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商網破裂,資敵重罪
第二天一早。
保定府城外的大碼頭。
河面上的冷風颳過來,跟刀子似的。
沈萬山站在大船外邊的跳板上,他用力的攏了攏身上那件厚實的蘇繡棉袍,眼睛裡全是血絲。
昨天晚上,他被那個披著官皮的地痞活生生敲詐走了十萬兩寶鈔。
搞得他一晚上都沒睡著,心疼的直滴血。
不過。
可只要一看到眼前這條被幾百艘糧船完全堵死的寬闊河道,他心口那團悶氣總算是順下去了大半。
十萬兩算個屁。
等今天縣衙的開倉批文一到手。
這些陳糧新米就能正大光明的掛上十五兩一石的牌子。
就算保定府這幾十萬災民砸鍋賣鐵、把家裡的房梁拆了去當,也能從這幫人身上刮出來幾百萬、甚至上千萬兩的活命錢。
沈萬山用手背搓了搓凍的有點僵的臉。
他派去縣衙要開倉批文的管事,天不亮就出發了。
可這批文到現在還沒個影兒。
官道的盡頭。
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馬蹄聲,地上的碎石子都跟著震的亂跳起來。
沈萬山扭頭看過去。
吳烈帶著五百個全副武裝的重甲騎兵,順著大路就衝了過來,一到碼頭外圍就立刻散開。
一杆杆長槍平舉。
就一眨眼的功夫,整個碼頭所有的出入口就被封的嚴嚴實實。
沈萬山直接愣住了。
跟著,他就看見顧雲揹著手,穿著那身滿是褶子的破青衫,大搖大擺的從騎兵隊伍讓開的道里走了進來。
這是要來現場剪綵定規矩了?
沈萬山趕緊換上了一副討好的笑臉,快走兩步就迎了上去。
“顧大人。”
沈萬山哈了下腰,“這大清早的,外頭風這麼大,您怎麼還親自跑來碼頭體察民情了。是來給咱們商幫發批文放行的?”
顧雲壓根就沒正眼看他。
“去,貼那牆上,給我貼高點兒。”
顧雲對身後的兩個錦衣衛揮了揮手。
那兩人拿著一張卷好的大白紙,快步跑到碼頭卸貨區的大柱子那兒,刷了兩下漿糊就給貼上去了。
顧雲這才轉過臉。
看著沈萬山。
“放行?我看你是想瞎了心了。”
沈萬山臉上的假笑一下子僵住了。
“現在關外的建奴正厲兵秣馬。”
顧雲的嗓門很大,周圍船上的人都聽的清清楚楚。
“你們這些江南的大商幫,國難當頭不想著幫朝廷平抑物價。”
顧雲的手指都快戳到沈萬山的鼻子上去了。
“倒把成千上萬石的陳糧,大老遠的拉到北直隸的河道里扎堆,死卡著不賣!”
“你們,意欲何為啊?”
沈萬山往後退了半步,心說這個神經病怕是又要變卦要錢了。
“大人,您這說的哪裡話,咱們可是照著您發的佈告……”
“這擺明了就是想趁著天黑不起眼的時候!”
顧雲一句話直接吼了過去,打斷了他。
“把大批糧食順著海路走私出關!去接濟那些關外的建奴大軍!”
顧雲兩手一攤,又朝沈萬山逼近了一步。
“你們這是資敵叛國!”
這四個字甩出來。
沈萬山那張斯文白淨的臉,當場就跟裂開了一樣。
這種隨便扣大帽子的流氓手段,也太喪心病狂了!
這是要把他們江南幾大商幫連鍋端啊!
“顧大人!你這是血口噴人!”
沈萬山急的脖子上青筋都爆了起來,“昨晚明明是您親口答應的,那銀子你也……”
“昨晚什麼昨晚!”
顧雲哪能讓他把後面的底給漏出來,他手一伸,直接從懷裡掏出那方代天巡狩的銀牌,在冷風裡高高舉起。
“本官身上,可是帶著皇上欽賜的先斬後奏之權!”
顧雲看著滿河道的船,扯著脖子大喊。
“所有停在保定碼頭的船!所有船艙底下的糧食!從今天起,全部充公!”
“全都拿去當保定府賑災用,多出來的,直接充入九邊軍餉!”
充公?!
這他媽不就是大白天明搶嗎!
一千萬石的大米,還有三百條大沙船!
一句話就全給黑了!
沈萬山張著大嘴,氣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渾身哆嗦的跟秋風裡的落葉似的。
顧雲頭一偏。
“吳將軍!”
“在!”
吳烈早就等的不耐煩了,他提著大砍刀大步跨過來,興奮的臉上鬍子都在抖。
“帶兵上船接管糧食!誰他孃的敢反抗擋路,不用請示老子,就地剁了!”
吳烈大喝一聲,五百重騎兵就跟狼一樣往幾百條沙船的甲板上衝了過去。
各家商號花大價錢僱來的那些配著單刀的護院,平時欺負欺負老百姓還行。
現在一看著這幫從遼東前線退下來的正規軍,一個個全身還披著砍不透的生鐵甲,那些護院全都嚇破了膽。
誰也不想在這兒把命丟了,連個反抗的動作都沒有,直接把手裡的刀扔甲板上,全抱著頭蹲在了角落裡,屁都不敢放一個。
幾萬兩銀子一個月養的保鏢,就這麼給收拾了。
吳烈的刀背狠狠的拍在一個護院頭目的肩膀上,當場就把那人壓趴在了甲板上。
顧雲很滿意的看著這明火執仗的強盜行徑,心裡都樂開了花。
江南那幫世家大族要是知道,自己這麼多家當全被自己一句話給搶了。
那不得氣得馬上派幾萬人過來,把自己亂刀剁成肉沫?
這拉仇恨的法子,簡直太完美了!
顧雲回過頭,得意的看著沈萬山,那眼神裡的挑釁都快刻在腦門上了。
我就是明搶,我就喜歡你看不慣我又幹不掉我的樣子。
你趕緊去找殺手來剁我啊!
沈萬山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大半輩子的家當,被大明朝的正規軍當面給黑吃黑了。
他伸著兩隻手,兩眼發直,胸口劇烈的起伏著。
臨近中午的時候。
保定府城裡最大的一家客棧,二樓上房。
沈萬山跟個癱瘓的病人似的,就那麼躺靠在太師椅上。
他只感覺胸口一陣撕心裂肺的絞痛,跟著一股壓不住的腥甜順著食道就往上翻湧。
“噗!”
一口黑紅的血直接噴在了前面的酸枝木案几上,把上面放著的幾本紅皮賬冊全都染紅了。
屋裡伺候的隨從嚇得尖叫起來,一個個全跪在地上發抖。
幾千萬兩白銀的本錢,還他媽搭上昨晚那十萬兩的敲門磚。
就這麼大半天的工夫,全讓那個土匪給一鍋端了!
沈萬山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兩手在空中亂抓。
他抬起右腳。
狠狠一腳踹在旁邊那架精美的鏤空木屏風上。
咔嚓一聲,屏風被踹的粉碎,木頭渣子到處亂飛。
“寫信!馬上飛鴿傳書去金陵!”
沈萬山緊緊的咬著滿是血沫的牙,臉上的青筋猙獰的可怕。
“去找魏國公!去找復社的那些大儒!我們江南商幫不能就這麼讓人給宰了!”
他的聲音嘶啞的都快斷氣了。
“真當這天下沒人治得了這個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