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玉京宴使
建武四年,六月中。
玉京城已經熱了起來。
朱雀大街兩側的槐樹被曬得捲了葉,蟬聲從早響到晚。
鴻臚寺三處驛館都已收拾停當,秦使嬴恢住在城東,齊使晏章安頓在城西,楚皇子熊敕被安排到了城北。
三撥人各佔一方,中間隔著小半個玉京。
這是崔浩的主意。
三國使臣同處一城,住得太近容易生事,倒不如從一開始就分開,既顯周到,也省得鴻臚寺的人天天提心吊膽。
六月底,周世安在御書房議了一次事。
參會的人不多,張儀、李儒、崔浩,再加上剛從海州回來的高熲。
“三國使臣都安頓好了。”
崔浩先開口,“秦國那邊的意思是,想盡快面聖。”
楚國和齊國的使團都不是很急切。
周世安道:“那就先見秦國的人吧,估計憋了一路。”
李儒點頭:“秦國與我有盟約在前,又有姻親,先見是應有之義。”
“只是見了之後,該如何應對,還得先議出個章程。”
周世安道:“此事由你負責,現在還不好和秦國翻臉,但也無需太過拘謹,大漢也不能任人拿捏。”
張儀領命。
……
第二日,張儀便去了城東驛館。
嬴恢已經等了幾天,見張儀隻身前來,略感意外。
兩人在堂中落座,甘衡陪坐一旁。
寒暄未過幾句,嬴恢便切入了正題。
“張先生,外臣此次來,主要是想問一句話。”
貴國為何不打招呼,就與楚國議和了?
張儀嘆了口氣:“這事,說來慚愧。”
“我軍入楚之後,糧草轉運不及,前鋒又連遭大雨,兵卒病倒無數。”
“繼續打下去,怕是要把辛苦攢下的人馬全折在楚地,朝廷不得已,才與楚國暫且說和。”
嬴恢看著他:“和約一簽,漢軍是退了,楚國卻騰出了手。閣下可有想過我大秦的處境?”
張儀道:“怎麼沒想過?正因想過,才越發不敢戀戰。”
“嬴使君試想,若我漢軍在楚地全軍覆沒,訊息傳開,楚國便再無後顧之憂,秦國在齊境只會更難。”
“眼下漢國雖退了,但水師仍駐石城港,楚軍仍留了人馬在江夏沿線。”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也算盡力了不是嗎?”
嬴恢沉默片刻:“閣下倒是口舌犀利,只是這般詭辯……”
“不是詭辯,是實話。”
張儀苦笑,“我漢乃是新立之國,哪能和家大業大的大秦比。”
“更何況,新朝初立,百廢待興,滿打滿算不過幾年光景,能湊出這些兵馬已是傾盡全力。使君總不至於指望我國士兵屆皆死戰不退吧?”
甘衡在旁道:“閣下過謙了。”
“漢軍能半月連下石城、烏林,可不像是國貧軍弱的樣子。”
“僥倖罷了。”
張儀擺手,“燕地水師多是舊船,楚軍南線又疏於防備。再打下去,便是強弩之末。”
嬴恢見狀微微一嘆,沒有繼續逼問。
他知道張儀不會說實話,但今天這番交談,至少讓他確認了一點:漢國目前並不想與秦國撕破臉。
只要這一點還在,秦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既如此,外臣想求見漢皇陛下,當面遞上國書。”
張儀道:“陛下已有安排。三日後,甘露殿會見。”
……
三日時光,一晃而過。
周世安在甘露殿設了場小宴,與嬴恢商談。
席間話不多,周世安只道:“秦漢兩國本是姻親,不會因一兩次戰事上的誤會傷了情份。”
“使君回去後,可要替朕向秦君好好解釋。”
可嬴恢再想多問,周世安便不接話了。
宴後,張儀送嬴恢到殿門外,兩人又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客氣話。
嬴恢知道,這一趟明面上的差事,算是走完了。
又過了幾日,楚皇子熊敕入了宮。
熊敕比嬴恢放得開。
他這幾個月在玉京四處結交,連張儀都喜歡和他喝酒。
入宮那日,他穿了一身深紅錦袍,見了周世安便笑吟吟地行了個大禮,口稱“外臣拜見陛下”。
周世安賜了座,又命人擺酒。
熊敕很會說話,從楚地聊到漢地,又從綢緞聊到海路生意。
酒過三巡,他才不緊不慢地提了一句:“外臣來前,父王特意囑咐,讓外臣問問,漢軍水師駐在石城港,不知是常駐,還是暫駐?”
周世安看向張儀。
張儀道:“駐軍的事,是都督府在管。”
石城一帶多水匪,自從上次戰事後,往來商船多次被劫。
朝廷才讓水師在那裡設了個水寨,方便緝盜。
皇子若覺得不妥,等再過些時日,讓周都督把水寨撤了便是。
熊敕連忙擺手:“張先生說笑了,外臣也就是隨口一問。”
周世安道:“朕與楚皇已有和約,邊境之事,自當以和約為準。”
皇子回去後,替朕向楚皇致意,就說漢楚之間,和則兩利。
熊敕連聲稱是。
這場宴飲結束得比嬴恢那場還快。
熊敕出宮時,臉上帶著笑,還和送他的張儀約了改日去西市看鋪子。
可一上了車,那笑意便淡了下去。
他知道,漢國不會把石城港還回來了。
張儀說的“撤了便是”,不過是一句便宜話。
最後入宮的,是齊使晏章。
晏章來得最晚,談得也最實在。
他見了周世安,先將齊國的國書遞上,又說明了來意。
齊國想和漢國開通海路,互設貨棧,常駐商吏。
周世安問了幾句齊地海鹽的產量,晏章答得極詳細。
兩人越談越投契,張儀在旁也插了幾句話,氣氛比前兩場都輕鬆。
談到最後,晏章忽然道:“老夫在玉京這些日子,見市面上的齊鹽不少。”
敢問陛下,這些鹽都是官船運來的,還是私船夾帶的?
周世安笑道:“怎麼,晏大夫要查私鹽查到朕這裡來了?”
晏章也笑:“不是查,是想著若兩國貨棧辦起來,這稅該怎麼分。總得有個章程才好。”
張儀道:“這個好辦。齊鹽入漢,由漢地這邊抽稅;漢貨入齊,由齊地抽稅,使君覺得如何?”
晏章點頭:“不錯,很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