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陰謀
亞克男爵堡。
城堡頂層，通訊室。
一道光幕無聲亮起，幽藍色的光把整間石室染成水底的顏色。
光幕裡，一張老臉浮現。
他頭戴公爵冕，眼窩深陷，瞳仁灰綠，像兩顆泡在福爾馬林裡的玻璃珠子。
光幕前，一個騎士裝扮的人單膝跪著。
“伊斯塔公爵閣下，亞克男爵已經出發了。”
此人正是亞克手下六大騎士長之一，主動申請留守領地的羅恩。
光幕裡的伊斯塔公爵微微頷首。
“很好。我的人，已經提前到了那個龍人領主的地盤。”
老人的聲音像枯樹皮摩擦般乾澀。
“羅恩，你可以做好接收領地的準備了。”
羅恩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但馬上又面露難色。
“公爵大人，就算亞克男爵死在外面……按繼承法，領地會落到他姐姐愛麗絲手上。”
他猶豫了一下，如實道：
“那個女人在領地裡聲望頗高，我怕壓不住她啊。”
“不必擔心。”
公爵輕飄飄地回了一句。
“等亞剋死透了，我的人會回去順手幫你擦屁股。
區區一個聖武士，翻不起什麼浪花。”
“是！”
羅恩又想到了什麼，低聲道：
“公爵閣下，亞克畢竟是替萊蒙親王辦事。
親王那邊，不會追究吧？”
光幕裡，伊斯塔公爵的嘴角慢慢咧開。
那笑容陰得像冬天陰溝裡的水。
他沒有回答，而是伸手一揮。
通訊室裡，第二道光幕憑空亮起。
光幕之中出現一個人影。
一身華貴的暗紫色長袍，面容儒雅，眼神淡漠。
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正是萊蒙親王。
“伊斯塔，你還是如十年前一樣不要臉。”
萊蒙親王的聲音從光幕裡淌出來，不辨喜怒。
“哈哈，彼此彼此，我自然沒有萊蒙閣下這麼‘光——明——磊——落’呢。”
伊斯塔公爵笑出了聲。
“我那可憐的小男爵，不就是聽了你的空頭支票，才屁顛屁顛替你賣命的？”
“我答應過的，是送來矮人，我會幫他一件事。”
萊蒙親王的面色不變。
“但我沒答應一定由他來完成。”
他頓了一下。
“我要的只是那些矮人。
誰送到我手上都一樣。
至於你們公國內部的事，本來就不應該由我插手，不是嗎？”
“你要這批矮人做什麼？我記得王國的鍛造坊不比矮人的技藝差吧?”
伊斯塔公爵的語氣隨意了幾分，像在閒聊。
而跪在光幕前的羅恩，脊背上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
生怕聽到一些他不該聽的東西。
“這就不勞大公費心了。”
萊蒙親王彎了彎嘴角。
“啪——”
他那邊的光幕應聲熄滅。
通訊室裡只剩一道光。
伊斯塔公爵的笑容凝在臉上，慢慢冷了下去。
“哼。”
他盯著萊蒙親王消失的位置看了兩秒。
該死的亞克，該死的萊蒙。
在他的地盤上密謀。
用他的魔法衛星聯絡，真當他不知道？
不過無所謂。
亞克投靠萊蒙這種人，本身就是在找死。
萊蒙當年，連親弟弟都能下得去手，一個小男爵算什麼。
“羅恩，照計劃行事就是了。”
“遵命！”
光幕熄滅。
通訊室重新陷入黑暗。
羅恩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額頭上的汗珠滾落在石磚上。
兩位大佬的鋒芒只是擦過他的頭頂。
就已經讓他覺得像跪在刀刃上。
他長出了一口氣。
站起身，整理好衣甲，推門走出通訊室。
他沒有注意到，走廊拐角的陰影裡，一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那雙眼裡滿是驚恐，瞳孔劇烈收縮，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愛麗絲。
她剛從田間回來。
本想去禱告室，路過通訊室時，看到裡面的光幕亮著。
這間通訊室的魔法通訊裝置，整個男爵領只有兩個人有權開啟。
亞克，以及在亞克授權下的最高留守官員。
亞克已經離開了。
那就只剩羅恩。
好奇心驅使她走近了幾步。
然後她就聽到了公爵、親王、羅恩的全部交談。
這是一個針對弟弟亞克的局，這是一個針對沃爾海姆家族的陰謀！
而弟弟他什麼都不知道。
愛麗絲把身體緊緊貼在牆壁上，一動不動。
直到羅恩的腳步聲遠去。
直到走廊裡再無其他聲音。
她才邁開腳步，每一步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回到房間。
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
“呼……呼……呼——”
