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廣州商團
話說“三公子會議”後,孫中山並沒有按照約定去支援盧永祥,有失信於人的嫌疑。
事實上,孫中山是有苦衷的,就在江浙戰爭打起來之前,廣州出事了。
自從孫中山確立“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之後,廣州的工人精英紛紛登上反帝的大舞臺,採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不上班,而“農民講習所”的骨幹則被放送到廣闊的農村天地,組織農民進行反對剝削和地主的運動……一切的樣板都是蘇聯。
在這種情況下,矛盾產生了。
首先不滿的是有英國背景的大商人陳廉伯(此人是滙豐銀行的廣州分行行長),革命運動給他的生意造成了損失,影響了他的事業發展,他要制止這種情況的繼續發生。
你可能會說,一個商人能有什麼能量?
你太小看商人了。自立憲派上臺之後,商人的地位得到了大幅提升,不少大商人甚至以商會的名義成立了類似軍隊的私人武裝,這就是“商團”。
這個陳廉伯就是廣州商團的團長。他不但跟陳炯明眉來眼去四處搞破壞,甚至還找英國人買來了一批軍火搞軍備競賽。這一批軍火數目不詳,有資料說是一萬條步槍,三百萬發子彈。反正他要招兵買馬,壯大商團,滅了孫中山的廣東政府,滅了那些造反的工人和農民,讓商團獨霸廣州城。
然而陳廉伯的計劃走漏了風聲,運送軍火的輪船被孫中山手下的海軍艦隊發現了。
孫中山的廣東大本營是不允許私自販賣軍火的,於是孫元帥在8月9日下令蔣介石全權處置商團私運軍械事件。
蔣介石想都沒想,就選擇將軍械扣下。
其實孫中山讓蔣介石處置此事的意思很明白:蘇聯的軍火援助還沒有到,現在的黃埔學生大都是拿著木棍在訓練,這批武器完全可以用來武裝黃埔軍校的學生。
陳廉伯被“雪中送炭”。
白白掏錢救濟敵人的自殺行為,他當然不肯幹。於是陳廉伯氣勢洶洶地找到孫中山算賬:被扣軍械已領取進口許可證,政府扣押槍械純屬違法,你們若不還給我,我就不客氣了!
孫中山說:那你別客氣。
陳廉伯氣急敗壞,先是組織商人罷市,後又組織商團包圍大本營,事件愈演愈烈。
政府的威信豈容挑戰!
於是,商團被孫中山派軍隊驅散,陳廉伯被孫中山滿世界通緝。這老小子狗急跳牆,找來了後臺老闆英國人——九艘英國軍艦駛入廣州白水潭,英國總領事通告孫中山:如果你武力鎮壓商人,那麼英國海軍將進行干涉!
孫中山十分憤怒,當即向英國政府發出外交照會,要求英國政府說明此事件。
英國政府一看孫中山態度強硬,貌似不好惹,也就不想因為陳廉伯去公開得罪實力更加強大的孫中山而致節外生枝,於是趕緊撇清自己,聲稱這是港英政府的越權行為,英國政府不會干涉中國內部事務。
事態終於緩和下來。
黃埔軍初試啼聲
就在商團事件還未解決之際,江浙戰爭打響了。
雖然廣州內部不靜,但孫中山認為機會難得,還是決心北伐。
蔣介石力勸孫中山說:現在根據地不穩,不適合貿然北伐,而且北伐困難很大,不一定成功,很可能北伐不成的同時又失去根據地,那時我黨便無立足之地了。咱們不說平定陳炯明,怎麼著也得把商團給鎮壓了才能揮師北伐。
看來蔣校長“攘外必先安內”的思想向來是很堅定的。
不過孫中山與胡漢民都認為有張作霖和盧永祥的牽制,此次北伐很有可能成功。
實際上,更深層次的原因是他們認為廣東已成絕地,應該離開廣東,把廣東還給廣東百姓,去找尋新天地(廣東已成絕地,急宜北伐以謀生活。——《孫中山全集:復蔣中正電》)。
看到孫先生的這個觀點,是否覺得有些奇怪?
