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定計
河灘上響起此起彼伏的軍令聲。
常勝軍士卒熟練地用皮繩捆紮糧車，受傷的降卒被割斷繩索，卻又被套上沉重的腳鐐——這些曾經的宋軍弩手，此刻只能用肩膀扛著糧袋，在皮鞭催促下排成蜿蜒的長隊。
張令徽的戰馬經過時，某個年輕降卒突然抬頭，眼中閃過仇恨的火光，卻在看見是耶律合魯這位殺神恭恭敬敬跟身後，又迅速低下頭去。
郭藥師的馬隊此時正貼著河岸潛行，蘆葦葉劃破他的袖口，滲出的血珠滴在馬鞍上的地圖上。
他聽見遠處傳來車輪轉動的吱呀聲，藉著光線看見遼軍輜重隊正朝著燕京方向移動。
糧車上覆蓋的油布被風掀起角，露出裡面整齊碼放的糧袋。
高鳳低聲道：“渠帥，這裡好像發生過戰爭...“
“閉嘴。“郭藥師盯著對方隊伍中夾雜的宋軍降卒，看見有人偷偷將手按在腰間——那裡本該掛著兵器，此刻卻只垂著斷繩。
“郭將軍，某家怎麼看著那些人中有我大宋制式.....該不會是劫的我大宋輜重吧。”楊可世眯著眼眸，看向遠處遼軍押解的隊伍不確定道。
郭藥師回頭，沉聲道：“楊將軍，不管是與不是，敵強我弱，僅憑我等這點人馬，最好還是不要暴露的好。”
他忽然想起此前在遼東，怨軍被女真騎兵追殺時，被俘的怨軍也是這樣被人用皮繩捆著押解的場景。
楊可世輕嘆口氣，道：“也罷....待這些人走後，我等再出發。”
郭藥師神色陰晴不定，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突然調轉馬頭：“繞到下游淺灘，辰時三刻最好渡過琉璃河。“
當第一縷晨光染紅蘆葦尖時，劉舜仁押解著宋軍降卒的輜重隊已行至渡口。
與此同時，張令徽已率領麾下朝著北岸大營而去。
而快騎已將此地戰報，告知蕭幹。
......
燕山餘脈的晨輝尚亮起，蕭乾的牛皮帳內已燃起三盞牛油巨燭，將繪著幽燕地形圖的羊皮照得透亮。
這位北遼四軍奚王斜倚胡床，指節摩挲著染血的加急戰報，忽然爆發出三聲長笑，震得帳中懸掛的狼頭圖騰簌簌作響：“好！好！好！“
尾音未落，手中青銅酒盞已重重磕在案頭，馬奶酒濺在“劉“字帥旗紋樣的地圖示記上，洇出暗黃的漬痕。
“奚王，可是那裡有捷報傳來？“副將白得歌掀開氈簾闖入，鎧甲上的銅鈴帶著夜露的寒氣。
他望見蕭幹手中那捲邊角焦黑的絹帛——斥候截獲的軍情密報，硃筆圈注處“截獲輜重“四字格外刺眼。
“哈哈，不錯，琉璃河大捷！”
“張統軍使不久前在琉璃河截獲劉延慶此番大軍輜重糧草。”
啊？白得歌大吃一驚，臉上神情精彩之極。
張令徽不是去解燕京之圍了嗎？怎麼又在琉璃河截獲南朝大軍糧草。
似看出了他的疑惑，蕭幹隨手將戰報丟了過去，後者立刻翻開檢視，隨之臉上的神情越發精彩。
“這真是.....”白得歌看完恭敬將戰報遞過去。
上面詳細記載瞭解圍燕京，琉璃河截獲堆成小山般的輜重糧草，以及針對劉延慶的反攻計劃。
蕭幹隨手將其往火盆裡一擲，火星子竄起的瞬間映出他眼角的刀疤：“眼下只需要等常勝軍返回，我兩軍合併一處反攻南朝，屆時將俘獲的南朝俘虜一併送給劉延慶.......“
“嘿嘿......”說道此處，蕭幹忍不住輕笑起來。
奇襲燕京失敗，糧草被截獲，再以張令徽之眼，誇大遼軍實力，以劉延慶膽小如鼠的性格，怕不是要立刻跑路。
“傳令下去......立刻散播訊息，要讓所有南朝士卒知道，他們的糧草被劫。”
“喏！”白得歌躬身領命；
蕭幹忽然起身，牛皮靴碾過地圖上盧溝河南岸的宋軍大營標記，“據時，劉延慶麾下主力十五萬大軍怕是像熱鍋上的螞蟻......“
俄頃。
帳外傳來此起彼伏的馬嘶，混著工匠砍伐松木的聲響。
蕭幹掀開帳簾，只見北岸營盤已豎起百具松木支架，每架都綁著三幅不同番號的遼軍軍旗，鐵林軍的狼頭、皮室軍的火焰、金吾衛的雙鳳在晚風中交錯翻飛。
更遠處，被俘的宋軍降卒（實則是遼軍雜役假扮）正被“押解“著搬運“糧草“，其實車中裝的全是連夜填充的各種雜物，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在山谷間迴盪，刻意傳向宋營方向。
“傳令下去，“蕭幹轉身時從箭囊抽出一支宋軍箭矢，箭鏃還沾著假造的血跡。
“讓會說漢話的弟兄們每隔兩刻鐘就喊一次'鐵林軍增援到了'，再把二十輛空糧車擺到最前排，車轅上掛滿宋軍衣甲——要讓南朝的探馬覺得咱們的糧草堆成小山，兵馬多到裝不下。“
箭矢“噗“地釘在繪有燕山隘口的地圖上，箭頭直指宋軍側翼，“另外，物色兩個宋軍降卒，故意讓他們聽到軍情後'逃'回宋營，就說耶律大石親率三十萬遼軍已從居庸關趕來。“
這時，一旁的耶律虎古摸著腰間彎刀沉吟：“奚王，可那郭藥師雖然奇襲燕京失敗，眼下熟知燕京佈防，若他識破咱們的虛實......“
“郭藥師？“蕭幹忽然冷笑，指尖劃過地圖上涿州城的標記，“那個反覆無常的降將，此刻怕是領著殘兵藏在那個犄角旮旯，即使返回怕也要被劉延慶指著鼻子罵......“
他從案頭抓起一疊偽造的軍報，上面用宋廷公文格式寫著“遼軍兵力三十萬“的虛數，“南朝最妙的就是君臣、將臣上下相疑。
——咱們只消讓劉延慶頻繁收到不同的探報，今日說'鐵林軍五萬屯居庸'，明日報'大遼興軍十萬從古北口趕來'，不出三日，他自會覺得咱們的兵馬比燕山的石頭還多。“
帳內忽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是前軍探馬來報：宋軍大營方向火光通明，似在連夜修築壁壘。
蕭幹聽罷反而仰天大笑，抓起案頭的狼毫筆，在空白處畫下三道如狼奔突的箭頭，分別指向宋軍的糧道、水源與後軍：“告訴張令徽，把宋人的'敗兵'再放一批過去——要讓劉延慶看見他們'潰退'時丟棄的旗幟、斷箭，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