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傳信熊烈,利弊權衡
次日午後,蕭嵩便依計而行。
以“核驗俘虜名冊”為由,單獨約見了張裕。
還是在城東那家茶樓,還是那間雅間。
蕭嵩到得早些,已將一壺新茶沏好。
張裕進門時,額角滲著細汗,顯然是匆忙趕來。
“張先生請坐。”
蕭嵩笑吟吟地抬手示意,待張裕落座,親自替他斟了一杯茶,“昨夜之事,我已向陛下呈報了。”
張裕接過茶盞,沒喝,只緊緊盯著蕭嵩的臉色:“敢問蕭副使,結果如何?”
“陛下說可以,但要看春申君的誠意。”
蕭嵩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你也知道,荀浚不是尋常降將。”
“他是神關武者,又深諳兵家秘術,放他回去,將來再犯北境,豈不是放虎歸山?所以我等需要一點小小的保障。”
保障?
張裕眉頭微皺:“不知如何展現誠意?加錢?”
蕭嵩搖搖頭,從袖中取出一卷簡略輿圖,在案上鋪開。
圖不大,只有北境諸州,但云州三郡也包含在其中。
他的手指點在雲中郡的位置上,輕輕敲了敲。
“陛下說,荀浚再加五萬春申君的舊部,換雲中一郡。”
張裕聞言面色驟變,半晌才擠出一句話:“蕭副使,這……這可是割地呀!”
“這不是割地。”
蕭嵩的語氣依舊溫和,意思卻不容置疑,“是歸還。”
“雲中郡本就是吳地,我大漢承吳法統,此舉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
“何況,一個神關武者加五萬精銳,換一郡飛地,這筆買賣虧不虧,閣下應該比我更清楚。”
張裕聽完,不由面露猶豫。
他當然清楚,若以私人的角度來說,這筆買賣對春申君來說,確實挺划算。
雲中郡是塊飛地,與本土隔著兩家封君的領地。
再加上這畢竟是侵佔來的土地,統治根基不牢固。
這些年從雲中郡收上來的賦稅,連本地駐軍開支都蓋不住。
而那五萬精銳和荀浚,若能完好無損的回去,君上的元氣至少能恢復近半。
可划算歸划算,這畢竟是割讓領土。
傳出去,怎麼跟旁人解釋?
“蕭副使,這條件……恕在下實在不敢應承。”
張裕艱難地開口,“雲中郡再偏,也是君上的封地。割讓之事,非君上親自決斷不可。”
“知道你做不了主。”
蕭嵩端起茶盞,不緊不慢道:“所以陛下給了一個月的期限。
“一個月內,春申君若應允,荀將軍與五萬將士全須全尾地回去。若不應……”
他擱下茶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一切免談。”
末了,又補上一句:“正好我關中之地,缺人耕種。”
張裕的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最終他緩緩起身,朝蕭嵩深深一揖:“有勞蕭副使轉達。在下這便修書,八百里加急送回封地。”
蕭嵩也站起身,拱手還禮:“張先生慢走。”
張裕哪有心思寒暄,匆匆拱了拱手,轉身掀簾而去。
竹簾在他身後嘩啦作響,蕭嵩重新坐下,端起茶盞,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上。
……
與此同時,禮部議事廳裡,正式的議和磋商仍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馮道與景昭武就戰俘贖金的具體數目,已經磨了整整五日。
從普通士卒的折糧數目,到校尉的折銀數目,從分批交割的期限,到交割方式,每一項都爭得面紅耳赤。
李儒與屈平則就互市章程,反覆交換意見。
榷場的選址、稅賦的比例、禁售貨物的清單,條分縷析,逐字逐句地推敲。
除了張裕那封八百里加急的書信外,一切照舊,按部就班,波瀾不驚。
……
七日後,楚國,春申君府邸。
夜色已深,書房的燭火已經快要燃盡,跳動的火光將熊烈粗獷的輪廓映在牆上,忽明忽暗。
他坐在案後,手裡捏著那封剛從南邊送來的加急密信,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信上寫得很明白:荀浚沒死,還能換回五萬俘虜。條件是雲中郡。
在熊烈眼中,雲中郡其實是塊鳥不拉屎的飛地。
不但撈不著什麼好處,還得承擔邊防職責。
若是換做國內的封君,換了也就換了。
可問題是,這回是跟敵人換。
這樣一來,不就成了割地求和了嗎?
若傳出去,他熊烈的臉往哪兒擱呀?
正當熊烈思索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君上還沒歇?”
門被推開,一個青衫文士走了進來。
來人四十出頭,面容清瘦,頷下三縷短鬚修得齊整,手裡提著一盞紗燈,燈苗在夜風裡晃了兩晃。
這人叫範允,字子豫,跟了熊烈快二十年,是春申君帳下頭一號謀士。
熊烈見是他,緊皺的眉頭稍稍鬆了幾分。
他把信遞過去,悶聲道:“你看看吧。張裕從玉京送來的。”
範允接過信,湊到燭火前細看。
信不長,幾行字的事。
他的眉頭先是擰了起來,但讀到“五萬俘虜一併歸還”時,那擰著的眉頭又慢慢舒展開了。
將信紙擱回案上,範允語氣平淡道:“這條件,其實還算公道。”
“公道?”
熊烈抬起頭,眼睛瞪得像銅鈴,“這可是割地!”
“若真應了,旁人該如何看待?割地求和,賣土贖將,寡人這臉往哪擱?”
範允沒急著答。
他撩起袍角在熊烈對面坐下,將紗燈擱在案角,這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君上,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臉面這東西,是太平年景的錦上添花,不是存亡關頭該惦記的事。”
他頓了頓,伸出兩根手指:“荀浚不但是君上的岳丈,還是我等惟一的神關武者,掌握著兵家秘術。”
“這五萬俘虜也不是普通百姓,而是經過調教後的兵士。這兩樣加在一起,遠比一塊窮苦貧瘠的飛地值錢。”
“君上心裡也清楚,雲中郡下轄不過六縣,人丁區區數萬,每年收上來的賦稅,連駐軍開銷都蓋不住。”
“按當前的形勢,留在手裡毫無益處,不如拿來換取實際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