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順水推舟卻反而引發誤會
客房比宋南絮想象中整潔得多。
床單是乾淨的淺灰色,被角折得一絲不苟,床頭櫃上甚至放了一盞暖黃色的小夜燈。
窗簾敞著,能看見別墅後院的草坪和一株高大的梧桐樹。
宋南絮坐在床沿發了會兒呆,才低頭檢查自己腳上的傷。
光腳在水泥地上狂奔的後果就是腳掌被劃了好幾道細口子,腳趾也有兩處磨破了皮,滲出的血絲乾涸在皮膚上,看著比實際疼得多。
她嘶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側著腳趾,想看看有沒有石子嵌進肉裡。
敲門聲響了兩下。
\"進來。\"
霍北辰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白色醫藥箱。
男人換了一身寬鬆的黑色家居服,額前幾縷碎髮垂下來,看著宋南絮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
宋南絮下意識把腳縮回被子底下:\"我沒事。\"
霍北辰沒理她,走到床邊,醫藥箱放在床頭櫃上開啟。
他蹲下來,骨節分明的手探進被子邊沿,準確無誤地捏住她的腳踝往外一拉。
宋南絮整個人僵住了。
他掌心溫度偏高,覆在腳踝上的力道不重不輕,指腹帶著薄繭,蹭過皮膚時有種酥麻的觸感。
\"腳。\"霍北辰頭也不抬,嗓音平淡,\"放著。\"
宋南絮想說\"我自己來\",但話到嘴邊就被嚥了回去。男人的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她天生就該被他這樣捏著腳踝上藥一樣。她耳根開始發燙,只能偏過頭假裝看窗外。
霍北辰用棉籤蘸了碘伏,一點一點清理她腳掌上的血痕。手法很輕,力道卻穩,棉籤劃過傷口時幾乎感覺不到刺痛。
宋南絮小時候皮得很,從樹上摔下來、騎車栽進花壇、被野貓撓——哪一次不是霍北辰冷著臉把她按在椅子上上藥?那時候他總是臭著一張臉,嘴上罵她\"沒長腦子\",手上的動作卻比誰都輕。
\"十年前。\"霍北辰忽然開口,嗓音低得幾乎聽不出情緒,\"你從霍家院牆翻出去追那隻貓,膝蓋摔破了一塊,也是這樣。\"
宋南絮愣了一瞬,隨後想起來了。
那隻貓是霍北辰餵了半年的流浪貓,後來不知怎麼跑走了。
宋南絮看見它從牆頭竄出去,腦子一熱就踩著院牆翻了出去,結果牆外堆著碎磚,她一腳踩空,膝蓋磕在水泥稜子上,血把校服裙襬染紅了一大片。
\"你在牆外蹲著哭。\"霍北辰換了一根棉籤,語氣沒有絲毫起伏,\"我說別哭了,你說我兇你。我說抱你回家,你說不要我抱。\"
宋南絮:\"……\"
\"最後是扛回去的。\"
宋南絮耳朵紅透了:\"你記那麼清楚幹什麼?\"
霍北辰沒回答。他把碘伏瓶擰上,換了一管藥膏擠在指尖,冰涼的膏體抹在她腳心的傷口上,一層薄薄的,帶著淡淡的藥草香。
\"那個貓。\"他忽然說,\"後來找回來了。養了八年,去年走的。\"
宋南絮的鼻尖猛地一酸。
那隻橘貓她記得很清楚,是霍北辰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貓糧喂大的。
她那時候總喜歡逗它玩,還給它起了個名字叫\"胖橘\",被霍北辰知道後冷著臉訓她\"別亂起名字\"。
八年?!
她離開那座城市已經十年了,他竟然把那隻貓養了八年。
\"你……\"她喉嚨發緊,\"你怎麼還在那座城市?我以為你會搬走。\"
霍北辰幫她貼上最後一塊創可貼,指尖在她腳背上按了按,確認貼牢了才鬆開。
\"霍家在那。\"他的回答簡短,沒有多餘的解釋。
宋南絮想問\"霍家不是你的親生父母嗎,你被裴家認回去了還要回霍家嗎\",但她想起霍念說過的話——霍北辰是被裴家找回去的,可他被霍家收養了二十多年,那份情誼怎麼可能說斷就斷。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低低說了聲:\"謝謝。\"
霍北辰起身,把醫藥箱合上拎在手裡,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別沾水。明天換藥。\"
他說完就往門口走,步子不快,黑色家居服的衣襬隨著動作晃動,勾勒出男人腰背之間流暢的線條。
宋南絮盯著他的背影,心臟跳得又快又沉。
\"霍北辰。\"她叫住他。
男人停步,側頭。
她的嗓子發乾,想問他為什麼會在那條弄堂裡出現,為什麼車上會有他們的定位,為什麼明明十年沒見了卻還存著她的號碼。可這些問句堆在一起堵在喉嚨口,哪一個都問不出口。
太自作多情了。
萬一人家只是恰好路過呢?萬一存著號碼只是沒刪呢?