這個觀點的背後,有蘇聯的影子。孫中山身邊的蘇聯顧問鮑羅廷起了特殊的作用。蘇聯比較迷信佔據中心城市然後輻射全國的“中心開花式”革命,因此鮑羅廷勸說孫中山放棄廣東,佔據武漢或南京或上海這樣的大城市來替代廣東。
孫中山之所以想離開廣東,除了受蘇聯革命模式的影響,還有一個原因。
在孫中山的號召下,很多在當地混不下去的小軍閥也來到廣州投機,加入“革命”,如先來的滇軍楊希閔、桂軍劉震寰以及後到的湘軍譚延闓、豫軍樊鍾秀等。按照正常情況,人多力量大,可這些軍閥各有各的私心,導致部隊山頭林立,互不統屬。
當然,譚延闓和樊鍾秀二位同志還是值得表揚的,他們雖然也打小算盤,但總體來說還是好同志,真的幹革命。
但楊希閔和劉震寰這二位就該挨批評了。
他們道德敗壞,沒有革命精神,腦子裡裝的全都是錢,他們所能想到的最幸福的事,就是被有錢人包圍,讓對方拿錢把自己砸個五分死——剩下的半條命用來數錢和花錢。所以找他們辦事非得用錢開路不可,但問題是孫中山沒錢,因此這兩位仁兄非但賴在廣東不走,還不聽孫中山指揮。可佔著茅坑不拉屎也就算了,他們還四處搗亂,破壞安定團結的革命局面。更嚴重的是,這兩顆老鼠屎的兵力還不可小覷,輕易拿他們沒辦法。
請神容易送神難,這也是導致孫中山對廣東這種不生不死的局面略有灰心而急於另闢一個新天地的原因之一。
雖有離開廣東的打算,但孫中山也做了周全的考慮。出兵北伐之前,他做了四件事情:
一、與唐繼堯、陳炯明議和。
二、派李濟深做李宗仁、白崇禧和黃紹竑的思想工作,力爭把這哥仨及其麾下那支戰鬥力不錯的軍隊拉入革命隊伍。
三、交代胡漢民:如果商團繼續鬧事,那就分批發還被扣軍械,解除對陳廉伯的通緝。
四、將最精銳的粵軍留在廣東看家以備不測。
總之,孫中山希望有一個穩定的後方,不拖北伐的後腿。
9月18日,孫中山在韶關誓師,下令以譚延闓的湘軍、樊鍾秀的豫軍、朱培德的滇軍為主力北伐。
進軍路線跟“三公子會議”定下的策略別無二致——先攻江西,攻下江西之後再進安徽,借道安徽便可威脅江蘇齊燮元的老巢南京。
北伐的結果揭曉尚需一些時日,先來關心一下孫中山收到的兩個訊息: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好訊息是10月7日,黃埔軍校收到了蘇聯軍艦運過來的第一批軍火援助,有山炮、野炮、輕重機槍及彈藥等,這可是重武器。對於被武裝後的黃埔師生,若有人膽敢輕視,那只有一個解釋:活得不耐煩。
壞訊息是10月10日,商團叛亂。
廣州軍力薄弱,商團人數佔據明顯優勢,因此胡漢民想按照孫元帥的既定方法辦,與商團妥協了事。胡漢民的這個想法遭到了蔣介石的堅決反對,蔣介石認為必須平叛,要不然商團一定會得寸進尺!
雖說政治就是玩妥協,不過妥協也要講原則,也要有鬥爭。沒有原則、沒有鬥爭的妥協往往達不到效果。
果不其然,商團蹬鼻子上臉,居然要求孫中山退位,成立“商人政府”!
