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酷暑鏖戰士氣衰
接下來的幾日,皆是如此。
官軍每日重複著同樣的流程:天不亮便擂鼓列陣,投石機轟擊城牆,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垛口,士卒如蟻附般攀援而上。
守軍則以滾木檑石、火油金湯還以顏色,待敵兵攀上城頭,便是刀槍相向的白刃搏殺。
從日出到日暮,城上城下的喊殺聲幾乎不曾間斷,一日慘烈過一日。
城牆根下堆積的屍首,已開始腐爛變質,散發的腥臭之氣,燻得人陣陣作嘔。
時值盛夏,若再拖上些時日,疫病恐怕在所難免。
不得不說,無論邊軍還是禁軍,都要比先前的地方兵馬,強出太多。
邊軍自不必說,代表南吳最高戰鬥水準,鬥志堅韌,是攻堅的主力。
禁軍雖缺少戰陣經驗,意志也遠不如邊軍,但部份單兵的素質極高。
能在禁軍中當差的,基本都是勳貴子弟,自幼接觸武道修行,是以武者的普及率,遠非尋常郡兵可比。
也幸虧天武軍與雄果軍,大都是常備軍出身的老卒,陣戰經驗豐富。
又疊加有紫色兵卡的屬性,以及【扶柩立帥】等本紀的效果,方才藉助地利,維持住了戰線。
但連日血戰下來,這兩軍也都損失慘重,折損均已過千。
人數最多的常備軍的傷亡更大,已經接近三成。
新補入的兵卒經驗不足,頭幾次接敵往往會出現許多不必要的傷亡。
好在有老卒為骨、嚴訓為肌,士氣尚未出現明顯的動搖。
除此之外,無當飛軍、車下虎士等特殊兵種,多少也都參與了城防之戰,但不是主力,所以損失不大。
當然,官軍那邊的損失更為慘重。
連日強攻,折損將士已逾兩萬,雲梯衝車等攻城器械幾乎消耗殆盡。
更致命的是士氣。
七日血戰、屍積如山,明明損失慘重,卻始終打不開局面,底層士卒的怨氣正在悄然滋生。
……
七月初,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
岷山郡地勢靠北,氣候本就乾旱少雨,此刻更是悶得像個蒸籠。
韓戎站在中軍望樓之上,手扶欄杆,面色沉凝如這悶熱的天氣。
唯一能讓他稍感寬慰的,是頭頂的日頭不算毒辣。
從攻城第三日起,便有云層在岷山郡城上空堆積,雲層深處,似乎還隱隱有悶雷翻滾。
可一連四日,雲只是灰濛濛地壓著,遲遲不肯落雨。
問了當地人才知道,岷山郡就這個氣候,經常只積雲不下雨,哪怕打雷也只是旱雷。
不過不下雨,也有不下雨的好處,至少不會影響攻城。
攻城戰已持續了整整七日。
七日前,韓戎本以為掃清三道壕溝與護城河之後,以官軍的兵員素質和武備優勢,奪城不過是時間問題。
然而,事實遠遠超乎了他的預料。
在與邊軍和禁軍的白刃戰中,城頭上那些賊寇,竟絲毫不落下風,甚至更加悍不畏死!
戰事也因此陷入了膠著。
“韓帥,左營又退了。”
副將趙久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乾澀,像是含著一嘴砂石。
他剛從前陣回來,神色間滿是遺憾,“這已經是左營第三次上城了。”
趙久安走到欄杆旁,沉聲稟道:“這一次,攀上左段垛口,站住了腳,足足撐了半盞茶的工夫。”
“可惜最後關頭,對面殺出一員白袍小將,一個人連挑了校尉和所有隊正,硬是把口子又堵上了。”
他頓了頓,聲音下意識壓得更低,“攻上去的一百二十人,只活著退下來二十三個。”
韓戎的眼角跳了跳。
“韓帥,”
趙久安稍作沉吟,像是下定某個決心,正色道:“這些賊寇不對勁。”
“他們的兵員素質高得離譜,其中不少人分明沒有修為在身,卻能跟入品武者正面抗衡。”
“更別提那些將領,一個個武藝高強,衝殺勇猛,對征戰之事也頗為熟稔,簡直比北楚那些蠻子還難打。”
“我知道。”
韓戎緩緩吐出這三個字。
坐鎮中軍的他怎麼會不知道?
七日血戰,每一處城頭的爭奪,他都看在眼裡。
這支賊寇的戰鬥力,已經遠遠超出了“流民反賊”的範疇。
完全是一支訓練有素、紀律嚴明、將校齊備的正規軍。
“北軍還好些,”
趙久安又道:“那些老卒見慣了陣戰的場面,咬咬牙還能撐住。但禁軍那邊……情況不太好。”
韓戎眉頭微皺,沉默片刻:“帶我去看看。”
禁軍的營地設在左翼,緊挨著官道,韓戎靠近時便察覺了不對。
尚未到掌燈時分,營中卻已點起了不少篝火。
火光映照下,三三兩兩計程車卒聚在一起,有人在包紮傷口,有人靠著帳篷發呆。
許是天氣太熱,還有人乾脆躺在地上,甲冑散亂地丟在一旁,連兵器都不知扔到了何處。
營門處的哨兵也散漫得不像話,看見主帥到來,才慌忙行禮。
韓戎翻身下馬,徑直走向最近的一堆篝火。
篝火旁圍坐著七八個禁軍士卒,人人帶傷。
其中一個年輕些的,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右臂纏著滲血的麻布,正用左手笨拙地往嘴裡塞乾糧。
“你是哪一營的?”
那年輕士卒抬頭看見韓戎,愣了一瞬,慌忙起身行禮:“回稟韓帥,禁軍左營第四隊隊正王戊!”
韓戎掃了一眼篝火旁的其他人,人人都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這幾日攻城,第四隊傷亡如何?”
王戊的喉結滾動一下:“回韓帥,出陣二十七人……眼下還剩七個。”
“原先的隊正戰死了,我是臨時提拔上來的。”
說著,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晌才擠出一句,
“韓帥,咱……咱什麼時候能回京?”
韓戎先是皺眉,但瞥見對方滲血的右臂後,又舒展開來。
他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自己也說不出來。
從禁軍營出來,韓戎又巡視了各處傷兵營。
北軍老卒傷得再重也咬牙忍著,偶爾還有人說幾句粗話罵賊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