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阡陌新景，野老之歌

馬車行駛在那條平坦得，有些不可思議的灰色大道之上。

朱元璋的心情也如同這條道路一般，在經歷了關內那一路的顛簸與沉重之後，第一次有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平緩。

當那座掩映在綠樹之中的小小村莊，出現在視線之中時，他那雙閱盡了人間滄桑的眼眸，再一次，微微地，眯了起來。

他發現，這個坐落於遼東苦寒之地的偏僻村落，與他之前在關內腹地所見到的那些死氣沉沉破敗不堪的村莊截然不同。

這裡的房屋雖然樣式簡單並無半分雕樑畫棟的華麗。

但是，許多房子竟都是用一種與腳下道路材質相同的灰色磚瓦搭建而成。

牆體筆直，屋頂整齊，窗明几淨。

雖然樸素卻顯得格外的堅固與耐用。

村口那片小小的空地上，有十幾個孩童正在追逐嬉鬧。

他們的身上穿著的也都是些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

但是這些衣裳卻漿洗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更重要的是，這些孩子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健康的蘋果般的紅潤。

那清脆的充滿了活力的笑聲在蕭瑟的寒風之中傳出很遠，為這片冰冷的天地平添了幾分溫暖的生機。

“停車。”

朱元璋的聲音從車廂內淡淡地傳出。

商隊緩緩地停在了村口。

他沒有理會蔣瓛和朱允炆那充滿了擔憂的眼神，徑直下了馬車，向著村口那片正在忙碌的田埂走去。

幾位村民正在田間侍弄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綠油油的作物。

朱元璋走上前去，臉上，帶著一抹，刻意裝出來的，屬於商人的和善笑容，開口問道：“幾位老鄉，請了。老夫乃是南來的客商，見這地裡莊稼，長勢喜人，卻不知，種的是何物啊？”

一位正在田埂上，用鋤頭翻土的老農，聞言，直起了身子。

他看了一眼朱元璋這一身華貴的衣著，眼中並無半分關內百姓那見到富人時的畏懼與諂媚。

他只是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珠，臉上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憨厚的笑容。

他伸出那滿是老繭的手驕傲地指了指地裡那些藤蔓茂盛，葉片寬大的作物，用一種近乎於炫耀的語氣大聲說道：“客官您可問著了！

這可不是什麼尋常莊稼！”

“這是我們遼王殿下親自賜下的神物，名叫‘赤薯’！”

“您別看它現在其貌不揚。

等到秋收的時候，這一畝地裡刨出來的果實足足能有數千斤呢！

有了它我們遼東的百姓就再也不怕餓肚子了！”

“轟！”

赤薯！

神物！

畝產數千斤！

這幾個字眼如同一道道驚雷，狠狠地劈在了朱元璋的心頭，讓他那顆早已古井不波的心都猛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他親眼看著地裡，那長勢喜人的作物。

他親耳聽著，眼前這位最是普通的老農口中那充滿了感激與崇拜的話語。

這種感覺，與當初在武英殿內看著錦衣衛那冰冷的密報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更加真實也更加震撼的巨大沖擊！

“哦？”

朱元璋強壓下心中的波瀾，繼續追問道，“那不知此物味道如何？

可否當做主糧來吃？”

“那可太行了！”

老農一聽，頓時來了興致連連點頭，說得是眉飛色舞，“這赤薯啊，味道甜糯得很，無論是蒸著吃，還是烤著吃，都香得很！

吃下去頂餓！比我們以前吃的那些又幹又澀的粟米可要強上太多了！”

朱元璋點了點頭，目光又緩緩掃過這座寧靜而又充滿了生機的村莊，狀似無意地再次問道：“老鄉，看你們村子似乎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一提到這個，那老農臉上的笑容便愈發地燦爛了。

“不錯！不錯！託我們王爺的福，這日子是好過太多了！”

他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地，向朱元璋，炫耀著他們如今的幸福生活。

“王爺來了，先把那些欺壓我們百年的地主老財都給辦了！

然後把地分給了我們這些窮哈哈！”

“不光分地，王爺還在城裡招工呢！

我那大小子就在王爺的修路隊裡做工。

不僅每日裡都給十文錢的工錢，還頓頓都管飽飯！

幹得好了，前些日子還在城外分到了一間水泥蓋的又大又暖和的新房子呢！”

“我們村裡好些個年輕後生，如今都去廣寧城裡幹活了。

他們賺的錢都能寄回家裡。

現在我們家家戶戶手裡都有了餘錢。

這日子是越來越有盼頭了！”

朱元璋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老農臉上，那不帶半分虛假的滿足的笑容。

他看著遠處，那些在田間地頭同樣帶著笑容辛勤勞作的百姓。

他那張自出京以來，便一直陰沉著的佈滿了殺伐之氣的臉，在這一刻終於漸漸地緩和了下來。

……

朱允炆也早已，從馬背上下來。

他靜靜地站在一旁，聽著老農的話，看著眼前這一派祥和安寧的田園景象，神色，卻是無比的複雜。

他之前在關內所見到的那些，麻木、絕望、在死亡線上掙扎的流民。

與眼前這些衣裳乾淨、身體健康、對未來充滿了希望的村民。

形成了一道何其鮮明，又何其諷刺的巨大對比！

他有些無法理解。

為何，關內那物產豐饒的中原腹地百姓卻流離失所。

而這，被所有人都視為不毛之地的遼東百姓卻能安居樂業？

這一切，都只是因為他那個從未被他放在眼裡的十八叔嗎？

這，不符合聖賢書裡所教導的任何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