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情,胡漢民、蔣介石連發求援電報給孫中山,請求班師平亂。
三天後,也就是10月13日,廣東大本營已是危在旦夕,還好盧永祥在這一天宣佈認輸,孫中山終於下定決心暫緩北伐,把注意力轉向了鞏固根據地。他密令蔣介石全權指揮廣州所有武裝力量平定叛亂,同時命令韶關警衛隊立即秘密起程回廣州支援平叛。
蔣介石對此早就有所準備,迅速從黃埔學生中挑出了最精銳的四百餘人,活生生就是一個“將軍團”,全副武裝悄然奔赴廣州城,對外宣稱是夜間演習。
黃埔學生軍在廣州城外與一部分粵軍以及“農民自衛軍”等武裝力量會合之後,以雷霆萬鈞之勢包圍了商團總部所在地——西關,並迅速發起攻擊。
商團的核心領導大都是富二代,而溫室中是長不出參天大樹的,所以這些少經風雨、疏於訓練的富家子弟平時嚇嚇地痞流氓還可以,真上戰場只有死路一條。
商團的抵抗只不過半天便偃旗息鼓,叛亂在10月14日平定。
陳廉伯見大勢已去,隨即潛往香港。出頭鳥跑了,廣東各地的商團也作鳥獸散。
在平定商團叛亂的過程中,蔣介石雖然肩頭擔子很重,工作壓力很大,忙得團團轉,但幹勁十足,心情很舒暢。
在平定商團叛亂的戰鬥中,由黃埔學生組成的學生軍初露鋒芒,一舉攻佔西關商團總部,為徹底平亂立下第一功,受到各方讚譽。再也無人敢小視黃埔,再也無人敢輕視他蔣介石!
更重要的是,現在第二期學生已經入校,“教導團”(其基層軍官大都來自最優秀的教官和最優秀的學生)也正在組建中,從江蘇、安徽招計程車兵正陸續前來廣州。孫中山也答應從蘇聯援助的槍械和款項中撥出相當一部分用於組建教導團。這讓蔣介石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就能組建一支雄師征戰疆場!
革命者逝
蔣介石平定了商團,後顧之憂解除了,孫中山終於放心了。
10月26日,馮玉祥電邀孫中山北上主持大計。四天後,孫中山在韶關發表通電響應,決定北上。
雖然胡漢民、蔣介石,甚至包括周恩來都反對孫中山北上,不過他依然堅持己見。
他是這麼解釋的,北京是中國政局的中心,全國的目光都注視著北京,國民希望看到我去北京處理善後,就算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但只要我去了,就不會辜負國民的希望,還可以揭露張作霖和段祺瑞軍閥禍國的本質,讓國民看清這夥人,進而更同情革命,支援革命。
北上之前,孫中山做出幾項重要人事安排:
一、令胡漢民留守廣州代行大元帥職權。
二、任命譚延闓為北伐聯軍總司令、樊鍾秀為先遣總指揮,繼續率軍北伐,以此作為自己去北京談判鬥爭的堅強武力後盾。
11月13日,汪精衛陪同孫中山登上“永豐”艦北上。
“永豐”艦途經黃埔,黃埔師生全體列隊於岸邊,蔣介石請孫中山登岸與黃埔師生話別,這是孫中山最後一次踏入黃埔。
在汪精衛等人陪同下,孫中山乘汽艇上岸。他似乎知道很難再回到這個被自己寄予最大希望的校園了,在臨行之前一一巡視了學生宿舍、教室、食堂,觀看了學生的戰術演習。
隨後孫中山向全體學生髮表了簡短而熱情的演講:
民國建立已經十多年了,國家依然紛亂,軍閥橫行,戰火不休,而黨內部分同志意志消沉,忙於追逐名利。在這些同志看來,革命就是開公司,投身革命就是入股,將來等著分紅。可是我想用行動告訴他們,革命不是開公司,投身革命不是入股,不是為了分紅,投身革命是為了挽救中國,挽救民眾,因此唯有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革命才有成功之希望。何況我已經59歲,死也可以瞑目了。
今天黃埔學生,能忍苦耐勞,努力奮鬥如此,必能繼承革命事業,必能繼續我之生命,實行我之主義。凡人總有一死,只要死得其所。若二三年前餘即不能死。今有學生諸君,可完成我未竟之志,則可以死矣!
……
孫中山的厚望讓在場師生無不熱淚盈眶,熱血沸騰。蔣介石隨後發表講話,告誡全體學員牢記總理訓導,為革命努力奮鬥。
全場近千人同時立正,舉起右手,握緊拳頭,面向孫中山,一字一句從胸腔中噴出:
我們向總理宣誓,牢記總理訓導!
