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棺材堵宮門
天還沒亮,一口黑漆銅角棺便砸在了承安門前。
十六名王府護衛抽出抬槓,守門禁軍齊齊握住刀柄。
值守校尉快步上前:“宮門重地,何人敢停棺?”
蕭玄策從棺後走出。
“本王。”
校尉臉色一變:“寧王殿下若有冤情,可去通政司遞折。棺木不祥,請立即移開。”
“遞了。”
沈宛兒展開通政司退封。硃筆批著:錢糧事務,先由戶部複核。
“戶部呢?”
“鄭桐抱病不見,倉場司拒絕重核,太倉無新勘合不開。江陵苦主去京兆府遞狀,又被以越級告官為由驅趕。”
校尉張了張嘴,竟想不出還能讓他們去哪裡。
蕭玄策踩上棺蓋,撩袍坐下。
“通政司不收,戶部不見,京兆府不接。”
“那本王只好來問父皇。”
他拍了拍身下棺木。
“十二萬七千兩撫卹、二十萬石軍糧,一樣不到,這口棺材便不挪。誰想入宮,從本王棺材上跨過去。”
校尉額角冒汗:“殿下,這是阻斷御道、堵塞宮禁。”
蕭玄策眼睛一亮:“夠不夠逼宮?”
校尉後退半步,死活不肯接話。
天色漸白,第一頂官轎停在長街盡頭。
在官轎到來之前,承安門外已經僵持了近一個時辰。
守門校尉不敢碰棺材,只能命人搬來屏風,試圖先遮住這件“不祥之物”。蕭玄策見狀,乾脆讓護衛把屏風撤到兩旁,又把棺蓋上的文書按案卷分成三疊。
左邊是江陵死者名冊,姓名、籍貫、死因一筆不漏;中間是軍屯缺糧冊,六處軍屯的存糧只夠十餘日;右邊則是戶部、通政司和京兆府的退文。
沈宛兒每擺出一份,便讓苦主中識字的人念一遍。
有人唸到自家丈夫的名字,聲音當場哽住;有人聽見北境軍屯已開始減粥,忍不住問自己被陸家吞掉的糧是不是原本就該送去那裡。
蕭玄策坐在棺材上,起初只嫌他們念得慢。可趙伯捧出一塊小小的木牌時,他還是低頭看了一眼。
牌上寫著“陳小滿,年十一”。
“這也是死者?”
趙伯點頭:“她爹替陸家運糧被滅口,娘去討說法,也沒回來。孩子餓了三日,偷拿糧鋪半塊餅,被夥計打死。府衙報亡冊上沒她,草民便自己給她刻了一塊牌。”
蕭玄策沉默片刻,將木牌放到名冊最上方。
“加進去。”
“戶部若說她不在案卷裡呢?”
“那就讓他們當著本王的面,把一個十一歲孩子從死人裡刪出去。”
校尉聽得眼皮直跳。宮門前的棺材本就夠扎眼,如今每一塊靈牌、每一份退文又都能說出具體來歷。強行驅趕,明日傳遍帝京的便不只是寧王胡鬧,還有朝廷不肯看這些死人的名字。
監察御史周庭抱著三份彈章衝出轎門。他昨夜一參寧王擅自抄沒世家,二參寧王抗拒刑部,三參寧王借災民收買民心,此刻看見橫在御道中央的棺材,鬍鬚都氣得發抖。
“寧王!棺堵宮門,阻塞百官,你眼裡還有沒有國法?”
“你是來參本王的?”
“正是!”
“罪名寫重些。”蕭玄策熱情指點,“添上脅迫君父、聚眾逼宮,再請父皇立即賜死,別隻罰俸。”
周庭險些被噎得背過氣去。
更多官轎陸續趕到。禮部、刑部、大理寺、御史臺官員越聚越多。有人怒斥,有人繞路,也有人縮在轎中不肯露面。
周庭揚起奏本:“寧王今日敢以棺塞門,明日便敢率眾衝宮!拿下抬棺之人!”
