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開春
開春之後,城東的棉田又要下種了。
沈越清早出門的時候,天還矇矇亮,空氣裡帶著露水和溼土的氣息。官道兩旁的柳樹抽了新芽,細長的枝條在晨風裡輕輕擺著。田裡的麥子已經返青了,綠油油的一片鋪到天邊,被薄霧罩著,像一塊半透明的綠紗。
到棉田邊上的時候,劉老栓已經在地頭了。他今天沒蹲著,站在田埂上,手裡攥著那根量地用的舊麻繩,正和趙石頭說著什麼。趙石頭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木板和半截炭筆,一邊聽一邊在木板上記著。田頭碼著幾架耬車和鋤頭,旁邊擱著幾筐拌好的棉種,用草簾子蓋著防露水。
沈越走過去。劉老栓看見他來了,把麻繩往腰上一系,朝他點了點頭:“先生來了。今天下種。”
趙石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沈越拱了拱手。他比去年沉穩了些,話少了,手上多了幾層繭,指節粗壯了一圈。沈越看了看他手裡的木板,上面用炭筆記著各壟的用種量和人數,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都排好了?”沈越問。
“排好了。”趙石頭說,“八個人,一人一壟,從田頭到田尾。頭茬種二百畝,二茬留五十畝育秧移栽。今年試的新法子,先育一畝苗床,出苗之後再移栽到田裡,看看能不能提早下種。”
沈越點了點頭。育秧移栽的法子是去年冬天在學館裡教過的,趙石頭記了筆記,今年頭一回試。他在田埂上蹲下來,從筐裡抓了一把棉種在手裡搓了搓。草木灰拌得勻,種子乾燥飽滿,粒粒分明。他把棉種撒回筐裡,站起來走到第一壟的起點。
劉老栓走過來,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是沈越昨天給他的,他留了六年多的那一粒。劉老栓接了,粗糲的指腹在光滑的種殼上摩挲了兩下,走到壟頭彎腰撥開一小片土,把棉籽放進去,覆土拍平。動作和六年前頭一回種棉的時候一樣,慢而穩,一點沒有變。
“開工。”他直起腰來朝身後揮了揮手。
八個人散到壟溝裡,趙石頭在最前面開溝,鋤頭落地的角度和老手一樣穩當,溝深兩指,溝底平直。後面跟著撒種的、覆土的,動作連貫,不用人多說。沈越跟了一段,蹲下來檢查溝深和間距。趙石頭開的第一壟深淺正好,籽距勻稱,覆土的厚度也合適。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走到田那頭,蹲在田埂上看著整片棉田。八個人在壟溝裡彎腰幹活,鋤頭起落的聲音悶悶的,一下接一下的,不急不慢。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種完了三十多畝。沈越回到田頭的老榆樹底下歇腳,劉老栓也收了工,兩人蹲在樹根旁邊。春風從田野那頭吹過來,暖融融的,帶著新翻泥土和青草的潮氣。劉老栓從腰上解下煙桿子點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團灰藍色的煙。
“先生,”他說,“趙石頭今年帶的那八個新人,有兩個是江西來的。他們說南邊今年要擴到二十萬畝,比去年翻了三倍。江西那邊坡地多,排水好,就是紅壤酸性重,得撒石灰。他們想請先生夏天去南邊看看。”
沈越蹲在樹根旁邊想了想。江西去年試種了五萬畝,出苗七成,產量比前年翻了一倍多。今年擴到二十萬畝,紅壤改良和排水溝的事得盯著。他點了點頭:“夏天去。”
劉老栓抽完一鍋煙,把菸灰在鞋底磕了,站起來往田裡走。他的背比去年駝了些,步子也慢了些,但蹲下去教人的時候腰還是彎得下去。沈越看見他在田裡蹲下來,用手指撥開一壟的覆土檢查種子,又站起來朝趙石頭喊了一聲,讓他把耬車的間距調一調。
沈越在田埂上坐了一陣,站起來往官道上走。經過淮安橋的時候,在橋欄上坐了一會兒。春水從橋下流過,嘩嘩地響著,柳枝垂在水面上,被風吹得輕輕拂動。他在橋欄上坐了一陣,站起來往城裡走。
回到宮城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他先去乾清宮。朱元璋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摞摺子,手裡捏著硃筆在批閱。他看見沈越進來,把筆擱下,抬起頭。
“種完了?”