\"……沒什麼。\"她說,\"晚安。\"
霍北辰在門邊站了兩秒,視線落在她臉上,像要分辨什麼。最終他什麼都沒說,帶上門,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了。
宋南絮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罵了自己一句。
走廊另一頭,霍念靠在二樓的欄杆邊,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顯然是在等霍北辰出來。
少年看見男人從客房出來,直起身,烏沉沉的眸子裡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冷靜。
\"她睡了?\"
霍北辰看了他一眼:\"有事說。\"
霍念把牛奶杯放在欄杆上,雙手插兜,開門見山:\"陸懷玉不會善罷甘休。他今天能找人圍堵我們,明天就能對宋家下手。裴家的勢力他忌憚,但你如果不主動表態,他只會覺得你對宋南絮不上心,會更肆無忌憚。\"
霍北辰靠在對面的牆壁上,雙臂環胸,長腿交疊。他沒有打斷霍念,甚至微微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繼續。
\"你有很多辦法可以敲打陸懷玉。\"霍念皺起眉,\"裴家捏著陸家的七寸,你只要放一句話出去,陸懷玉就得夾著尾巴做人。可你什麼都沒做。為什麼?\"
霍北辰沒回答。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他,眼神裡帶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執拗和銳利:\"你該不會是因為白窈吧?你覺得她是你的未婚妻,所以你不能隨便管別的女人的事?\"
霍北辰終於動了。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了霍念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看不出情緒的弧度:\"她讓你來問的?\"
\"我自己想問。\"霍唸的聲音硬邦邦的,\"你要是顧忌那樁婚事,就直說。\"
男人的手指在臂彎處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越過霍唸的頭頂,落在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客房房門上。
\"可以。\"他開口,嗓音低而慢,\"但要看她有多少誠意。\"
霍念愣了一瞬,隨即眉頭皺得更緊:\"誠意?她要給你什麼誠意?\"
霍北辰沒有解釋,抬步從他身側走過,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力道很輕,像某種無聲的訊號。
\"回去睡覺。明天再說。\"
門闔上。
霍念站在原地,捏緊了欄杆上的牛奶杯,過了好半晌才低聲罵了句:\"悶騷。\"
第二天早上,宋南絮醒來時腳上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她洗了臉換好衣服下樓,看見霍念坐在餐桌前埋頭喝粥,霍北辰不在。
\"人呢?\"她問。
霍念抬了抬下巴指向廚房方向。宋南絮順著望過去,隔著半開放式的吧檯,霍北辰正背對著這邊煎什麼東西,空氣裡飄著培根的焦香。
她走過去坐在霍唸對面,壓低聲音問:\"昨晚你們聊了什麼?\"
霍念握著勺子的手頓了頓,抬頭看了她一眼。少年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斟酌了很久該怎麼說。
\"……我讓他幫你擺脫陸懷玉。\"他終究還是說了,\"他說可以,但要看你。\"
\"看我什麼?\"
\"你的誠意。\"
宋南絮咀嚼的動作停住了:\"什麼誠意?\"
霍念搖頭:\"他沒說。\"
宋南絮把嘴裡那口粥嚥下去,心思卻已經轉了無數個彎。誠意?她能有什麼誠意給霍北辰?她身無長物,設計行業的名氣在裴家眼裡根本不值一提,除了這張臉還勉強能看——她猛地剎住思緒,臉有些發熱。
可緊接著,昨天宴會上白窈站在霍北辰身邊談笑風生的畫面就冒了出來。
他哪需要她的誠意啊。
他身邊站著一個門當戶對的白窈,有一個裴家老爺子親自點頭的未婚妻。她算什麼東西?一個十年前被他輔導過作業的小鄰居,一個如今落魄到需要寄人籬下的可憐蟲。
宋南絮把粥碗放下,扯了扯嘴角:\"他說的誠意,大概是想讓我別給他添麻煩吧。\"
霍念皺眉:\"你想多了——\"
\"我沒想多。\"宋南絮打斷他,語氣平靜,\"他身邊有白窈,有裴家的聯姻,要是這時候為了幫我出頭得罪陸家,影響了他和學妹的婚事,那才是得不償失。換我是他,我也得想想值不值得。\"
她說完就站起來,端著空碗往廚房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挺得筆直。
霍念坐在原位,目光追著她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回視線,低頭繼續喝粥,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你誤會他了。\"
聲音壓得太低,宋南絮沒聽見。
廚房裡,霍北辰已經關了火,正把煎好的培根和煎蛋往盤子裡碼。宋南絮把碗放進水槽,猶豫了兩秒,還是開口了。
\"昨晚的事……謝謝你收留我們。我會盡快找地方搬的。\"
霍北辰的手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逆光站著,手裡還端著那盤培根煎蛋,深邃的面容在清晨的光線裡輪廓分明。那雙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臉上,像在審視,又像在評估。
\"誠意。\"他忽然開口,嗓音低沉乾淨,\"你想好怎麼給了?\"
宋南絮怔住。
他聽到了?那剛才她和霍唸的對話,他也聽到了?
她抿了抿唇,硬撐著扯出一個笑:\"我這種小人物能給裴家少爺什麼誠意?不如你直接說條件,我量力而行。\"
霍北辰把盤子放在中島上,隔著幾十公分的距離看她。
晨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落在他冷峻的眉眼上,給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
他開口,嗓音淡淡的,卻每個字都砸在她心口上:\"當年給胖橘起名的時候,你順帶著給我也起了一個。還記得嗎?\"
宋南絮的腦子轟地炸了。
\"……小黑.......\"
她聲若蚊蚋。
霍北辰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像笑,又不明顯。
\"嗯。\"他說,\"那個誠意就行。\"
他轉身端著盤子走了,留宋南絮一個人杵在原地,耳根紅得脖子,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她當初為什麼要腦抽給他起名叫小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