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離思（五）

身邊的蕭易寒突然停下了腳步，顧煙蕪看到他的眸子輕輕顫了一下，隨之眼睛一下明亮起來，但又如茫茫黑夜中的一點微弱螢火，瞬息之間就黯淡熄滅了。

原來認錯了……

見他這樣，顧煙蕪猛然覺得心中澀澀的不是滋味，一瞬間竟有些失落愧疚，居然不知再說些什麼蒼白無力的話好了。

這個時候，成簡正在街口老李的攤子裡準備吃麵。他本沒想到蕭易寒這麼快就能從客棧裡挪窩出來，據他推算，這情種少說也得在屋裡個頹喪一整天，至少也要到黃昏的時候才能露面。他本來打算過了正午再過來的，但今早一起，見天這樣好，幾個月裡又惦記著添了兩大勺香醋的臊子面，便早早歸攏了行頭來趕早市，準備吃飽喝足之後再去他客棧門口慢慢蹲守。

街尾算命的老成頭本已經無緣無故消失兩三個月了，今天攤主老李卻猛地見了他，不由得驚喜非常。

“誒呀，誒呀……”他笑著嘆叫起來，忙撂下大鐵勺子擦了把汗，迎面就問他跑哪兒去了。

“安康去啦，”成簡裹了算命幡子往旁邊一扔，“來碗……”

“知道知道，老規矩嘛，”老李擺擺手，先從灶臺邊兒的罐子裡給他盛了兩碗小菜送過來，“你到安康去幹啥?”

“一個地兒久了待不住，伸伸腿去。”成簡笑著說，“灶臺上頭擱什麼紅罐子？撤了好。”

“嗬，真是，命算著相看著，都快成了半仙兒了，”老李嘿嘿笑兩聲，並沒掛在心上，轉身去下了面，“還來無影去無蹤哩。”

成簡卻嘆氣說：“妹子在這兒呢，這段兒時間是別想跑了。”

不光妹子在，妹子徒弟的相好也在。

看見蕭易寒失魂落魄地走來的時候，成簡熱騰騰的面尚未動一口。那撲面熱氣夾著濃郁的肉香面香，湯多面少，五色俱全，油光紅潤，直教人口舌生津。成簡一筷子下去，就被人一嗓子叫住。

“師祖！？”

成簡僵了一下。

蕭易寒本就有些恍惚，在這兒忽然見到成簡這副打扮，不由得驚詫萬分，故而喊了出聲。回神想來又覺如果又認錯了不免尷尬，這才窘迫著往近前走了幾步，仔細看清了成簡樣貌，但仍舊不敢輕易相認。

“別看了，過來坐過來坐，”成簡向他倆招了兩下手，“說這年輕人健忘呢，我也不認得啦？”

“不敢不敢，”蕭易寒自覺失禮，規規矩矩地作了一揖，快步走過去坐下，“實在是我眼拙，是我眼拙。”

顧煙蕪沒見過成簡，但聽蕭易寒言語稱呼，頓時便也明瞭了成簡身份，碎步跟著蕭易寒到他跟前便要拜見，誰料“弟子”兩字剛念出口，身子還沒俯下去，就被成簡攔住了。

“親孃，”成簡很不耐煩，“他愛拜就拜吧。我本來以為你是個機靈姑娘，怎麼也和這書呆子一個模樣？坐坐坐坐，快過來坐吧。”

蕭易寒有些不好意思，訕訕一笑。

他正想著如何與成簡寒暄問候，卻不想他倆那邊剛坐下，成簡這邊的臉就板了下來，煞有介事地招了下手示意他倆捱過來聽話，鬼鬼祟祟，神秘兮兮，渾像是要露些什麼驚天的秘聞。

蕭易寒與顧煙蕪雙雙一愣，頓時都斂去了恭謙的笑意，整肅了面容，俯身向成簡那湊了過去。

只見他筷子一撂，左右掃了一圈，陰惻惻地緩緩低聲說：“可我得說，在這兒，萬不要這拜那叩的，也別管我叫什麼師祖師公的。別給我惹麻煩了。”

蕭易寒被他嚇得一驚，急忙忙問他：“您是有什麼麻煩了？”

想他這樣的性情，也難不碰上什麼麻煩把。

他立時轉頭看了顧煙蕪一眼，緊鎖著眉頭，斬釘截鐵地說：“您若碰上什麼麻煩，徒……不佞敢效犬馬之勞。”

他倒是認真，但哪想成簡聽了這話，先是稍微怔了一下，而後竟“噗”地仰頭大笑出聲來，他笑得爽利，笑得直來直往乾乾脆脆——拍著大腿，淚花都從眼底笑了出來。

“老李，來來來來，”成簡招呼一聲正在騰騰熱氣裡忙得滿頭大汗的老李，抬袖子揉了揉眼睛，“再來兩碗麵。”

他回過頭來，仍然朗朗地笑著。

“瞧你那德行！不過兩句閒話而已，閒話而已。給我解決麻煩？我一個老實本分的算命先生，”他看著蕭易寒，又指指立在一邊的算命幡子，“我能有什麼麻煩？要說有，你才是個麻煩嘞！”

蕭易寒這可一下就懵了。

“你書讀得再呆，多少也看出來我這個人天生就喜歡鄉野市井，你喜歡那些個規矩呀，聖人呀，我都統統煩得要命！煩得要命！”成簡低頭呲溜了一大口面，“而且你祖宗祖宗地叫，活生生把我喊成了個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