“頭茬種完了。二百畝。”
朱元璋點了點頭。他從案角拿起一本摺子翻開:“戶部說,各府報上來的春種計劃加起來一百八十三萬畝。比去年多了八十多萬畝。南邊江西、湖廣、浙江各報了二十萬畝,北直隸各府報了三十萬畝,山東、山西、陝西各報了十五萬畝。鳳陽府報了十五萬畝,開封府報了十二萬畝,濟南府報了十二萬畝,松江府報了八萬畝。”
沈越站在案前聽著。朱元璋把摺子擱下,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春日的陽光從殿門外湧進來,照得滿殿亮堂堂的。院子角落那棵桃樹開了花,粉白色的花瓣壓滿了枝頭,風一吹落了一地。
“一百八十三萬畝。”朱元璋說,“今年秋天能收兩億斤皮棉。萬民衣明年能發到各府,後年能發到各州縣。五年之內,咱要讓大明的百姓冬天都穿上棉衣。”
他轉過身來看著沈越,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短褐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娃子,”他說,“你那個棉種,從沈家村破廟裡一粒種子,種到現在一百八十多萬畝,快七年了。咱想過了,明年推三百畝,後年五百萬,五年之內把棉種鋪到整個大明。你看行不行?”
沈越站在案前想了想:“行。但得先把水利修好。南邊要挖排水溝,北邊要打井。水利跟上了,棉田才能穩住。”
朱元璋點了點頭,在摺子上批了一行字。沈越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他經過石榴樹,樹上的花苞鼓得滿滿的了,暗紅色的苞衣裂開了幾道縫,露出裡面鮮紅的花瓣尖。他站了一會兒,往坤寧宮走。
馬皇后坐在廊下,面前擱著那架新紡車,手裡拿著紗錠在紡線。她看見沈越走過來,把紗錠擱下,朝他點了點頭。沈越在石凳上坐下來。
“今年種了一百八十多萬畝。”他說。
馬皇后把紗錠重新裝上去,踩著踏板紡起來。紗輪轉動的嗡嗡聲在院子裡響著,細密而連續。她紡了一會兒,把紗錠取下來看了看,又裝上去繼續紡。
“你那件提花布棉袍,”她說,“今年冬天該穿了。”
沈越在石凳上坐了一陣,站起來往外走。經過太醫院伙房的時候,戴秉彝正蹲在門口晾藥,見他進來,從灶臺上端了一碗綠豆湯來。沈越接過來喝了,碗擱在案板上。戴秉彝把晾好的藥收進筐裡,一邊收一邊說:“先生,鳳陽府周知府來了信,說趙里正今年想再去南邊幾個府巡講。這次打算帶趙石頭一起去。趙石頭說,他順便去江西看看紅壤改良的事。”
沈越在矮凳上坐下來想了想:“行。讓他們去。回來把情況報上來。”
戴秉彝拿炭筆在木板上記下了。沈越在伙房裡坐了一陣,站起來往外走。回到新偏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推開門,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溫著的紅棗湯。旁邊壓著一張紙條,馬皇后的字:
“明年三百萬畝。陛下今天在乾清宮唸叨了一下午。你那件提花布棉袍在衣櫃裡擱了兩年了,到底什麼時候穿?”
沈越把紙條摺好揣進懷裡,端起紅棗湯喝了一口。湯還溫著,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懷裡那粒棉籽和三塊木牌並排擱在桌上。棉籽、勸農牌、農政勸課牌、勸農使牌,四樣東西在油燈的光裡泛著各自的光澤。他看了一會兒,把它們收起來揣回懷裡。
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花苞在夜風裡輕輕顫著,暗紅色的苞衣上裂開了大半,露出裡面鮮紅的花瓣。他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把那件提花布棉袍取出來抖開。暗銀色的菱形花紋在油燈光裡若隱若現,布面細密厚實。他把袍子套在身上試了試,肩寬、袖長、下襬都正好。他對著窗紙上的暗影看了看自己的輪廓,站了一會兒,把袍子脫下來疊好放回衣櫃。
他在床沿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光滑圓潤,像一顆被盤了快七年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裡,躺下來,把被子拉上蓋住肚子。窗外春風暖融融的,吹得石榴樹的新葉沙沙響。他閉上眼,慢慢沉進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