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災民跪伏，口稱青天
一直蹲在粥棚外面的難民，黑壓壓的一片人潮也開始動了起來。
可和顧雲想的不太一樣，沒人因為瞧見他出頭就激動，更沒人撲上來跟他一起罵那狗官。
一聲短促而尖銳的慘叫從一堆瘦骨嶙峋的人群中傳出來。
發出的聲音和破風箱差不多，就像一隻快要斷氣的野獸在哀鳴。
然後幾十人，甚至上百人。
都發了瘋似的往爛泥潭這裡衝。
一位快要禿頂的瘦老太太走在最前面，不顧一切的撲進了還冒著熱氣的粥泥裡。
她的兩條細胳膊像柴火棍一樣，在泥水裡亂攪一氣。
把摻雜著臭糠，黃沙以及腐爛的草葉的泥水直接喂到大張的嘴裡。
剛煮開的東西溫度很高，把她的嘴唇燙出了大水泡。
但是她吞嚥的速度很快，都不願意嚼一嚼。
旁邊的一個人形如枯骨架子一般也爬了上來，腦袋一下就扎進了泥水坑裡，舌頭伸得長長的，在馬車輪子碾出的溝裡舔著地上餿掉的泔水。
太燙了，他喉嚨裡疼得一直哼哼，但是那顆乾癟的腦袋就是不肯抬起來。
人擠人。
擠不進去的就站在後面乾著急，急得用爪子抓前面人的衣服，張開嘴咬別人的腿。
為了搶到摻雜爛泥石子的臭糊糊。
也就幾下子的功夫。
那攤灑出來的臭泥漿，連著上頭顧雲剛才踩過的皮靴印子，都被這群人用舌頭舔得乾乾淨淨。
地皮都硬生生給刮下去了一層。
顧雲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指著前頭的手指頭，一點一點的落了下來。
所有想罵人的話都被這嚇人的場面堵在了喉嚨裡。
這是一群人？
這是人能夠做到的嗎？
連豬狗都不吃的食物，還混著路上的髒泥巴，他們竟然搶的跟個仙丹似的，生怕自己少咽一口。
高鴻濤跪在幾米之外的地方，被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人群之後有一個白髮老人，扒開人群往外爬。
老頭的兩條腿上早就沒有肉了，膝蓋骨節很大，在泥地上拖出兩條很深的痕跡。
老頭身上套著一條破麻袋，上面有很多洞，連風都不能擋。
他爬得較慢，沒有搶到地上的爛泥粥。
他抬眼望著顧雲穿的七品青色御史官袍，一雙渾濁發黃的眼睛緊緊盯著那裡。
老頭不理會那些為了吃點兒泥糊糊而快打起來的災民，用兩隻竹竿一樣的手臂在泥地上一撐，就挪到了距離顧雲兩三步遠的地方。
他把乾癟的腦袋衝著地面，狠狠的磕了一下。
“砰”的一聲悶響，額頭撞到了摻雜著小石子的爛泥地上。
當場就磕破了皮，流出幾道黑血，和黃泥混在了一起。
“青天大老爺啊！”
老頭從喉嚨裡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在風沙中聽得十分清楚。
“草民給大老爺磕頭了！老天爺總算開眼了，您可是京城派下來放糧的活菩薩啊！”
顧雲身體往後一仰，腳跟也向後退了半寸。
青天大老爺？
活菩薩？
老子剛才一腳把你們的晚飯給踹翻了，你們倒不生氣，倒來給老子磕頭叫青天？
大明的這些農民，早就被這個破朝廷折磨得分不清好壞了吧。
老頭子兩條枯瘦的手抓著地面，脖子往前伸得很長。
“大老爺，您老消消火。”
他的聲音很沙啞，並且還有些漏風，話裡頭都是急切的請求。
“高縣令每天施的這口帶糠的糊糊，雖然看起來很粗糙。”
老頭用破袖子在臉上擦了一把血。