她終於敢大口呼吸了。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十個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四個月牙形的血痕，鮮紅刺目。
那是一路上她為了不發出聲音，拼命咬著牙、攥緊拳頭留下的。
不行。
她要去找弟弟。
萊蒙親王從頭到尾都在拿亞克當棋子。
亞克以為自己在為親王辦事，以為事成之後能翻身。
殊不知親王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
而公爵更是直接安排了人在終點等著要他的命。
愛麗絲沒有猶豫。
她拉開衣櫃最底層的暗格。
一套銀白色的精鋼鎧甲安靜地躺在裡面。
這套鎧甲她已經很久沒穿了。
上一次穿，還是兩年前擋住那頭闖入莊農田地的惡獸。
愛麗絲一件一件穿戴整齊。
護臂、護脛、護肩、胸甲，最後將長劍別在腰間。
甲片碰撞的輕響在沉寂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她必須立刻離開男爵領。
推開門。
走廊空無一人。
她的腳步不緊不慢，既不能太快引起注意，也不能太慢耽誤時間。
穿過連廊，下了側梯，從僕人通道繞向後門。
推開後門的瞬間。
“女士？”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愛麗絲的手按上了劍柄。
她猛地轉頭。
是那個侍從。
被她從亞克手下撈出來的年輕人。
他手裡端著一個銅盆，正從僕人通道走出來。
看到愛麗絲全副武裝的樣子，愣了一下。
“女士，您這是要出去嗎？
羅恩隊長剛才釋出命令說，男爵大人巡視燈塔帶走了不少守衛力量，讓我們不要隨意出門。
還再三強調，城堡裡的人，出門需要去登記，讓護衛們陪同一起出去。”
愛麗絲的手從劍柄上鬆開。
“我不需要護衛，別多問。”
她沉默了一息。
“也別告訴任何人你看到我出去了。”
侍從的表情變了幾變。
他不笨。
愛麗絲女士平時穿粗布裙下田，今天突然穿上鎧甲，而且走的是僕人通道的後門，而不是正門。
一定是出了大事。
愛麗絲不再多說，轉身走入暮色。
身影消失在通往海岸的小路盡頭。
……
黑石礦谷。
礦洞入口外圍。
格羅英站在一夥人類面前。
身後是赤裸著上身，傷勢盡數痊癒的巴林，而歐林因為骨折仍然在修養。
對面來的人不多。
約莫幾個民兵模樣的人，以及五個職業者。
但格羅英心裡的警報已經拉響了。
他在鐵峰矮人王國的矮人軍團待了很久，見過許多高手。
面前這五個職業者，沒一個是善茬。
居中站著的是一箇中年男人。
手持法杖，一頭披肩長髮已經有些花白。
面目和善，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溫文爾雅的微笑。
從裝扮上看，毫無疑問，這是一個高貴的施法者。
他站的位置不前不後，剛好在其餘四人的保護圈中心。
這不是隨隨便便站的。
是經過無數次實戰磨合後，身體自動找到的“最優位”。
他左手邊，一個身材臃腫的中年男子，穿著祭司袍，手裡捏著一根鐵製權杖。
權杖末端鑲嵌著一顆滿是尖刺的金屬球。
這導致權杖看起來甚至像個迷你釘錘。
格羅英猜測，這應該是個牧師類職業。
右手邊是一個拎著長弓的中年女子。
弓弦沒上，弓身斜挎在肩後。
但她的站位距離所有人恰好是兩臂之遙。
那是弓手的最佳應急距離，退一步就能拉弓。
這，應該是一位遊俠。
再往後，一個年輕男子，腰間別著兩把短刀，眼珠子滴溜溜地到處轉。
嘴角帶著點吊兒郎當的笑，整個人看著像街頭混混。
但他的腳步極輕，輕到格羅英差點沒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應該與歐林·石錘一樣，是遊蕩者。
而最後一個人。
大個子，雙手大劍斜背在身後，面甲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臉。
沒說話，沒動作，甚至幾乎沒有呼吸的起伏。
就那麼杵在那兒。
但他站的那個位置，恰好堵住了格羅英一行人後退的唯一路線。
這是讓格羅英感到最有威脅的一個人。
並不是因為他比其他幾人強大，而是這個人類與自己都是戰士職業的分支“戰鬥大師”。
戰鬥大師習慣以連綿不絕的攻勢一舉拿下對手。
這導致他們幾乎都是帶著雙斧或者輕武器、雙持武器。
而這個人，拿的是雙手重劍，這顯然違背常理。
他對這個職業無比了解，所以才能明確感覺到對方強得可怕。
這幾個人的武器、甲冑做工精良得離譜。
金屬鉚接處用的是熱鍛打法，接縫光滑緊密。
