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廟堂暗箭射邊城
雅州的天空，最近總是灰濛濛的。
雖說紅土嶺的礦場幹得熱火朝天，新編的歸義軍也在巴圖等人的帶領下開始像模像樣地操練，但徐立威的心頭總壓著一塊大石。
這塊石頭，來自臨安。
“來了。”吳潛急匆匆地跑進州衙後堂，臉色比看見蒙古騎兵還要難看，
“大人，朝廷派來的監察御史到了，已經在前廳喝了三盞茶，正發飆呢。”
徐立威放下手中的《火藥配比改良方案》，臉色露出了一副終於來了的表情。
“來了啊，我還以為賈似道那幫人能忍多久呢。”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瞥了一眼正在旁邊整理戶籍冊的文天祥。
文天祥的手頓了一下，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
他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該來的總會來。徐大人，身正不怕影子斜。”
“老文啊，有時候影子正不正，不是身子決定的，是看燈怎麼照。”
徐立威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文天祥的肩膀，大步走出門去。
前廳內，一位身穿緋色官袍、面白無鬚的中年官員正指著幾個衙役破口大罵。
此人名叫胡炎，是樞密院的一名編修，也是賈似道門下的紅人。
此番前來，名為“勞軍”，實為“找茬”。
“荒唐！簡直是荒唐！”胡炎見徐立威出來，連禮都不行，直接把茶盞往桌上一頓，
“徐知州，本官一路行來，見城外番夷聚集，持械喧譁。”
“城內更是烏煙瘴氣，竟然有囚犯在街上行走！你這是在治民，還是在養匪？”
徐立威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
“胡御史容稟，城外乃是新編的‘歸義軍’，皆是投效大宋的番部勇士。”
“城內行走的是負責修繕城牆的勞役，皆有官差看管。此乃戰時權急之策。”
“權急之策？”胡炎冷笑一聲，從袖中掏出一份奏摺，狠狠甩在徐立威面前，
“好一個權急之策！你看看這是什麼？這是你的好通判文天祥，半月前遞往臨安的奏章！”
徐立威心中一凜，他沒去撿那奏摺，因為不用看他也知道里面寫了什麼。
文天祥是個直臣，是個君子。
他在奏章裡絕對是一五一十地記錄了徐立威擅改軍制、招降納叛、私用番兵的種種劣跡。
在講究“祖宗之法”的南宋朝廷，這些罪名隨便拎出來一條，都夠徐立威喝一壺的。
“徐立威！你擅自擴軍，私蓄番兵，意欲何為？”胡炎厲聲喝道，
“莫不是想效仿安祿山，擁兵自重？來人！下了他的印信，把這無法無天的狂徒給我綁了！”
胡炎身後帶來的幾個皇城司親從官立刻拔刀上前。
徐立威眯起了眼睛，手按在了腰間的儀劍上。
他身後的韓固和幾個神勁軍老兵也瞬間繃緊了肌肉。
就在局面開始劍拔弩張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從後堂傳來。
“慢著！”
文天祥緩步走出，他手裡還拿著那本沾了墨點的戶籍冊。
胡炎見到文天祥，臉上立刻堆起了笑意：
“文大人，你來得正好，你的奏章立了大功！賈丞相看了很是欣慰。”
“特命本官來處置這亂臣賊子，你且退在一旁，待我拿了他，這雅州知州的位子，便是你的了。”
徐立威看向文天祥。
文天祥走到大廳中央，撿起地上的奏摺，輕輕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胡大人，這奏摺，確實是下官寫的。”文天祥平靜地說道。
胡炎得意洋洋地看著徐立威：“聽到了嗎？人證物證俱在！”
“但是，”文天祥話鋒一轉，聲音突然拔高，
“下官在奏摺中，只陳述了徐大人違制之舉，卻並未說他有反心！”
“相反，下官在奏摺後半部分明確寫道：徐大人雖行事乖張，不合古法，然其心在國，其功在民。”
“毛合山一戰，殲敵數百，保全雅州，此乃不世之功！”
胡炎愣住了：“文天祥，你瘋了？你彈劾他在先，怎麼現在又替他說話？”
文天祥正色道：“彈劾他，是因為身為通判，監察百官是我的職責。”
“大宋律法不可廢，程式不可亂，徐大人違規是真，下官必須上報。但！”
文天祥向前跨了一步，擋在徐立威身前，
“維護他，是因為身為宋臣，保境安民是我的底線！如今蒙軍壓境，劉整虎視眈眈。”
“徐大人練兵屯田，收服番部，乃是雅州得以存續的根本。”
“若依你所言，罷了他的官，散了歸義軍，明日蒙古鐵騎兵臨城下，胡大人你來守嗎？”
“你拿什麼守？拿你這張嘴嗎？”
“你……你……”胡炎氣得渾身發抖，“文天祥，你這是在包庇罪臣！你就不怕連坐？”
