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石碑
萬民衣的石碑立在城東棉田的地頭,和那塊“大明棉祖”的木牌隔著兩步遠,一左一右。
碑是青石的,六尺高,三尺寬,碑面打磨得光光的,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朱元璋讓工部把萬民衣總冊裡所有的名字都刻上去了,各州縣的貧戶、鰥寡孤獨、家裡有老人小孩的,一戶不落。刻字的老石匠在碑前蹲了整整半個月,一筆一筆地鑿,鑿到最後手指頭都磨出了血泡,包了布條接著鑿。碑立起來那天沈越去看過一回,碑面上的名字從第一行排到最後一行,密密麻麻的,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青灰色的潤光。
今天是立碑之後的頭一個晴天,沈越又去了。
他從偏殿出來的時候天還早,日頭剛從東邊城牆頂上冒出來,把官道照得亮堂堂的。路兩旁的楊樹已經落了大半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偶爾有幾片枯葉被風捲著落下來。他到棉田邊上的時候,李滿倉和陳有糧已經在地裡了,彎著腰檢查棉苗的葉背,一人一壟,從田頭往田尾走。
沈越走到石碑前站住了。碑面上的名字在晨光裡清清楚楚的,他一行一行看過去,有的名字他認得——沈家村的李嫂,當年在破廟門口接過他第一碗粥的女人;趙莊的趙里正,去年冬天走了的老漢;還有幾個雙橋村的孤寡老人,頭幾年他下地的時候見過。大多數名字他都不認得,各州縣的、各府的,天南海北的。但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記著籍貫和家口數目,一戶一件,清清楚楚。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日頭從東邊升起來,照在碑面上,把那些名字照得發亮。他伸手在碑面上摸了摸,指尖在“沈家村李門張氏”幾個字上停了一下。那是李嫂。他想起當年在破廟門口遞給她一碗精米的情景,想起那個瘦得只剩一雙眼睛的小女孩二丫,想起李嫂跪在地上喊菩薩轉世的樣子。他收回手,在碑前的田埂上坐下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回過頭,看見趙滿囤從官道上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封信。他跑到田埂上站住了,喘了兩口氣說:“先生,南邊來的信。江西、湖廣、浙江、松江府都報上來了,加起來秋收兩億多斤,比去年多了四成。趙石頭說,明年想在南邊各府擴到兩百萬畝。”
沈越接過信展開看了看。信是趙石頭寫的,字比頭幾年工整了許多,一筆一劃的,每條都寫得清楚。他在信末寫了一句話:“先生,紅壤改土的法子各府都學會了,明年俺想把早熟種的留種法子再推一遍。您看行不行?”
沈越把信摺好揣進懷裡。他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看了看。棉籽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被他貼身揣了十年出頭,表面光滑圓潤,像一顆被河水沖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他把它翻了個面,又看了看,然後放回懷裡貼著胸口揣好。
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官道上傳來馬蹄聲。沈越轉頭看了一眼,一匹黑馬沿著土路慢慢跑過來,馬上的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棉布袍子,沒戴冠,頭髮用木簪綰著。朱元璋在田埂上勒住馬翻身下來,把韁繩往老榆樹上一系,走過來在石碑前站住了。
他仰頭看了看碑面上的名字。日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和粗糙的皮膚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從懷裡摸出半塊幹餅掰開,遞給沈越一半。沈越接了,兩個人蹲在石碑旁邊嚼著幹餅。餅是雜糧的,摻了豆麵,嚼著有顆粒感。
朱元璋嚼完了餅,把餅渣拍了拍,站起來走到石碑前,伸手在碑面上摸了摸。他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一行一行滑過去,最後停在一個名字上。沈越看了一眼,是“鳳陽府沈家村朱門陳氏”。朱元璋的娘。他爹的名字也在旁邊,並排刻著。
朱元璋在碑前站了一陣,收回手,轉過身來看著沈越。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但最終只是伸手在沈越肩上拍了一下,手勁很大,拍得他肩膀微微一沉。
“娃子,”他說,“咱小時候裹過稻草。冬天冷得睡不著,咱爹把家裡唯一一件破棉襖給咱穿了。咱那時候想,要是有一天能穿上棉衣就好了。現在全大明的百姓都穿上了。”
沈越站在石碑旁邊,看著朱元璋的臉。那張臉比十年前老了許多,皺紋深了,鬢角白了,眼窩陷下去了,但眼睛還是亮的。他想起十年前頭一回在乾清宮見朱元璋的時候,那人穿著一件灰藍舊袍子,蹲在河工棚門口遞給他半塊燒餅,粗糲的嗓子說“吃”。
朱元璋翻身上了馬,臨走前低頭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夾了一下馬腹,沿著土路往城裡方向去了。馬蹄聲在暮色裡漸漸遠了。
沈越站在石碑旁邊目送他走遠,直到馬蹄聲完全消失。李滿倉和陳有糧也收了工,扛著鋤頭走過來。李滿倉看見沈越一個人站在石碑旁邊,湊過來問了一句:“先生,陛下走了?”
“走了。”
兩個後生扛著鋤頭往村裡走了。沈越在石碑旁邊站了一陣,沿著田埂慢慢往回走。經過淮安橋的時候在橋欄上坐了一會兒。秋水平靜,水流緩慢,橋下的河水映著天邊最後一點橘紅色的光。柳枝垂在水面上,被風吹得輕輕拂動。他把懷裡那粒棉籽又摸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然後放回去揣好。
回到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推開門,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旁邊壓著一張紙條,馬皇后的字:
“萬民衣的碑立好了?陛下今天在乾清宮唸叨了一下午。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兩年了,袖口磨破了。我讓織造局新織了一匹,過兩天給你做一件新的。”
沈越把紙條摺好揣進懷裡,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湯還溫著,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懷裡那粒棉籽、三塊木牌、青石片和棉祖牌並排擱在桌上。棉籽、勸農牌、農政勸課牌、勸農使牌、青石片、棉祖牌,六樣東西在油燈的光裡泛著各自的光澤。他看了一會兒,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
窗外院子裡兩棵石榴樹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枝頭的葉子沙沙響。老樹的枝丫和新苗的枝幹交疊在一起,在月光裡投下密密的影子。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回到裡間在床沿上坐下來。
他把衣櫃裡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來抖開看了看。袖口果然磨破了,布面也薄了些,但還是暖和的。他把袍子疊好擱在枕邊,在床沿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光滑圓潤,像一顆被盤了十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裡,躺下來,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
窗外秋風起了,吹得石榴樹的新葉沙沙響。他閉上眼,掌心裡的棉籽被體溫捂得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