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臨終對問
屋內,秦廣烈半靠在榻上,身後墊著兩床厚厚的褥子。
相比上次見面,他又瘦了許多。
顴骨高聳,兩頰深陷,眼窩凹成兩個黑洞,露在被衾外的手腕細如枯柴,青筋根根分明。
整個人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哪裡還看得出半分昔日意氣。
“秦帥。”
“來了,坐吧。”
秦廣烈艱難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過,隨即對阿福道:“扶我坐起來些。”
阿福紅著眼眶上前,小心翼翼將他往上挪了挪,又往背後加了一床褥子。
秦廣烈喘了幾口氣,目光落在周世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語氣帶著幾分感慨:“漢元那邊……可還順利?”
周世安微微點頭,在榻邊尋了個坐處坐下,語氣平靜道:“回稟秦帥,一切順利。”
“落雲坡之戰,漢州軍一戰而潰,主帥司馬琛陣亡。”
“至此,漢元境內再無成建制的抵抗之力,各縣已盡數歸降。”
秦廣烈聽完,沉默了一瞬,忽然笑起來。
笑聲乾澀,牽動傷處,免不了劇烈咳嗽。
阿福連忙上前替他順氣,又端來溫水餵了幾口,方才漸漸平復。
“好……好!”
他喘著氣,眼中卻亮起久違的光,“司馬琛那小兒,仗著兵多將廣,圍了我這麼久,到頭來卻被你收拾了。好得很哪!”
說著,笑聲漸歇,他定定望著周世安,目光復雜。
“當初在錦官,沒能招攬下你,我雖有些遺憾,卻也沒太在意。”
他的聲音低下來,像是在回憶。
“後來你私自出兵打青原,李長庚私下說你這人非池中之物,勸趙洪壓一壓。我當時還不以為然……”
“現在想來,是我看走眼了,你果非尋常之人。”
周世安沒有接話。
他不知該以何種姿態回應這番評價。
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底氣,自是不必再小心翼翼;
但面對一個行將就木之人,過於倨傲,也未免顯得刻薄。
秦廣烈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
他靠在褥子上,目光越過周世安,望向窗外那棵枝葉稀疏的石榴樹,像是在看什麼很遙遠的東西。
“世安,你雖然不是我帶出來的,但據說是我那位侄兒帶出來的?”
周世安點了點頭。
原主確實是經秦護法之手入教,是香積教在寧安最早的一批信徒。
但那是原主的經歷,他對此只是旁觀了一遍,並無太多感觸。
見周世安點頭,秦廣烈繼續喃喃道:“我入教比你早得多。”
“當年在江州老家,恰逢大旱。我爹給地主扛活,累死在田裡。我娘帶著我和弟弟去投親戚,卻餓死在半路,弟弟也沒撐過去。”
“那年我十二歲,全家就剩了我一人。”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後來遇見天王。他說天下大亂將至,說這世道是白陽末劫,天道混亂、陰陽失序,當官的壓榨百姓,豪強吞併田地,皇帝昏庸無道——這便是末劫之象。”
“但末劫之中也有生機,只要心懷至誠,便能引來青陽降世,滌盪世間一切汙濁,還天下一個清平。”
周世安靜靜聽著,這些說辭他並不陌生,是香積教的教義之一。
原主的記憶裡就有,被稱為三陽三世輪轉說。
當今之世,是白陽末劫,天地崩壞。
但度過劫難,便是青陽盛世,人人都能吃飽穿暖,天下清平。
這套說辭在亂世中,尤其是在底層百姓中很吃得開。
“那時我還小,只是想混口飯吃。”
秦廣烈扯了扯嘴角,“所以他說的那些,我不全信,但也不全不信。”
“後來稀裡糊塗跟到了漢州,開始謀劃起義,打了幾仗,有了兵,有了糧,有了地盤。操心的事多了,倒是時常想不起這些教義了。”
他緩緩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周世安臉上。
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沒有了方才的渾濁,反而透著一種異樣的清明,好似迴光返照般。
“我且問你一句。”
周世安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有所預感。
果然。
“你是如何看香積教的?”
這話問得平靜,不像試探,更像是一個將死之人,想在臨走前求一個答案。
屋中一時沉寂。
院外隱約傳來阿福扇扇子的聲音,和藥罐裡咕嘟咕嘟的沸騰聲。
周世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明白,秦廣烈問的,不是他這個穿越者的看法。
他來自後世,以後世的眼光來看,香積教的教義過於空泛,且組織架構太過鬆散,大機率是為王前驅的命。
從趙洪和李長庚的實際表現來看,即便沒有朝廷大軍的圍剿,僅憑這套三陽輪轉的說辭,也撐不起一個真正的王朝。
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秦廣烈,想聽的顯然不是這個答案。
他想聽的是另一個人的答案。
是那個寧安縣教眾“周世安”,甚至於是那個帶其進門的秦護法的答案。
周世安沉默半晌。
再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像是在替另一個人說話。
“回稟秦帥,香積教是什麼,我其實也說不清楚。”
他望向窗外,目光有些悠遠。
“我只記得在寧安時,縣裡的佃戶十有八九都欠著東家的債,年年耕種,年年不夠吃。遇到荒年,賣兒賣女也是常事。
“衙門裡的稅吏一年來好幾趟,每趟都要扒下一層皮來。”
“後來秦護法到了寧安縣,常常在晚上召集大家,在村頭的破廟裡點一盞油燈,講解三陽經。”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
“什麼白陽、青陽的,其實大夥未必聽得懂。但至少在那裡,有人告訴我們,這苦不是我們該受的。那些地主老爺們,也不是生來就該壓在我們頭上的。”
秦廣烈靜靜聽著,已略顯渾濁的眼睛裡泛著微光。
周世安繼續道:“再後來起義了,打仗了,事情變得越來越複雜。”
“但我有時想起寧安那盞油燈,還是覺得,香積教根本說到底,不是什麼教義,不是什麼經文。”
“是讓那些被一直踩在泥裡的人,多出一個選擇。”
“一個能活下去,甚至有機會堂堂正正做個人的選擇。”
這話說完,他不再開口。
屋中又恢復了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