蕭玄策張開雙臂:“先拿本王。”
禁軍立在原地,沒有一個敢動。
抓護衛容易,抓親王須有聖旨。何況棺材後方,還站著百餘名江陵百姓。他們沒有刀槍,只捧著靈牌、血書和一柄萬民傘。
周庭沉聲道:“宮門之前,豈容庶民聚集?”
最前方的趙伯肩膀一顫,卻仍展開白布。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血紅指印。
“一百三十六名死者,名字都在這裡。”
“草民昨夜去通政司,今晨去京兆府,他們都讓草民找戶部。可扣住撫卹的,正是戶部。”
老人聲音發抖。
“草民只想問一句,我們死去的親人,算不算大梁百姓?”
宮門前漸漸安靜。
沈宛兒將驗屍報亡文書、兵部勘合、軍屯缺糧冊與戶部退文一一擺上棺蓋。
“周大人要參寧王,民女不敢阻攔。但請先驗一驗,這一百三十六條人命和二十萬石軍糧,是寧王捏造,還是戶部故意扣押。”
周庭冷著臉接過文書。
“寧王堵門有罪,縱有冤情,也不能抵消。”
“自然。”沈宛兒道,“誰有罪,便查誰。”
周庭先驗官印,再核勘合。幾名御史圍上來,很快便發現不對。
“案犯、證人和原始賬冊昨日已經入京,撫卹為何仍批案情未結?”
“太倉有糧,兵部有勘合,所謂沿途損耗,憑什麼成為拒絕開倉的理由?”
“王府祿米、災民撫卹、邊軍糧草分屬三案,退文卻同日簽押,硃批同出一人之手。”
幾名原本準備只參寧王失儀的御史,神色一點點變了。
武官們也停下腳步。
他們可以不管寧王府少了幾鬥米,卻不能裝作看不見邊軍斷糧。
一名給事中仍道:“國庫支絀,戶部謹慎核撥也是應有之義。寧王有不滿,大可依例上折,何必挾持災民?”
沈宛兒把通政司退封放到他面前。
“摺子被退回戶部;鄭桐閉門不見;京兆府把苦主趕了出來。”
“請問大人,他們還該依哪一條例?”
給事中啞口無言。
蕭玄策卻只聽見“挾持災民”四個字。
好罪名。
“他說得對。”他立即道,“這些人都是本王挾持來的。”
趙伯撲通跪下:“不是!是草民自願來的!”
百餘名苦主齊齊跪倒。
“王爺沒有挾持我們!”
“若朝廷治罪,連我們一起治!”
“王爺自己的祿米都被扣了,卻只問撫卹和軍糧!”
聲音層層盪開。長街兩側,圍觀百姓越來越多。
周庭低頭看著彈章上“煽動亂民”四字,沉默良久,卻沒有撕毀。
“寧王堵塞宮禁,本官照參。”
蕭玄策面露喜色。
下一刻,周庭抽出一張空白奏紙。
“戶部剋扣撫卹、拖延軍糧、阻塞言路,本官也參。”
蕭玄策的笑僵在臉上。
幾名御史紛紛取出紙筆。
“寧王之罪,由陛下聖斷;戶部之罪,也要查清!”
“兩案同參!”
“請調太倉簿冊,徹查鄭桐簽押!”
更多武官擠上前,在軍糧文書後署名。原本只是寧王一人的鬧劇,轉眼變成御史、兵部與戶部之間的公開質詢。
宮門緩緩開啟。
周庭將兩份彈章同時收入袖中,第一個從棺旁走過。
“殿下之罪,下官絕不遮掩。但那十二萬七千兩撫卹和二十萬石軍糧,下官今日也一定問個明白。”
蕭玄策臉色發黑。
誰讓你問這個了?
本王抬棺,是讓你們專心治本王的罪!
就在此時,宮門內傳來整齊的甲葉碰撞聲。
兩隊朱雀軍快步而出。赤旗之後,四皇子蕭承澤沉著臉走向黑棺。
“九弟,抬棺堵門,聚眾脅迫朝廷。”
“你是想逼宮嗎?”
蕭玄策抬起頭,臉上的鬱悶一掃而空。
“對。”
“本王等的就是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