“怕？”文天祥仰天大笑，“下官若怕死，便不會來這危如累卵的雅州！”
“今日胡大人若要拿徐大人，便先拿了下官！下官願與徐大人同罪！”
“但我還要上一本奏摺，彈劾你胡炎不識兵機，自毀長城，乃是劉整的內應！”
“你血口噴人！”胡炎嚇了一跳。
通敵的帽子可比違制的帽子大多了。
徐立威站在文天祥身後，看著這個瘦弱書生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就是文天祥。他死板，他固執，他甚至會因為你隨地吐痰而寫奏摺彈劾你。
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的脊樑比誰都硬。
他分的清什麼是正義，什麼是存亡。
“胡大人。”徐立威終於開口了，他慢慢走到胡炎面前，
“雅州現在是戰區。戰區有戰區的規矩，你的命令，我不能聽。”
“我的印信，我也不會交。因為我要對這滿城百姓的腦袋負責。”
他湊到胡炎耳邊，低聲說道：
“而且，城外那三千歸義軍，只認我手裡的刀，不認你手裡的聖旨。”
“萬一他們聽說我要被抓，譁變進城……胡大人細皮嫩肉的，怕是不經砍啊。”
胡炎臉色煞白，腿肚子開始打轉。
他看看一臉正氣的文天祥，又看看一臉殺氣的徐立威，終於意識到，這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早就把他架空了。
“好好好……你們……你們好自為之！”胡炎色厲內荏地指了指兩人，
“本官會將今日之事如實回稟丞相！你們等著！”
說完，胡炎帶著親隨灰溜溜地逃出了州衙，連那杯茶都沒敢喝完。
大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徐立威長舒一口氣，轉頭看向文天祥，咧嘴一笑：
“老文，謝了。我還以為你真要大義滅親呢。”
文天祥卻沒有笑，他板著臉，把那本奏摺塞回徐立威懷裡。
“徐大人莫要誤會。下官剛才所言，句句屬實。你違制是真，立功也是真。”
“待擊敗了蒙古，下官依然會彈劾你，直到你改過自新，迴歸正途為止。”
徐立威無奈地搖搖頭：“行行行，你愛彈劾就彈劾。只要你不讓那個姓胡的來搗亂，我隨你寫。”
【系統提示：文天祥深度羈絆達成。關係狀態由“由於工作的被迫合作”升級為“生死與共的政治盟友”。】
【獲得被動BUFF：文臣的庇護，朝廷彈劾成功率降低50%。】
文天祥嘆了口氣，看了一眼窗外陰沉的天空：“徐大人，胡炎雖然走了，但他回去必會進讒言。”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唯有更大的軍功，才能堵住悠悠眾口。”
“軍功？”徐立威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了北面的山口，“放心，送軍功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蒙軍大營。
“啪！”
一隻精美的瓷碗被摔得粉碎。
劉整坐在虎皮大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在他面前，跪著幾個衣衫襤褸、神情恍惚的蒙古兵，正是被徐立威釋放回來的戰俘。
“你是說，那個姓徐的宋官，會妖法？能招天雷？”劉整盯著那個叫其馬格的百夫長。
“是……是大帥。”那逃兵顫抖著說，“他們的弩有妖法，鐵甲都擋不住。還有那些番人，像瘋狗一樣幫宋人咬我們……”
“廢物！”劉整一腳將那逃兵踹翻，“什麼妖法，不過是宋人的強臂弩罷了！雅州那種窮鄉僻壤，能有多少鋼鐵？”
劉整站起身，他在帳內來回踱步。
作為南宋降將，他太瞭解宋軍的德行了。
貪生怕死、剋扣軍餉、各自為戰。
但他沒想到，雅州這個本來以為唾手可得的軟柿子，竟然崩了他一嘴牙。
更讓他不安的是，那些被放回來計程車兵帶回來的恐懼感，正在營中蔓延。
“不能再等了。”劉整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必須在宋廷反應過來之前，徹底拔掉這顆釘子。否則，若是其他州郡紛紛效仿，這仗就難打了。”
“傳令！”劉整大喝一聲。
“末將在！”一員滿臉橫肉的蒙古千戶應聲而出。
此人名叫阿術，是劉整手下的頭號猛將，使一柄六十斤重的狼牙棒，極其兇殘。
“阿術，給你一千精騎，外加兩千漢軍步卒。”劉整扔出一支令箭，
“這一次，不要去鑽林子，不要去爬山，直接壓過去！”
“我要你用鐵蹄，把徐立威那個所謂的歸義軍，踩成肉泥！探探那個姓徐的，到底有多少斤兩！”
“得令！”阿術獰笑著接令，“大帥放心，末將定把那徐立威的人頭拎回來當夜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