堅決與軍閥鬥爭到底!
堅決與帝國主義鬥爭到底!
願為國家獨立、民族解放流盡最後一滴血!
千個年輕的喉嚨吼出的聲音激昂熾烈。
千雙堅毅的目光閃爍著耀眼的狂熱。
千張英氣的面孔莊嚴激動。
千條槍般筆直的身軀挺立在獵獵軍旗下,任狂風呼嘯,任暴雨肆虐,任烈焰滔天,無畏無懼。
他們在這個年代接受過不錯的教育,他們在國家危亡、民族危急時沒有逃避,沒有尋找僻靜的港灣,而是無怨無悔地投入黃埔艱苦奮鬥!
在此後的二十年裡,他們的血將灑滿祖國大地和異國他鄉,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沒有活到和平來臨,可是,此刻他們只有一個念頭:救中國!
“永豐”艦漸漸遠去,載走了近代中國最偉大的人物之一。
孫中山12月31日到達北京,沒有料到竟然在北京一病不起,住進協和醫院一查,是肝癌。
此後的手術也未能挽救孫中山的生命,他於1925年3月12日病逝,靈柩安放於北京西山碧雲寺內石塔中,直到1929年5月才由國民政府安葬於南京中山陵。
在他彌留之際,吳稚暉起草,汪精衛等人共同參與制定其政治遺囑,由汪精衛念給病榻上的孫中山聽,孫中山首肯後,在臨終前一日簽署,隨後由親屬宋慶齡、孫科及當時在病房守護的張靜江、吳稚暉、汪精衛、宋子文、孔祥熙、戴季陶、何香凝等依次簽字為證明人,汪精衛最後又署名為“筆記者”。
孫中山先生的政治遺囑全文是:
餘致力國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國之自由平等。積四十年之經驗,深知欲達到此目的,必須喚起民眾,及聯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奮鬥。
現在革命尚未成功。凡我同志,務須依照餘所著《建國方略》、《建國大綱》、《三民主義》及《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繼續努力,以求貫徹。最近主張召開國民會議及廢除不平等條約,尤須於最短期間,促其實現。是所至囑!
全書至此,關於孫中山的筆墨甚多,其中有褒有抑,這一切都是按照史料行筆,旨在還原一個真實的孫中山,一個有血有肉的孫中山。
孫中山只是一個凡人,他不是聖人,也不是神,他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慾和喜怒哀樂。
表面上看起來,他失敗了無數次,也犯了無數次錯誤,甚至稱得上幼稚的錯誤,可是仔細想想,像他這樣屢敗屢戰、愈挫愈勇的人,史上能有幾個?!
一個連續奮鬥近四十年、從英姿勃發的青年一直奮鬥到生命的最後關頭仍不言放棄的人,難道不是英雄嗎?!
無數次的失敗絲毫沒有削弱他的勇氣,每次他都以百倍的勇氣重新站立起來,率領他的支持者們發起又一次進攻。他一次次倒下,再一次次站起。只要還能夠站起來繼續戰鬥,那麼戰鬥就沒有結束。孫中山從沒有敗給任何對手,他只是輸給了時間。
幸運的是他在受到時間致命一擊之前,做了一生中最重要最英明的決定——聯俄、聯共、扶助農工。
那所如日中天的黃埔軍校,那支依託黃埔軍校而迅速成長的鐵血國民革命軍,將幫助他實現北伐中原的理想。
更重要的是,這群赤誠報國的鐵血軍人將在十二年後挺身而出,用悍不畏死的血肉之軀鑄就中華民族堅不可摧的萬里長城。
偉哉!孫中山!
(待續)##第一章風起兩廣
蔣記王朝
挑釁,迎戰!
