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各方反應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便覺得脊背發涼。
趙家世代依附許氏,兩家利益早已深度捆綁。
若許氏真的投了賊,趙家該怎麼辦?
跟,還是不跟?
跟,便是從賊,朝廷秋後算賬,趙家滿門都要遭殃。
不跟,許家若是站穩了腳跟,會不會清算趙家。
進退兩難啊。
趙崇禮在堂中來回踱步,額上冷汗涔涔。
“父親。”
長子趙明誠出聲道,“此事關乎滿門生死,非父親一人能決。”
“何不請王先生前來商議?”
王先生,便是許家舉薦來的那位幕僚,王欽若。
此人精通錢糧,到趙家不過月餘,便將府中積壓多年的賬目理得清清楚楚。
據其自稱,早年間曾在官家做過書吏,經手過大量賦稅賬冊、錢糧運作。
趙家以糧米立家,府中賬目繁複龐雜,幾任賬房先生都理不清的舊賬,到這位手裡,不過十餘日便條分縷析。
更讓趙崇禮佩服的是,此人不僅精於賬目,更長於謀劃。
其言稱:“糧米之利,不在買賣之間,而在豐歉之際。豐年收糧,歉年放糧,低進高出,方是大利。”
一番言論令趙崇禮茅塞頓開,自此對王欽若愈發倚重,府中大小事務,皆要問詢其意見。
“對對對,快請!”
不多時,王欽若從容入堂。
他穿著一身月白長衫,神色從容,彷彿外頭的大軍壓境,與其毫無關係。
進門之後,先朝趙崇禮等人拱了拱手,然後在客位落座,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趙崇禮眼下急得不行,哪有心思看他品茶,當即把情況說了一遍,末了急切問道:“先生,眼下該如何是好?”
王欽若放下茶盞,淡淡一笑。
“趙公何必驚慌?”
他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許家既然開了城門,自然是有了萬全之策。”
“趙公想想,許家紮根漢州數十年,根基何等深厚,許公又何等人物,若無十足把握,豈會輕易押上滿門性命?”
趙崇禮神色一動。
“先生的意思是……”
“當下只需一事。”
王欽若豎起一根手指,“按兵不動。”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刻城中大亂,局勢未明。”
“此刻但凡輕舉妄動,無論助官、附賊,事後皆有口實可究,進退皆罪。”
“既如此,不如緊閉府門,靜觀其變。待局勢明朗,再做決斷。”
趙崇禮俯首沉吟良久,心緒漸寧,緩緩頷首。
“先生說的是。”
他長嘆一聲,“那便依先生所言,趙家……按兵不動。”
……
城西錢家,同樣的場景也在上演。
錢氏族長錢萬五體態微豐,此刻正焦躁地繞堂踱步,額間冷汗涔涔,心緒紛亂如麻。
“先生!事急矣!如何是好!”
堂中客位,蔡京端坐如常。
一身深色錦袍熨帖規整,手中輕玩一柄白玉如意,神色悠然,比之王欽若更顯沉斂篤定。
錢萬兩對他如此倚重,是有原因的。
蔡京同樣由許氏舉薦入府,初來時,只被當做是尋常清客,未曾厚待。
但此人到府不過數日,便做了一件讓錢萬兩刮目相看的事。
錢家壟斷漢州茶山數十年,茶葉遠銷東南,但茶稅一直是錢家心頭之掣肘。
朝廷的茶法繁複苛刻,從採摘、焙制到運輸、發賣,處處有稅、層層盤剝。
錢家每年光是應付各項茶稅,便要耗去近半利潤。
蔡京到府後,只用了三日便摸清了錢家茶稅的來龍去脈。
然後提出了一個讓錢萬兩瞠目結舌的方案:改“就場徵稅”為“就園徵稅”。
“茶稅之弊,在於徵之於商而不徵之於園。”
“若能將稅負前移至茶園,讓茶農分擔部分稅賦,錢家作為茶商,便可從中騰挪出巨大的利差空間。”
蔡京當時說這番話時,手裡也是把玩著那柄玉如意,語氣輕描淡寫,“此事說難不難,說易不易。”
“只需在茶引上做些文章,將稅目拆分、歸併,再在賬面上做些……調整,具體如何操作,錢公不必操心,交給我便是。”
一個月後,錢萬兩驚喜地發現,府中的茶稅支出竟然少了近三成。
他對蔡京的倚重,便愈發深重了。
此刻,蔡京將玉如意輕輕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錢公,急什麼?”
他聲音不疾不徐,“許家既然敢開城門,自然是算好了後路。
“錢家與許家同氣連枝多年,若是背棄,等許家得勢,錢家如何自處?”
“可……可若是朝廷平了賊……”
“朝廷?”
蔡京輕輕笑了一聲,“城中有多少兵馬,公難道不比我清楚。”
“眼下賊軍入城,大勢已定,錢公不妨先顧好眼下?”
錢萬兩細細一想,竟無言以對,不由神色頓時一滯。
蔡京將玉如意輕輕擱回案上,“緊閉府門,約束私兵,不許一人外出。”
“待大局已定,錢公再出門相迎,便是不失禮數。”
錢伯鈞沉默良久,終於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用袖子擦著額頭的汗,無力地擺了擺手。
“便依先生所言吧……”
就在此時,府門外隱約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甲葉碰撞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朝內城方向去了。
錢伯鈞神色微變,看向蔡京。
蔡京卻只是端起茶盞,悠然抿了一口,淡淡道:“讓他們去便是。錢公只需記住一個字——等。”
……
城東通往內城的街巷外,幾路人馬正在集結。
陳家的反應最為迅速。
察覺到城內有變後,第一時間便派人將駐守南門的私兵調回,甚至拉來了五百郡兵。
合兵千餘人,由陳玄策的族弟陳玄明統領。
此人素以果決著稱,得知情況後片刻不歇,迅速點齊人馬,沿府前大街朝內城急奔而去。
孫家的反應則慢了一拍。
孫氏族長孫恆接到訊息時,陳家的私兵已經先行出發了。
他只好一面派人去陳家探問虛實,一面命人召集府中私兵。
孫傢俬兵本就不多,不足三百,倉促之間更是未能全部聚攏,只湊了一多半。
孫恆遲疑再三,終究還是親自帶隊,循著陳家人給的路線,往內城方向趕去。
孫恆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離開後不久,一隊隊丹陽青巾便無聲地從街巷口湧出,迅速包圍了孫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