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凱倫
“公國實行封建制，所有城鎮的法理歸屬都繫於首府。只要我們佔住首府舊址，再由亞克宣佈接管公國政權，其餘領主便只剩兩個選擇。”
“要麼承認新政權，繼續做他們的領主。要麼抗命，坐實叛軍身份。”
巴卡爾目光微動：“繼續說。”
“克勒託一死，首府雷雲堡壘又被砸成了盆地，公國的權力中樞已經徹底垮了。”
道格拉搓了搓爪子，精明一笑：“這意味著，只要我們搶先在舊址豎起旗幟，宣佈接管公國，就能先把法理大義佔下來。”
“隨後再向各城鎮送去通牒。投降者保留原職，抗拒者列為叛逆，發兵討伐。”
老狗頭人語調微上揚：“最重要的一點，我們手裡還有那位矮人先祖的信物。這張虎皮大旗，完全可以扯起來。”
“對外不用把話說死，只要隱晦透露公國易主與矮人有關即可。畢竟他們確實擊退了洛克林大軍，還親手殺了克勒託。”
“咱們什麼都不承認，外面的人反而會自己替我們補全經過。”
略微停頓後，道格拉接著補充道：“這招對付人類，最好用。”
“人類社會的基層運轉極度依賴法統。誰先佔住法統，誰就能號令全境。再加上洛塔山的威懾，洛克林高層摸不清虛實，短時間內絕對不敢輕舉妄動。”
老狗頭人視線投向遠處，正與愛麗絲交談的亞剋落入他眼中：“還有，亞克就是現成的說客。他出面，比咱們說一百句話都有用。”
巴卡爾立刻懂了。
亞克·沃爾海姆，伊斯塔公國正統貴族。
其父曾是伯爵，在公國內民望極高。
若由亞克出面宣佈接管政權，城鎮百姓的接受度必然極高。
“那就讓亞克做明面上的國主。”
巴卡爾當場拍板。
“對普通民眾，宣稱他在巨龍支援下推翻暴君克勒託，重建公國秩序。對那些貴族，就用矮人先祖的名頭去壓。”
“至於不願意低頭的小領主，儘快解決掉領主本人。上面的人死了，下面計程車兵和官員自然知道該怎麼選。”
道格拉躬身行禮：“大人英明，這樣一來，咱們用最少的兵力就能接管整個公國。”
道格拉話音剛落。
巴卡爾已經在腦中把整套方案推演了一遍。
行軍路線，兵力配置，收服順序，逐一在腦海裡鋪開。
“卡加爾。”
巴卡爾龍首偏轉，豎瞳鎖定廣場角落的白髮劍聖。
卡加爾正靠在礦谷石壁上閉目養神。
五柄神兵安靜懸在身後，唯有魔劍克拉麗斯的劍鞘偶爾泛出一絲不安分的微光。
聽到呼喚，卡加爾睜眼。
一步跨出，瞬息便落在高臺下方。
“這次由你帶隊。”
巴卡爾沒有多餘的鋪墊。
“伊翠絲、蘇琳娜、卓格、道格拉、亞克和愛麗絲，全都跟你走。”
“目標，伊斯塔公國全境二十多個領地。”
“肯投降的就收，不肯投降的，直接打。”
卡加爾沒問為什麼。
他只問了一句：“打到什麼程度？”
巴卡爾說得雲淡風輕：“領主不降就殺，負隅頑抗的軍隊全部打散。”
“平民不動，一個都不許殺。”
卡加爾點了下頭：“明白。”
道格拉立刻展開羊皮卷地圖，在地圖上畫出推進路線。
“先從亞克領地出發，沿海岸線一路向北。沿海六座小城鎮的領主加起來都不超過十五級，隨便派一頭龍過去就能壓住。”
“中段的三座內陸要塞麻煩一些，每座都有上千名駐軍。不過只要斬首夠快，他們組織不起有效抵抗。”
“最北邊的三個領主手下合計有兩個頂級傭兵團，這才是最硬的骨頭。”
巴卡爾追問：“具體多少級？”
“不確定。卡加爾之前拿到的情報裡沒有詳細資料。”
道格拉的爪尖停在地圖北部：“按最壞的情況估算，應該在十八到二十級之間。”
巴卡爾看向卡加爾。
卡加爾面色平淡：“在我面前，傳奇以下沒有區別。”
這話從一個二十五級冠位傳奇嘴裡說出來，沒有半分吹噓的味道。
道格拉搓了搓爪子，繼續往下說。
“人數方面，怪物氏族不能跟著去。豺狼人和食人魔一出場，恐怕還沒來得及開口，人類城鎮就先炸鍋了。”
巴卡爾同意。
怪物軍團適合正面碾壓，不適合收編城鎮。
道格拉說：“帶上亞克手下的騎士團最合適。”
“卡爾麾下有六百名騎士，鎧甲齊整，佇列嚴明，至少看上去是一支正規軍。再打出沃爾海姆家族的旗號，走到哪都能鎮住場面。”
巴卡爾拍板：“就這麼定，六百騎士全部隨軍出征。”
“戈洛克怎麼安排？”
道格拉問道。
“讓他守家。”
巴卡爾沒打算把戈洛克放出去。
那個莽夫一旦碰到人類城鎮，第一反應是噴龍息。
第二反應還是噴龍息。
