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遼為夷狄,不足為懼
太行山東麓前往涿州的官道上,常勝軍的玄色旌旗在暮色中翻卷,馬蹄踏碎殘陽如血。
“涿州知州月餘前暴斃。”
“涿州城關地下疑似有密道直通宋國邊境。”
“涿州榷場使范陽盧氏可疑......”
“不久後有數十輛大車運往紫荊關——疑似託運糧草。”張令徽指尖劃過信箋,山風捲起他的鬢髮,露出端正五官。
他手中的信箋,正是此前耶律暮雲交給他的。
時間回溯。
大宋政和七年趙佶自稱“道君皇帝”,痴迷道教與園林藝術。
開始在汴京東北隅修建皇家園林艮嶽,寓意“艮為山,止而不動”,效仿神仙居所。
艮嶽以太湖石、奇花異木為核心,規模宏大。
為蒐羅江南奇石,趙佶命宰相蔡京、宦官童貫及蘇州人朱勔設立蘇杭應奉局,專事搜刮民間花石。
凡被看中的奇石異木,不論歸屬,皆以黃紙加封,強徵入宮,甚至拆牆毀屋、掘墓挖墳。
運輸時以十船為一“綱”,稱“花石綱”,沿途徵調民夫、佔用糧船,導致江南百姓家破人亡、農田荒廢。
大宋宣和二年,時逢朱勔在江南征收‘花石綱’,民怨沸騰。
睦州青溪縣方臘頭聚集摩尼教眾煽動起義,痛斥趙佶‘花石綱害得天下百姓妻離子散’。
方臘宰牛擺酒,振臂高呼:“朝廷歲賂遼金百萬,皆是爾等膏血!我等耕田織布,卻凍餒至死,此仇不報,何以為人?”
“十年之內,終當混一,不然,徒死於貪吏耳!”
眾人熱血沸騰,以紅巾裹頭,誅朱勔,旬日聚眾十萬。
息坑之戰,兩浙都監蔡遵率軍五千征討,與方臘大將呂師囊對峙。
夜襲中,呂師囊長矛洞穿蔡遵胸膛,宋軍全軍覆沒。
呂師囊放走倖存士兵:“我只取蔡遵人頭,與爾等無干!”
方臘御弟方服攻打壽昌縣,遭遇知縣頑強抵抗,不幸被殺,方臘堂弟方七佛大怒來戰,知縣終因寡不敵眾棄城。
方七佛入城後嚴令:“敢殺百姓者,斬!”
方臘四路大軍會師睦州,呂師囊攻東門,方七佛攻西門。
宋軍都監倪隱中箭落馬被踩成肉泥,巡檢黃樺力戰身亡。
通判葉居中派刺客樊舒闊夜襲敵營,誤殺陳箍桶。霍成富為弟報仇,一箭射中知府張徽言胸口,趁亂攻破城池。
方臘在幫源洞建國號“吳楚“,年號永樂,設定官吏將帥,親率五萬大軍攻打歙州,守將郭師中出城迎戰不幸身亡。
至此,睦州、歙州全境陷落,江南震動。
方臘義軍連下六州五十二縣,反宋義軍兵卒百姓,達百萬之眾,一場席捲江南的腥風血雨,正朝著東京汴梁呼嘯而來......
此前訊息被宰相王黼瞞報,僅僅提及小股流寇,如今卻是捅破了天。
道君皇帝趙佶正在艮嶽賞玩花石,久候奇石不至,遂質問宰相王黼,方知東南已大亂。
東南是宋國財稅重地,不容有失。
趙佶急命童貫率十五萬大軍南下鎮壓,同時被迫下《罪己詔》暫停花石綱。
宣和三年正月,樞密院事童貫率十五萬大軍南下,檄文稱“如能歸順,既往不咎”。
二月,宋軍分三路反攻,起義軍因缺糧、裝備落後敗退,杭州陷落。
四月,方臘退守青溪縣梓桐峒,宋軍由王稟、韓世忠率領,經激烈戰鬥攻破起義軍據點。
方臘假死脫身。
八月,宋軍揚言方臘已死,遂班師回朝,押解方臘家人至汴京處決。
經此一役,宋國東南經濟元氣大傷,軍力亦暴露疲弱。
童貫班師回朝,方臘於暗中積蓄實力,很快東南四處舉起‘方臘’旗幟,反抗宋國。
......
宋國,汴梁。
宣和四年。
汴京垂拱殿飛簷斗拱間殘雪未消。
道君皇帝趙佶頭戴通天冠,身著絳紗袍端坐在九龍御座上。
丹墀之下袞袞諸公,按官員品級列於殿下。
卻見樞密使童貫蟒袍翻湧,正與諫議大夫劉安世爭得面紅耳赤,殿內薰香混著唾沫星子在晨光中亂飛。
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是,不久前退守燕京的天祚帝再次拋棄臣民,逃亡鴛鴦濼,遼國遣使來朝希望給予錢糧等支援,履行百年前澶淵之盟。
童貫向前半步,玉笏撞出脆響:“官家!燕雲十六州自石晉割讓,我朝太祖太宗兩世北伐未果。今遼主喪師辱國,耶律淳自立為帝,此乃太祖太宗在天之靈佑我大宋!“
“遼為夷狄,不足為懼!”
趙良嗣(遼降臣,原名馬植)越眾而出:“臣啟官家!臣與金人盟於海上,約定南北夾擊。今金軍已克中京,官家若不取燕雲,他日金人南下,我朝將無險可守!”
“天祚帝流亡,耶律淳于幽州自立,此次是收復燕雲的天賜良機,望官家不要遲疑。”
其話音未落,劉安世再次憤而出聲,作為元祐舊黨,以直言敢諫著稱,免冠擲於階前:“童樞密使可知,自新法以來,免夫錢、花石綱已讓河北民怨沸騰!遼雖弱,猶為我朝百年屏障,滅遼如毀戶牖而引虎狼!”
“將不知兵,兵不習戰,空耗國力”。
“括民財、徵徭役,必致天下騷動,望官家三思”。
“新法以來鑄九鼎,建明堂,修方澤,立道觀,百姓徭役頗重,官家當顧及百姓疲敝啊。”
經略相公种師道銀鬚戟張,甲冑鏗鏘:“老臣忝為邊將,敢問童樞密使——他猛然抽出腰間橫刀,在金磚上劃出火星:“此刀可敵契丹鐵騎,可敵女真重鎧乎?”刀身映出童貫青白臉色,震怒道:“我大宋西軍精銳盡在陝甘,去歲東南平叛損兵折將,今倉促北伐,豈非驅市人而戰?”
种師道向趙佶傾力勸慰北伐主張:“今日之事,譬如盜入鄰舍,既不能救,又乘之而分其室,可乎?”
聯金如同引狼入室,聯金滅遼背棄盟約,必遭罵名。
樞密院同知鄭居中,作為徽宗期老臣擊笏長吟:“遼宋兄弟之國,今忽欲移兵相向,失信於天下,示弱於強鄰,臣恐唇亡齒寒,異日禍起蕭牆!”
“遼若滅亡,宋將直接面對金國,異時金必為宋患”。
旋即,又調轉槍口,直接逮住趙良嗣一頓臭罵,其苦心經營的‘海上之盟’。
“棄百年之好,結新起之敵,此非明智之舉,老臣建議繼續維持宋遼澶淵之盟之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