格羅英是矮人，矮人天生對鍛造的細節敏感到近乎苛刻。
他一眼就看出來，這種工藝，只有頂級工坊才出得了手。
絕不是普通冒險者穿得起的東西。
“不知各位遠道而來，找我們領主有什麼事？”
格羅英的手沒放在斧柄上，但腳步停在了十步之外。
持法杖的中年人打量了他兩秒。
目光在格羅英的面孔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腰間戰斧上的石錘氏族徽章上。
然後笑了。
“格羅英·石錘？”
格羅英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沒回答。
對方直接叫出了他的全名。
格羅英可以確定，自己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些人。
中年人沒在意他的沉默，微微欠身。
姿態禮貌得體，像是在出席某個貴族沙龍。
“在下雷德·莫蘭。
受伊斯塔大公委派，前來拜會這裡的龍人領主。”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以蠟封口。
蠟封上壓著一隻展翅的灰鴉，爪下抓著一柄權杖。
伊斯塔·公國大公的徽記。
一個護衛雙手將信託過來。
格羅英接過信，看了一眼蠟封，沒有拆開。
“你們的來意？”
雷德的笑容不變，語速從容。
“大公閣下希望與貴方建立友好往來。
作為誠意，我們帶來了一批物資。
糧食、鐵錠、藥材。”
他往身後示意了一下。
遠處的小路上，四輛滿載的大車安靜地停著。
“此外。”
雷德的目光再次落到格羅英腰間的石錘徽章上，不緊不慢道：
“大公閣下得知石錘氏族目前的處境，深感惋惜。
他願意在公國領地內為石錘一族劃出一塊自治區。
公民待遇，獨立自主，不受任何貴族管轄——”
“我回去轉達。”
格羅英直接打斷了他。
轉身就走。
巴林緊隨其後，目不斜視。
兩個矮人的背影消失在荒原的灰塵裡。
雷德的笑容在他們轉身的瞬間就消失了。
幾個人安靜地站了兩秒。
“老大，這幫矮人也太不識抬舉了。要不我直接——”
腰間別著短刀的年輕人開了口，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嘴角掛著一絲不耐煩。
話沒說完。
“啪！”
一把弓背拍在他後腦勺上。
力道不輕，年輕人的腦袋吃痛往前一栽。
“洛林你個白痴！
公爵的計劃是什麼你忘了？
讓這幫怪物和亞克先消耗，我們坐收漁利。
你現在把人做了，等於替亞克掃清障礙。
用你那顆花生米大的腦袋想想！”
“莎莉朵你這潑婦！”
洛林捂著後腦勺蹦起來，齜牙咧嘴。
“你再打我頭試試？！”
“試試就試試。”
莎莉朵抬手又是一弓背。
“啪！”
洛林：“……”
“莎莉朵，你這輩子都不會有嫁出去的機會了！”
雷德沒管這倆活寶。
他轉向那個手持鐵製權杖的牧師。
“博特爾，大公有新的聯絡沒有？”
被叫做博特爾的胖牧師搖了搖頭，他掏出一塊特殊的石頭。
這是可以進行短距離通話的通訊石。
他們用這個聯絡送他們過來的船隻。
船上有可以與大公通話的魔法衛星通訊室。
“沒有，最新的指令還是出發前收到的那條：
激怒龍人領主讓他對付亞克男爵，保證亞克男爵死在自己領地以外的地方。”
雷德點了點頭。
又轉向那個帶著面甲、一直沉默的雙手劍戰士。
“凡登，剛才那個矮人，你怎麼看？”
面甲下傳出一道沒什麼情緒起伏的低沉聲音。
“弱。”
只有一個字。
莎莉朵白了他一眼：“廢話，問你有用的。”
凡登沉默了一息。
“他的站位、步伐、警戒距離，全是老兵的底子，應該受過矮人王國軍隊的訓練。
而且，應該與我都是戰士的“戰鬥大師”子職業。”
“不過確實弱了點。”
雷德沒再多問。
他把目光投向格羅英消失的方向。
這支小隊，是伊斯塔大公手底下專門幹髒活的尖刀。
五個人，全是生命等級十三級以上的職業者。
雷德本人，十五級塑能法師。
莎莉朵，十五級遊俠獵人。
洛林，十三級遊蕩者刺客。
博特爾，十三級牧師。
凡登，十六級戰鬥大師。
這支隊伍的成名之戰，是六年前在另一片大陸的荒蕪沼澤獵殺了一頭剛成年的黑龍。
那一戰之後，他們進入了伊斯塔公爵的視野。
從此成為大公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
替大公料理那些不方便擺到檯面上的“麻煩”。
而這一次。
麻煩的名字叫亞克·沃爾海姆。
雷德收回目光，語氣平淡。
“該做戲的做戲，該等的等。”
“亞克的船應該很快就到了。”
“到時候，一起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