“讓他帶著石巨人、食人魔和豺狼人守住黑石荒原。貝里斯克、普塔留下輔助，蜥蜴人扎里斯也留在領地。”
“我留守亞克的男爵領。”
道格拉點頭記錄。
“大人親自坐鎮南方，確實比留下任何人都穩妥。只要海路不丟，前線就沒有後顧之憂。”
巴卡爾點頭。
他盤算得很清楚。
卡加爾的二十五級冠位戰力，加上伊翠絲的二十級九尾布洛娜，再搭配蘇琳娜和卓格兩頭龍，這套陣容橫掃現在的伊斯塔公國綽綽有餘。
自己留在後方坐鎮，一來看住海路，二來隨時接應。
至於黑石礦谷。
戈洛克雖然腦子不太行，但在礦谷裡扛著狂龍赫斯的底牌，加上一堆怪物氏族和驅逐者守衛，除非來傳奇，否則沒人能打進去。
“什麼時候出發？”
卡加爾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明天一早。”
巴卡爾收起翅膀：“咱們只有兩週時間，一天都不能浪費。”
“道格拉，去把所有人召集到廣場，我要親自把任務交代清楚。”
……
黑石礦谷廣場。
月色澆在黑色巖壁上，冷硬如鐵。
十幾頭巨龍分散蹲踞在廣場各處。
卡加爾站在臺階中央，白髮在夜風裡微晃動。
五柄神兵整齊排列在他身後，散發著細微的嗡鳴。
伊翠絲盤坐在矮牆頂端，九條尾巴懶散地垂下來搭在石面上。
翠綠的高馬尾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蘇琳娜蹲在廣場東側，體型最大，佔了四分之一的空間。
藍龍的鱗甲反射著電弧般的微光。
她嘴上沒說話，但尾巴尖在地上一下一輕敲，頻率很快。
卓格縮在蘇琳娜身側陰影裡。
小黑龍幼崽的體型還不到蘇琳娜一條前腿粗，看著極為滑稽。
但沒人敢笑。
逆鱗上那枚微型印記偶爾閃過一絲暗紫微光，提醒所有人那裡面沉睡著一頭二十級的天災邪龍。
賽蘭妮離卓格遠遠的，蹲在角落，渾身縮成一團。
她顯然不在出徵名單裡，但硬是跑過來旁聽，畢竟這裡人多，安全。
綠龍的眼珠子滴溜地轉，把在場每個人的表情都掃了一遍。
莎娜窩在冰庫入口處，嘴裡還叼著半條凍魚。
聽到集合命令後慢吞吞挪過來，在賽蘭妮旁邊一屁股坐下。
賽蘭妮鼻子皺了皺，嫌棄地往旁邊挪了兩步。
格魯德在最外圍，低著頭默站著。
亞伯特三兄弟和皮卡爾排成一排蹲在格魯德後面。
皮卡爾滿臉興奮，前爪不停拍打地面。
巴卡爾龍首壓低：“都安靜。”
琥珀色豎瞳掃過全場。
廣場一瞬間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明天一早，卡加爾帶隊出發，目標是伊斯塔公國全境。”
“亞克負責打前站，以沃爾海姆家族的名義接管各城鎮政權。”
“肯降的收編，不肯降的直接打。”
巴卡爾的語氣平得沒有起伏。
“伊翠絲負責清除敵方高階戰力。”
“蘇琳娜在空中巡邏，用龍威壓制城內守軍。”
“卓格跟在卡加爾身邊，不到關鍵時刻，不要動用你逆鱗裡的力量。”
“道格拉統籌後勤和政務交接，必須保證打下一座城，就接管一座城。”
“愛麗絲帶著卡爾的六百騎士維持秩序，安撫平民。誰敢趁亂搶劫，直接軍法處置。”
逐條分配完畢。
巴卡爾豎瞳微轉，看向戈洛克。
紅鐵龍蹲在廣場西側，琥珀金黑三色鱗甲在月光下顯得沉重。
“戈洛克。”
戈洛克抬頭：“嗯？”
“你留下守家。”
戈洛克嘴角抽了一下：“憑什麼又是我守家？”
“因為你一出去，十有八九會把人家的城牆連同城門一起噴塌。”
戈洛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反駁，但回憶了一下自己過去二十年在交界地的戰鬥記錄，確實沒一次不把地形炸爛。
紅鐵龍悶聲說道：“……行。誰敢來犯，我就把他們全燒了。”
巴卡爾沒再多說，轉向全場。
“出征期間，黑石礦谷所有防務由戈洛克統領。貝里斯克、普塔和扎里斯從旁協助，卡拉莫的狂蛙人負責海面。”
“剛巖帶著石巨人守住西面峽谷。”
“霍克率領豺狼人巡邏南面，發現陌生人立刻上報。”
“都給我好乾。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我就讓誰嘗什麼叫好果汁。”
廣場上鴉雀無聲。
賽蘭妮把自己按得更扁了。
莎娜嘴裡的凍魚掉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繼續啃。
