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秋分
秋分那天,沈越在城東棉田裡。
頭茬花剛摘完,二百畝地收了八千多斤,比去年又多了些。劉老栓過完秤把數報過來的時候,嗓子有點啞——他前幾天染了風寒,咳了兩天,戴秉彝來看過,開了兩劑藥,喝了見好。但他還是蹲在田埂上不肯歇著,手裡攥著煙桿子,菸絲沒點,就這麼叼著。
“先生,趙石頭從浙江回來了。今早到的,在學館裡歇腳。說浙江那幾塊弱苗的地整完了,追了兩次肥,苗壯回來了。他還帶回來一批新結業的農師,十二個,江西、湖廣、浙江各四個。”
沈越蹲在他旁邊,從筐裡抓了把剛摘的棉絮在手裡搓了搓。棉絮乾燥蓬鬆,纖維在指腹下沙沙響。他把棉絮放回筐裡,站起來往學館走。趙石頭果然在廟門口的老榆樹底下坐著,面前攤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冊子,正拿炭筆在上面記著什麼。他曬得黑了一圈,顴骨上帶著兩團紅,是南邊日頭曬出來的。他看見沈越走過來,把冊子合上站起來。
“先生。浙江的地整完了,追了兩遍肥,苗壯了。何知府問明年擴到多少,俺說等先生定。”
沈越在榆樹底下的石凳上坐下來。趙石頭也坐下,把冊子翻開遞過來。上面一筆一劃記著浙江各府棉田的情況——哪塊地出苗不好,哪塊地追了幾次肥,哪塊地明年適合擴種,清清楚楚。沈越翻了一遍,合上擱在膝上。
“明年江西四十萬,湖廣三十萬,浙江二十萬。加上北邊各府報的二百一十萬,三百萬畝。”他說。
趙石頭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遞過來。是一塊青石片,巴掌大,磨得光光的,上面刻著兩個字:“棉生”。石頭是浙江本地的青石,刻痕裡嵌著暗綠色的苔蘚,像是從哪條溪溝裡撿來的。
“何知府讓帶給先生的。他說浙江的棉是先生給的種,想刻塊石頭做個念想。但俺覺得刻得不好,沒敢讓他刻大的,先拿這塊小的給先生看看。”
沈越接過石片看了看。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用力,石粉還嵌在刻痕裡沒洗乾淨。他把石片揣進懷裡,站起來往田裡走。趙石頭跟在後面,兩個人沿著田埂慢慢走了一段。棉田裡的棉稈還立著,枝頭上掛著青桃和二茬花苞,在秋日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淺綠的光。
劉老栓從後面追上來,手裡攥著煙桿子,咳了兩聲說:“先生,趙里正從南邊回來了。帶回來十二個農師,都是各府學館結業的。俺想著明年開春之前,讓他們分到各府去,一個府放兩個,帶一年就能獨立了。”
沈越點了點頭:“行。趙里正帶出來的,信得過。”
劉老栓應了一聲,蹲下來把煙桿子點上,抽了一口。他抽了半鍋,忽然說:“先生,俺今年六十了。蹲久了膝蓋疼,明年怕是帶不了太多人了。”
沈越看著他。劉老栓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比頭幾年深了許多,蹲著的姿勢也不如以前穩當了。但他蹲在田埂上的樣子還是老樣子——腰板挺著,煙桿子叼在嘴裡,眼睛眯著看田。沈越在他旁邊蹲下來,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看了看。棉籽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暗褐色光澤,被他貼身揣了七年多,表面光滑圓潤,像一顆被盤了許久的、沉默的珠子。
“明年讓趙石頭帶。”他說,“你歇著。”
劉老栓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灰在鞋底磕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但站住了,拄著竹竿往田那頭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朝沈越擺了擺手。
“先生,那俺明年就在地頭給你看著。你來了,俺給你遞碗水。”
沈越在田埂上站了一陣。日頭偏西了,夕光從西邊鋪過來,把整片棉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紅色。趙石頭從田那頭走過來,手裡攥著一朵剛摘的棉絮,遞過來:“先生,你看這朵,絨比去年長了一截。”
沈越接過來捻了捻。棉絮蓬鬆乾燥,纖維在指腹間沙沙響。他把棉絮還回去,趙石頭小心地揣進腰間的布袋裡。兩個人沿著田埂往回走。經過淮安橋的時候,沈越在橋欄上坐了一會兒。秋水平靜,水流緩慢,橋下的河水映著天邊最後一點橘紅色的光。柳枝垂在水面上,被風吹得輕輕拂動。他在橋欄上坐了一陣,站起來往城裡走。
回到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推開門,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旁邊壓著一張紙條,馬皇后的字:
“趙石頭回來了?浙江的棉田怎麼樣?陛下說今年秋收完了,要辦個秋嘗宴,讓各府來的人聚一聚。你來不來?”
沈越把紙條摺好揣進懷裡,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湯還溫著,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懷裡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並排擱在桌上。棉籽、勸農牌、農政勸課牌、勸農使牌,四樣東西在油燈的光裡泛著各自的光澤。他又把那塊青石片也擱上去,棉生兩個字朝上,石面上的苔蘚在燈光裡泛著一層暗綠色的潤光。他看了一會兒,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
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紅石榴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枝頭壓得低低的,有幾顆已經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深紅色的籽粒。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回到裡間在床沿上坐下來。新換的大炭盆裡炭火還亮著,把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他把衣櫃裡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來抖開,套在身上試了試。暗銀色的菱形花紋在炭火的光裡若隱若現,布面細密厚實。他對著窗紙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輪廓,站了一會兒,把袍子脫下來疊好擱在枕邊。
他在床沿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光滑圓潤。他把它攥在手心裡,躺下來,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窗外秋風起了,吹得石榴樹的新葉沙沙響。他閉上眼,慢慢沉進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