“可對咱們這些快要不行的人而言，這就是神仙下凡才會有的恩賜了！”
“咱們不敢挑！真的不敢挑啊大老爺！”
他轉過身來，哆哆嗦嗦的指著後面地上搶泥舔泥的災民。
“這一帶方圓幾十裡地，連能吃的樹皮都找不著一塊了。如果不是高大人這半個多月來一直熬著豬都不吃的東西餵我們，這路邊上早就沒有一個活人了。”
老頭子又向前爬了半尺。
“大人，您要是不讓我們喝這口摻了泥的糠水的話，我們就真沒東西能下肚了。等到最後的時候……”
他哭的時候都說不清楚了。
“就剩下你換我家孩子，我煮你家肉，活生生的人換人吃肉，互相啃骨頭了啊！”
互啃骨頭。
神仙恩賜。
這兩句話混雜在腥臭的冷風中，像兩個巴掌一樣重重的打在了顧雲臉上。
後面。
吳烈還騎在高頭大馬上。
他那把已經出鞘了一半的寬背大刀，就那麼卡在了刀鞘裡，再沒拔出來。
這是一個在刀刃上混飯吃、砍人眼都不眨的漢子，但是聽到老人的哭喊聲，看到下面一群像野獸一樣吃土的難民時，吳烈只覺得後槽牙咬得緊緊的，喉嚨裡好像被燒紅了的炭給堵住了。
趙順躲在馬車後面的時候，早就嚇得把頭藏到了褲襠裡，不敢再看。
顧雲的兩條腿好像被生鐵釘子釘在了黃土地上一樣。
半步都不能動彈。
風吹起地上的沙子，撲在了他那件破爛的青色長衫上，發出撲撲的聲音。
他是穿越者。
是個在現代社會天天受委屈，一門心思就想用死來換千億家產的打工人。
他心裡非常討厭大明這艘快要沉沒的破船。
他討厭上面那個要面子又小氣的崇禎皇帝，也討厭那些嘴上說仁義道德，實際上卻只知道吸血吃肉的貪官。
所以他乾脆放飛自我，什麼事兒都肆無忌憚的幹。
他才想到一些沒有底線、沒有人性的毒計，就是要把天下所有的官都弄死。
目的就是把仇恨積累到最大，痛痛快快的捱上一刀之後走人了事。
但是目前。
就在他的腳邊幾尺的地方。
眼前這個腦門上流著血，瘦得只剩骨頭的老頭，還有地上趴著的一群活骷髏。
就為了能夠喝到摻雜著石頭、發黴的臭糠的黃泥湯，從而多活一天。
竟然跑過來，給一個剛剛把他們的飯桶踢翻了的混賬欽差磕了頭，磕完頭還要叫他一聲活菩薩。
這叫個什麼事兒啊。
這種比畜生還差勁的卑賤底線，這種最便宜、又最樸實的感恩。
這些底層的螻蟻所追求的並不是什麼吃飽穿暖、太平盛世。
也就是每天只能喝一口難以下嚥的餿水，一口不至於瘋了跑去啃別人家孩子的救命水。
他們已經沒有怨恨狗官貪汙的想法了，只剩下害怕，害怕官府把這最後一口泔水也給他們斷了。
這是非常令人感到壓抑、悲痛和殘忍的一種情況。
顧雲只覺得胸口有一股熱氣不斷的往額頭上面衝。
他認為自己在皇極殿上，已經把大明虛偽、腐爛到極點的情況想得非常透徹了。
但是當他自己親自踏上這片土地之後，見到那些快要變成野獸的餓鬼。
大明一直覆蓋在最下面的一層皮。
終於被活生生的撕成碎片，摔到了他的臉上。
把他的頭都打懵了，呼吸都覺得困難。
顧雲低下頭去。
他看見泥水坑裡那位老人白髮如枯草一般，旁邊還有幾個難民舔光了土地，正用眼角偷看這邊的情況。
大明朝廷的血肉早就被上面的人吸乾了，只剩下一堆在爛泥坑裡打滾的肉渣子。
這個世道，真是可笑。
在寒冷得使人骨頭都疼的呼嘯風裡。
顧雲緊緊的閉上了嘴巴。
剛才那些想要罵狗官、激怒災民來讓自己送命的話。
連著剛才吃的一口土一起嚥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