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因果(八)
今日蜀中也是如秦川一樣的好天氣。
難得浮生半日閒,此時季餘賒正倚著湖心亭的闌干,向他家今春新添的那幾十條錦鯉撒食兒。
他今天著的那身錦袍,顏色像是深秋紅的發紫的楓葉,襯得他容光煥發,臉上竟絲毫不見前些日子隱約的病容。
週三九跟在季餘賒旁邊,看他手裡頭幾粒魚食一撒,不計數鮮豔漂亮的錦鯉便從四面八方爭先恐後地游來爭搶那或兩三顆或幾十顆芝麻大小的玩意,上下翻騰拼死拼活。
週三九小聲笑了一下。
“笑什麼?”今天季餘賒興致好像特別好。
“屬下看這魚好蠢,也好熱鬧,翻騰得這湖水跟開了鍋似的,這些個魚,甭管大小,又都和那煮開的水上的氣泡一樣。”
“這比喻新奇,”季餘賒道,“可這魚哪裡蠢了?”
“它們日日自有下人餵養,為了這芝麻大小的魚食搶個頭破血流,實在是太笨。”週三九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季餘賒什麼也沒說,只一把撒了手裡還剩的所有魚食。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世間萬物其實都是一樣,今日笑魚,豈不知旁人也正如戲魚一般戲你?
可見只有那個高高在上手握“食糧”的人,才能真正做到不為他人所戲,掌握自己的命運。
這就是季餘賒的歪理了。
“昭珏她,也快回來了吧。”季餘賒一邊緩緩往回走,一邊閒閒問道。
“是,二公子是趕著回來的,快馬加鞭,大約明日晚間再不就後日早晨,就能回來了。”週三九答道。
季餘賒點點頭,又停下了腳步。
自他處看去,只見——
微風乍起,輕拂湖水,如拂一匹澄碧錦緞,又有湖畔抽枝嫩柳,含苞桃杏,茵茵綠草,春意溶溶,還兼庭院錯落,迴廊曲折,畫棟雕樑,相互掩映,風雅別緻,當真是春和景明,怎不令人陶醉?
季餘賒心中愈發暢快,面上卻只微微一笑。
如今昭珏已歸,不需許多時日,這好樓好景,便當為我所盡有。
只是他這心情,也好不了多久。
正當他觀景之時,有一小童自連廊那頭疾步而來,因不敢擾他,只將手中未拆的紙條遞給週三九,並與他低聲耳語了幾句,又匆匆退下了。
“什麼事?”季餘賒注意到身後的動靜,回神問道。
“沒有什麼要緊事,”週三九將那剛從信鴿腿上摘下來的紙條遞給季餘賒,“京城的訊息。”
“京城的訊息?太子這麼快就到京城了?”季餘賒心下生疑,不由得微微皺眉,順手接過那紙條,拆開來看。
季餘賒看完,面上笑意盡褪,只轉過身去,深深吸了口氣,那紙條也被他揉進手心裡頭去。
週三九隻見季餘賒的臉色突然陰沉下去,心中便更加猜不到那紙條之上作何內容,只得更加屏氣凝神,大氣也不出一下。
半晌,只聽得他沉聲道:“前日上朝,太子參了襄陽知府,劉四茂。”
週三九聞之大吃一驚,且不說太子從來不涉朝政,就說這劉四茂如何,太子又是怎麼知曉的呢?這之前也是毫無徵兆的呀。
“您且寬心吧,”週三九猶豫片刻,勸解道,“太子久久不涉朝政,他的話,皇上未必放在心上……您……”
“皇上不把太子的話放在心上,難不成把你的話放在心上?!”季餘賒猛地轉頭,急聲斥道。
週三九登時便不敢再說一句話。
過了一會兒,季餘賒漸平復了心緒,冷靜下來,聲音方溫和了些。
“皇上當場下了旨意,太子掛名主審,都察院的人已經去查了。”
“劉四茂未嘗會把您倒出來啊,這對他也無好處。且這次要查,多半也是查今年荊楚百姓遭難的隱情,也不是查這生意往來啊。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真查了生意往來,又有什麼證據是能指向您的呢?就算有,您只推說成‘索賄’便也結了,再說了,怎麼著,這事兒也動不了季傢什麼筋骨吧。”週三九瞄著季餘賒臉色,輕聲猜測道。
“還不知到要牽扯多少人進去呢。他禍害百姓的事情一查,貪贓之事怎麼還能兜得住?這些年與他多少來往?與荊楚大小官吏又有多少來往?因著劉四茂和旁人,在荊楚吃了多少便利?他一人沒有證據,難保其他人都沒有,且季家生意做這麼大,索賄二字怕還是有待斟酌吧!”
季餘賒前後踱著步子,再無心看什麼風景,想必荊楚那邊接到這訊息之後,也已是人心惶惶,其實對他那叔父,他已不再顧忌,以季家的實力,此事也遠遠到不了讓季餘賒去坐牢的地步。他所顧慮的,就是這麼多年以來,他培植起來的,太子對他的信任,怕是要毀之一旦了。
“那……我們要不要暗中做了……”週三九又小心提議。
“不行,”季餘賒立馬否決,“若是能在叔父手裡頭做了他,旁人早就替我們去做了,現在最想滅他口的可不是我。但若他人都滅不成,我們又豈能滅得了?且這風險……”
他越是琢磨便越是焦慮,最後一甩袖子,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