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當與南朝背水一戰
蕭普賢女深吸口氣,頓了頓,目光掃過耶律大石,道:“但耶律卿也需整備精銳,防備金兵南下。”
耶律大石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他死死盯著蕭普賢女,半晌才默然躬身。
“三位卿家都是為了我大遼,當用心備戰。”
“至此危亡旦夕,正是需要我等同舟共濟,通力合作才是。”蕭普賢女臉色蒼白,但是神色好了許多,此刻沉聲道。
戰也好,附庸也罷,即使是逃離燕京,只要有目標,便有斡旋的餘地。
“臣遵旨。”
“臣遵旨。”
“臣遵旨。”
張令徽拱手行禮。
蕭幹緊隨其後,耶律大石雖然心中不願,但是亦是拱手行禮。
殿內燭火搖曳,蕭普賢女攥著鳳椅扶手的指尖已泛白,望著下方張令徽按劍而立、蕭幹怒目圓睜、耶律大石冷臉抱臂的模樣,心口像被弓弦勒住般。
雕花窗欞外,朔風裹挾著細沙撞得窗紙沙沙作響,混著遠處傳來的哭嚎聲——那是百姓在逃亡路上的哀鳴,一聲聲,似亡靈序曲一般。
蕭普賢女神情變換,遂轉為堅定之色,再次吩咐道:。
“南院統軍使張令徽!”她猛地起身,鳳冠上的東珠嘩啦啦搖晃,十二幅月華裙掃過冰涼的青磚,道:“愛卿既揚言死戰可重創南朝,蕭卿亦主戰,本宮便信二位!”
她目光如刃,“若南朝執迷不悟,當儘可能重創宋軍,讓金兵不敢小覷,大遼才有活路!”
耶律大石忽而冷笑:“太后可知宋軍此次出動多少兵馬?臣聽聞不下三十萬宋軍壓境,我等不過數萬殘兵!”
他上前半步,錦袍下襬掃過滿地燭淚,“死守燕京尚有一線生機,貿然出擊,不過是以卵擊石!”
“耶律卿是怕了?”張令徽按劍逼近,腰間玉佩相撞發出清響,“當年你隨天祚帝征伐女真,不是號稱戰無不勝?如今卻要學縮頭烏龜?”
“夠了!”蕭普賢女厲聲喝止,扶著案几的手微微顫抖,殿內頓時死寂。
她緩了緩氣息,目光掃過三人:“張卿、蕭卿率軍迎敵,耶律卿率遼興軍精銳守燕京。若局勢危急...”她頓了頓,“便為大軍斷後。”
耶律大石瞳孔驟縮,額角青筋暴起:“斷後?太后這是要我契丹勇士盡皆埋骨此地?”
“本宮豈不知斷後兇險?”蕭普賢女踉蹌半步,扶住蟠龍柱才穩住身形,“但燕京若失,大遼根基盡毀!耶律卿若不願,儘管取了本宮項上人頭,去降宋軍!”
殿內空氣凝滯,耶律大石死死盯著她泛著血絲的眼睛,最終重重跪地,額角磕在青磚上:“臣...遵旨。”
蕭普賢女強撐著站直,聲音卻已沙啞:“三位卿家都是我大遼棟樑。危亡之際,唯有同舟共濟。”
她抬手,指尖虛虛劃過三人,“他日若能重整山河,本宮必不負諸位。”
“臣遵旨!”三人齊聲叩首。
張令徽起身時腰間佩劍叮噹,蕭幹握緊了拳頭,耶律大石則盯著地面的裂痕,眸中翻湧著風暴。
待三人退出殿外,夜風捲著沙塵撲進來,吹滅了幾盞燭火。
蕭普賢女癱坐在床榻上,望著空蕩蕩的大殿,忽聽得簷角銅鈴叮咚——那聲音混著遠處傳來的廝殺聲,像極了幼時母親搖的撥浪鼓。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耶律大石竟折返回來,他單膝跪地,沉聲道:“臣願與張令徽、蕭幹二位共赴沙場。與南朝背水一戰,死亦無憾!”
蕭普賢女猛地抬頭,望著耶律大石決絕的眼神,眼眶突然發燙。
她顫抖著伸手,卻又緩緩放下:“好...好!本宮便仰仗三位了!”
待耶律大石轉身離去時,蕭普賢女袍袖掃落案上的燭臺,火苗“騰”地竄起,將牆上大遼輿圖燒出個焦黑的窟窿。
夜色漸深,燕京城外被黑暗所吞噬,遠處亦有烽火燃起。
張令徽望著搖曳的火光,心中暗自警惕——這一戰,既要面對城外的強敵,更要防著未知的兇險。
……
炎炎烈日。
鎏金般的陽光,將延壽寺北校場的黃土曬得發燙,蒸騰的熱氣裡浮動著細塵,遠處佛塔的銅鈴在微風中發出細碎清響。
五百名新兵列成五陣,正在執戈演練基本招式,木槍相擊聲與呼喝聲此起彼伏。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新兵年齡都在十幾歲左右,稍小些不足十歲。
這些新兵雖然一個個面容黝黑,但是他們年輕的面容上的堅毅和陽剛之氣洋溢。
最小的幾個不過八九歲,握槍的小手虎口處已磨出薄繭,卻仍咬著嘴唇,腰桿挺得筆直。
這些少年大多身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袖口褲腳高高挽起,露出曬成古銅色的胳膊腿腳。
檢閱臺的陰影裡,張令徽手扶朱漆欄杆,目光掃過場中這些新兵生龍活虎的訓練的情形,面露欣慰之色。
甲冑下露出的中衣領口已被汗水浸透,卻渾然不覺。
看著這些在烈日下揮汗如雨的少年,他心中泛起複雜的情緒——欣慰於他們的堅韌,又難免想起盧軒帶來郭藥師獻涿降宋的訊息時,心中那股憤怒、彷徨、危機的情緒。
常勝軍本就根基薄弱,此前為抵禦童貫北伐,在涿州倉促擴軍,大敗南朝後,又收編了太多南朝降卒,如今郭藥師這一降,恰似在本就不穩的地基上又踹了一腳,怎能不讓他心驚?
這才有眼前這一幕。
以情感為羈絆,以高官厚祿為驅使,以義子之名,以監軍之名,牢牢掌控軍隊。
緊接著一股熟悉且又陌生的思緒湧上心頭,數年前,完顏阿骨打麾下女真在遼東燒殺搶掠,又恰逢耶律淳在遼東募兵,他隨大多數家鄉人一樣,順利成為一名‘怨軍’兵卒。
此後,與女真頻繁廝殺。
張令徽靠著一股孤勇在亂世中殺出一條血路,隨之攀升怨軍一營之首領。
昔年大漢末年,天下英豪群雄逐鹿!
今時大遼帝國分崩離析。
如今雖號稱“常勝軍”,可他既沒有袁紹四世三公那樣的底蘊,又無像魏武帝那樣家族部曲,可以提供充足又值得信任的人才儲備。
所能依靠的,唯有這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怨軍兄弟,和眼前這些無家可歸的孤兒。
金兵在北,宋軍在南,兩面強敵環伺,燕京危在旦夕。
蕃漢百官心思各異,蕭普賢女亦不是省油的燈,蕭幹、耶律大石雖然可以依仗,但是面對越來越無解的局面,又能維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