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此戰，非戰之罪啊.....
啪、啪、啪！
雷管隊上百個雷管齊發，猶如雨點一般向下傾瀉。
跑在前方的宋兵首當其衝，上千號人被亂飛下來的雷管落個正著，很快，轟轟轟隆聲不絕於耳。
密集的宋軍成片倒在血泊當中，再也爬不起來，而後面的宋軍兵彷彿沒有看到似的，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前衝。
“宋軍這是瘋了......”劉舜仁呢喃自語。
又何止是劉舜仁這麼想。
在面對宋軍自殺式衝鋒，在場的常勝軍皆是這般想道。
俄頃。
王淵終於承受不住。
在他的面前密密麻麻陳列著無數宋軍屍體，到了此時，與其說是他承受不住，倒不如說他的命令已經沒有士卒聽從。
雖然現在的爆炸聲只有零星響動，但是，誰也不知道遼軍手中究竟還有多少‘天雷’。
宋軍慌亂了。
廂軍也好，民夫也罷，此時戰場上的宋軍抱頭鼠竄。
輜重糧草也無人管了。
王淵看著亂作一團計程車卒，火光沖天的戰場，沒來由感到一陣挫敗感。
此刻他隱隱想起，遼軍手中的應該是黑火藥，他曾在汴梁時聽說，安陸有個叫陳規、陳元則的縣令喜歡鼓搗此類奇技淫巧。
他發誓此番回去，定要掌握此等利器。
“將軍.....遼軍衝過來了，如今軍心已散，三道防線已潰散，徒留在此......”親衛趙壯志踉蹌著跑到跟前，鎧甲上的血珠滴落，急促地勸慰道。
王淵仰天長嘆：“此戰.....”
夜風捲著焦煙味灌進鼻腔，沖天火光在琉璃河裡劇烈搖晃，將王淵的影子扯得忽長忽短。
“將軍！遼軍已衝破後營，左翼張將軍力戰殉國！“趙壯志單膝跪地，手按劍柄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喉間帶著血腥氣。
“末將已集結八百親衛，趁敵陣未合，尚可護您突圍！“
王淵手中銀槍“噹啷“落地，他盯著趙壯志被鮮血浸透衣裳，心中哀嘆三道防線，此刻卻被告知左翼崩潰、中軍失聯、右翼叛逃。
遠處傳來悶雷般的馬蹄聲，混著遼人特有的螺號嗚咽，像死神在敲打胸腔。
“軍心散了麼？“他忽然伸手按住趙壯志的肩甲，聲音低沉如墜深潭，掌下的鎖子甲還帶著戰場上的餘溫。
趙壯志不敢抬頭，只看見將軍腰間的玉珏在燭火下泛著裂紋。
更遠處傳來宋軍降卒的哭號，混著遼人“繳械不殺“的粗糲呼喊，像一把鈍刀在割著帳中人心。
“此戰，非戰之罪啊......“王淵突然抽出腰間佩劍，劍鋒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卻並非指向親衛，而是重重劈在繪著“攻克燕京“的旗幟上。
布帛撕裂聲中。
火光映得王淵面容如鬼，哪裡還有半分當日的英武。他突然重重磕頭，額頭撞在地上：“將軍，留得青山在......“
“青山？“王淵慘笑一聲，厲聲道：“這大好河山，早已被那些在朝堂上舞文弄墨的大官拆得七零八落了。“
親衛們舉著火把圍攏過來，火光中可見他們鎧甲破損、兵器帶血，卻仍用身體組成人牆護衛王淵。
王淵望著這些跟著自己從西北打到河北的弟兄，忽然伸手摘下頭盔，任由被鮮血黏結的長髮散落：“罷了，你們要走便走......“
話未說完，趙壯志已死死抱住他的腿：“末將生是將軍的兵，死是將軍的鬼！“
遠處傳來密集的馬蹄聲，月光下可見遼軍的鐵騎兵陣如黑色浪潮壓來，甲冑反光連成一片。
王淵忽然整了整染血的戰袍，從地上撿起銀槍，將斷旗綁在槍頭：“走？我大宋兒郎，何時學會過背身而逃？“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在夜空中激起迴響，“列陣！隨本將再衝一次！“
趙壯志抬頭望著將軍重新挺直的背影，看見槍頭那面殘破的軍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雖然邊角已被火燎焦黑，卻仍在硝煙中倔強地舒展。
帳外的遼軍號角更近了，而宋軍親衛們的刀槍，正隨著王淵的步伐，在月光下泛起最後的寒光。
......
轟——
轟——
耶律合魯等常勝軍士卒頻頻側目，望向戰場另一端。
此起彼伏的爆炸聲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這時，其身後傳來馬蹄聲，卻是金剛奴策馬奔來，朝著宋軍朗聲道：“爾等還不速速投降，爾南朝護糧官王淵敗亡逃走.......”
“報——將軍！“金剛奴的戰馬在丈外急停，前蹄刨起的沙土濺在耶律合魯腳邊，他甩蹬下馬時甲葉相撞聲如碎玉，單膝跪地時腰間牛皮箭囊擦過錘柄：“南朝護糧官王淵被統軍使大敗，所部八千廂軍全軍覆沒，這廝棄了糧車被百騎護著南逃，此番南朝糧草已失，統軍使令我等速戰速決，即刻馳援奚族四軍合圍劉延慶！“
他抬頭時，護頸甲冑下的刀疤隨著呼吸抽動，身後探馬高舉著從宋軍糧車上扯下的杏黃旗，旗角還滴著未乾的血跡。
耶律合魯的九環刀突然豎起，刀環齊鳴如警報，驚起數只棲在斷槍上的烏鴉。
他盯著姚寬越來越近的隊伍，見對方士卒中有不少人還穿著百姓的布衫，綁腿上沾著田泥，忽然放聲大笑，刀環震顫聲混著笑聲驚得宋軍前鋒戰馬尥蹶子：“原來只是群扛鋤頭的泥腿子！“
他猛地轉頭看向金剛奴，瞳孔在暮色中泛著狼一般的光：“去告訴統軍使，我耶律合魯的刀還沒喝夠宋人血——“
耶律合魯的九環刀在火光下劃出半弧血線，九個銅環隨著他沉重的呼吸聲輕顫，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他俯視著坑中掙扎的呂頤浩，喉間滾出一聲悶笑，鐵靴碾碎腳邊一塊帶血的護心鎧殘片，甲片碎裂聲驚起數只低空盤旋的鴉雀。
“宋人轉運使，不過如此。“他的聲音混著契丹口音，如滾石碾過沙礫，在寂靜的曠野上盪出迴音。
遼軍陣中頓時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馬蹄踏地聲震得宋軍腳下的土地都在輕顫。
“休要傷轉運使！“前方突然響起一聲裂帛般的怒喝，一名宋軍裨將拍馬衝出陣來，手中長槍挽出碗大槍花，直取耶律合魯面門。
這人正是姚寬臨危受命前去叫來的援軍廂軍——將領張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