“行了，都散了。”
巴卡爾收起翅膀，轉身朝礦洞深處走去。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皮卡爾正扯著亞伯特的翅膀，急吼吼地問：
“哥，我能不能也跟著去？我已經是少年龍了，真打起來，我也能出力！”
亞伯特拍掉他的爪子：“你去幹什麼？給人家當靶子嗎？”
蘇迪斯和卡羅納齊聲附和：“大哥說得對，你還是老實待著吧。”
皮卡爾氣鼓鼓地坐在地上。
巴卡爾收回視線。
嘴角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但龍族腦海的某個角落，他覺得這群傢伙越來越有一個真正勢力該有的模樣了。
……
黎明。
天邊剛泛出第一絲灰白色。
六百騎士整齊列隊在亞克城堡外圍的廣場上。
鐵甲反射著微弱晨光，長槍如林。
卡爾騎在隊伍最前方，面甲拉下，目視前方。
他是亞克的騎士長，跟隨沃爾海姆家族超過三十年。
身後的騎士都是老兵，經歷過海上風暴、豺狼人混戰和巨龍降臨，面色沉穩。
隊伍正中央，亞克身穿亮銀色輕甲，騎在高頭戰馬上。
愛麗絲在他右側，栗色長髮挽成低髻，灰藍色眼睛平靜如水。
她腰間別著那把纏繞赤紅閃電的晶體長劍，但外面套了一件粗布披風，掩住了龍騎士鎧甲的絕大部分。
畢竟現在還不到露底牌的時候。
龍群從黑石礦谷趕來，還沒有落地。
卡加爾站在隊伍後方的高臺邊緣，白髮在風中紋絲不動。
他身後只跟著一個龍人形態的道格拉。
深紅皮膚的龍人謀臣抱著一卷厚的羊皮地圖，面上掛著精明圓滑的笑容。
“出發。”
道格拉朝天空喊了一聲。
兩道龍影從城堡上空飛掠而出。
蘇琳娜在最前方，藍色鱗甲的巨大龍影遮住了半片天空。
她故意飛得極低，龍翼掀起的氣流吹得騎士們戰馬嘶鳴。
卓格貼在蘇琳娜右翼後方，小小的黑龍身影顯得極不起眼。
伊翠絲以人形態騎在一條臨時徵召的馬上，九條尾巴收縮到僅剩三條露在披風外。
隊伍齊整。
巴卡爾盤踞在城邦高臺上，俯瞰全域性。
他沒有化人形。
十幾米長的暗赤色龍軀安靜蹲伏在黑巖之上。
“走吧。”
他的聲音低沉地滾過廣場。
“兩週之內，我要看到伊斯塔全境換旗。”
卡爾舉槍。
“全軍出發！”
六百騎士同時策馬。
鐵蹄聲如悶雷般碾過地面。
龍影在上方隨行，青藍色的鱗光在雲層下忽隱忽現。
卡加爾最後一個離開。
他站在原地看了巴卡爾一眼。
巴卡爾回了一個極輕的點頭。
白髮劍聖轉身，縱身躍入虛空。
五柄神兵在身後拉出五道流光，瞬間消失在天際。
隊伍漸遠。
廣場上恢復了安靜。
巴卡爾振翅升空，朝南方海岸線飛去。
他準備去港口補充一下能量，順便搞點海鮮填肚子。
……
一天前。
伊斯塔公國北部邊境，一座廢棄的山間修道院。
殘破的石牆上爬滿枯藤。
屋頂的十字架早就倒了，橫臥在長滿青苔的地面上。
院落中央的枯井旁，坐著一個女人。
光頭。
乾淨得像打磨過的玉石一樣的光頭。
她穿著一件灰白色的修行袍，袖口和下襬都磨破了。
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
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指骨節粗大，關節處覆著一層薄的老繭。
那是長年擊打堅硬物體留下的痕跡。
凱倫。
武僧。
二十二級傳奇。
她閉著眼睛。
面前的地上擺著一個開啟的銅製信筒。
信紙已經被風吹散了大半。
但凱倫不需要再看。
那些字她已經看了多遍，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裡。
凱倫睜開眼。
瞳孔是極淺的灰色，幾乎沒有顏色。
修行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身高不算高，大約一米七。
但當她站直的時候，一股極其凝練的氣場從腳底蔓延開來。
枯井邊的碎石在她腳下細微地顫動了一下。
“卡加爾。”
她念出這個名字。
“你背叛了他。”
凱倫彎腰撿起地上的銅製信筒，塞進腰間。
她赤著腳走出修道院的大門。
方向是南方。
亞克的男爵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