗斯有什麼關係?為何她說是“因為我”?
特別是雷恩,心中的疑惑更深了幾分。
根據自己之前的推斷,這座小鎮所在的半位面,早在五百年前「黑潮」降臨前就已封閉。
如果艾麗斯所言屬實,這一切都是她的父親所為,那豈不是意味著,卡洛斯男爵、艾麗斯、以及所有鎮民,已在這種“完美”的狀態下存在了五百年?
她所提及的“永恆的完美”,難道指的是這種時間上的停滯?
不,絕不僅僅是時間上的停滯這麼簡單。
那些凝固的笑容、迴圈的讚美、重複的“劇本”……已經一刻不停地連續上演了五個世紀?
五百年鍛打著同一塊燒紅的鐵坯,五百年擦拭著同一堆油光鋥亮的蘋果,五百年讚美著同一座雕像……
這些人可都是最為普通的鎮民啊,不是冒險者,也不是故事裡的英雄,只是一群拼命想要生存下去的普通人而已。
整整五個世紀,都在一成不變地做著同一件事情?光是想象,就讓人頓感頭皮發麻。
但那些聲音中所浸透的絕望與恐懼,似乎還遠不止這麼簡單。
就在雷恩心中疑雲翻湧時,艾麗斯努力挺直了單薄的脊背。
她站起身,裙襬輕輕拂過石凳,目光裡多了一抹不容動搖的堅定:“請跟我來,我帶你們去看看這座小鎮的真相。”
艾麗斯提起裙角,轉身向花園更深處走去。
在肆意蔓延的野玫瑰與不知名的雜草藤蔓之後,隱藏著一扇鑲嵌在石牆中的鐵藝柵欄,門上的花紋雖然有些鏽蝕,但仍能看出精緻的工藝。
她熟練地撥開纏繞的植物,從腰間取下一把古舊的黃銅鑰匙,插入了鎖孔。
伴隨著輕微的“咔噠”聲,門應聲而開,露出了一段蜿蜒向下的石階。
石階的盡頭,竟直接連線著小鎮的一條側街。
眼前的街景,依舊是那種熟悉到令人不安的“完美”。
然而,在知曉了部分真相的雷恩眼中,這份“完美”卻顯得格外刺目。
沒走多遠,一家麵包坊出現在了街角的位置。
招牌上描繪著金色的麥穗,櫥窗裡陳列著各式各樣的麵包,有粗糲的農夫麵包、裹著糖霜的辮子麵包、淋著誘人蜂蜜的黑麥麵包等等。
濃郁的甜膩香氣,隨著烤爐的熱浪一同湧出,吸引著不少鎮民駐足購買,他們有序地排隊,溫和地交談,接過麵包時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從小,我就體弱多病,就和我的母親一樣。”
艾麗斯望著麵包坊的熱鬧景象,似是在喃喃自語著,“父親因此總是將我關在城堡裡,就像在保護著最脆弱的瓷器一樣,可我不喜歡做籠中的鳥兒,總會想方設法跑出來。”
“只要離開了‘鳥籠’,哪怕是偷偷躲在穀倉裡數麥穗數到晚上,再躺在草垛上數星星,我也會覺得很開心。”
她的嘴角略微上揚了一下,但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每當肚子餓了,我就會偷偷跑來這裡,找貝妮嬸嬸,用項鍊上的小珍珠換麵包吃。”
“她每次都不收,但我每次都會把珍珠偷偷放在她的枕頭底下,我知道她的日子過得很不容易,她的丈夫曾是一名衛兵,為保護鎮子而死。”
她的目光投向櫃檯後那位笑容滿面的中年婦人,眼神愈加複雜。
“貝妮嬸嬸以前做的黑麵包,總是烤得有點焦,吃起來有種獨特的苦香,她總是笑著說,那是‘生活的味道’。”
艾麗斯走上前,從攤位上拿起一塊淋著晶瑩蜂蜜的黑色麵包。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麵包焦脆的表面,然後看向了雷恩等人:“而現在這個,沒有味道,什麼味道都沒有。”
“沒味道?我老索頓還沒見過沒味道的麵包!”
矮人嘟囔著上前一步,狐疑地從艾麗斯手中接過麵包,湊到鼻子前用力嗅了嗅,並沒有發現有什麼異常。
旋即,他嘗試性地咬了一口,用力咀嚼了兩下,粗獷的面容瞬間扭曲,“呸呸”幾聲將嘴裡的東西全吐了出來,“見鬼!真的什麼味兒都沒有!就像是在嚼一塊放了幾百年的蠟!上面哪是蜂蜜,分明就是蠟水!”
望著索頓大臉上的驚愕,雷恩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之前「無麵人」就指出這個空間缺乏“自然的雜波”,他還以為只是某種過濾屏障的效果。
現在看來,問題遠比他想象得更為糟糕。
難道說眼前的黑麵包,乃至於其他東西,都像無麵人所說的蒼翠森林那樣,徒具形態,缺乏本質,根本就全都是擬造出來的?
正因如此,那些“自然的雜波”,因為太過於精細與難以完美擬造,這才導致了它們的缺失?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想,「無麵人」毫無波瀾的聲音,再次在眾人腦海中響起:
“那不是食物。”
橘貓輕盈地躍上面包坊旁的一個窗臺,湊近了窗臺上那盆開得正豔的紫羅蘭,它小巧的鼻尖微微抽動,琥珀色的瞳孔裡倒映著花朵的鮮豔。
“這些也不是花。”
它停頓片刻,說出了更為令人心悸的話,“葉脈裡流淌的不是汁液,而是……凝固的陰影。”
作為對自然有著敏銳感知的德魯伊學徒,它最初只是感到一種根源上的“異樣”,尚不能完全確定。
直到親眼見證森林如蜃樓般消散,又目睹了索頓嚐到那毫無滋味的“麵包”,它才完全明白了過來。
它琥珀色的瞳孔,緊盯著雷恩,再次說出了一句箴言般的話語:“這裡是‘生者’的墓園,也是亡者的花園。”
“生者的墓園?”
索頓顯然還沒完全理解「無麵人」話語中那個帶著引號的深意,注意力更多還在那詭異的麵包上,“這玩意兒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
而雷恩的心緒,卻是愈加緊繃。
艾麗斯剛才就曾經提及“墓園”,無麵人此刻再次確認了一遍,再結合他們是被那充滿負能量的妖花拖入此地的……答案已經越來越清晰了。
這個看似完美、充滿了生機的半位面,與代表了毀滅與死亡的負能量之間,絕非偶然關聯,而是必然存在著本質上的聯絡!
“雷恩先生。”
艾麗斯的聲音將他從翻湧的思緒中拉回。
她站在麵包坊前,目光掃過那些面帶笑容的鎮民和色澤誘人的麵包,碧眸中閃過了一抹決絕。
她抬起雙手,纖細白皙的手指微微張開,指向了面前這“完美”的一切。
“請你們……看好了。”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鄭重,“請看看,這幅‘畫布’下面的東西,哪怕只有一剎那。”
沒有吟唱咒語,沒有炫目的魔法靈光,艾麗斯只是緊咬著下唇,眉頭因痛苦而緊蹙在了一起。
緊接著,以她雙手為中心,空氣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盪開了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眼前面包坊的景象,開始明滅不定的瘋狂閃爍,似乎正在與某種被隱藏起來的灰敗景象重疊。
就在下一秒,這畫面就如同是被潑了強酸的油畫般瞬間褪色,無數色彩豔麗的空間碎片,如同老舊的牆皮般簌簌剝落。
世界,在眾人眼前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