孫中山北上之後,譚延闓和樊鍾秀繼續率軍北伐。
這兩人交出的成績單大不相同。譚延闓親率的湘軍在北伐戰場屢戰屢敗,被迫退回廣東。而稍早出發的河南籍武林高手樊鍾秀,則創造了奇蹟。他率領麾下的數千河南子弟兵橫行五省,轉戰數千裡,於千軍萬馬之中殺出一條血路,打到了河南南部,也算是回家了。
孫中山北上未歸,樊鍾秀回不來,譚延闓新敗,廣東大本營內部有軍閥搞武裝割據,對於永不安分的陳炯明來說,這實在是一個天賜良機。於是,本已退守老家的陳炯明迅速招兵買馬,糾集了近六萬人馬,用行動明白無誤地告訴大本營:他陳炯明又要打回來了。
與此同時,舊桂系的沈鴻英也招攬了近三萬人,打算跟新桂系“三駕馬車”李宗仁、黃紹竑、白崇禧在廣西決戰,一戰定廣西歸屬。
兩廣局勢混亂,全面開戰。
這裡要補充一下,在李濟深的努力工作下,孫中山的革命統一戰線計劃取得了顯著成效,李宗仁、黃紹竑、白崇禧這三位有志中年已於1924年年底加入了前程遠大的國民黨。孫中山分別任命他們為廣西綏靖公署督辦(大概就是廣西革命軍總指揮)、會辦(副總指揮)、參謀長。這三位老兄麾下的廣西革命軍,算是聽從廣東大本營命令的一支軍隊,雖然僅有一萬餘人,但戰鬥力比舊軍閥要強得多。
面對陳炯明的挑釁,大本營被迫應戰,成立東征軍向陳炯明宣戰,同時命李宗仁率廣西革命軍迎戰沈鴻英,並派遣粵軍陳濟棠率部進入廣西增援李宗仁。
1925年2月初,第一次東征開始。
東征軍分三路,其中許崇智粵軍為右翼,楊希閔滇軍為左翼,劉震寰桂軍為中軍。
蔣介石以校長兼東征軍右翼參謀長的身份,率領以黃埔軍校教官和一期生為基層軍官組成的教導一團、二團共三千多人的學生軍,從長洲島出發,參加右翼粵軍。周恩來以政治部主任的身份隨軍東征。
實際上,左、中兩路的楊希閔、劉震寰這兩個壞老小子已經被陳炯明暗中收買。他倆按兵不動,三路大軍無法形成有效配合。因此,只有許崇智、蔣介石率領的右路軍積極主動作戰。右路軍總兵力一萬餘人,尤其是蔣介石統領的教導團,是東征軍的骨幹力量。
說他們是骨幹力量可不是吹牛,告訴你這兩個團都有誰。
總司令是蔣介石。
兩個團的團長分別是何應欽和王柏齡,請注意“王柏齡”這個名字,這是一個神奇的人物。
營長由黃埔一期的教官擔任,比如後來的共和國元帥葉劍英。
學員裡面也是藏龍臥虎,看看這些名字吧。國民黨方面的杜聿明、關麟徵、王耀武、鄭洞國、宋希濂、餘程萬、俞濟時、陳誠、胡宗南、孫元良,共產黨方面的蔣先雲、陳賡、徐向前、左權、王爾琢、許繼慎、周士第,這其中的任何一人日後都是集團軍以上的領導(早期犧牲的除外),此時卻只是教導團裡的連長、排長、黨代表甚至普通士兵。
整支隊伍戰鬥力之強悍是毋庸置疑的。
英勇善戰的黃埔學生軍
黃埔學生軍雖然在行軍、後勤乃至於戰場上因為經驗不足捅出過一些簍子,但是他們的整體素質極高,只差歷練積累經驗、自我完善而已。因此,當這樣一群將兵遇上合適的鍛鍊機會,足以成長為一個極為優秀的團隊。
果然,在一場場戰鬥中迅速成長起來的學生軍,英勇善戰,勢不可當。他們與粵軍完美協作,連下東莞、平湖、深圳等地。不到兩個星期,東征軍的前鋒就已抵達陳炯明的重要據點——淡水城下。
雖然淡水城城堅兵重,易守難攻,但在勇氣和犧牲精神面前,重兵和天險也是可以被征服的。
在粵軍的配合下,學生軍以十名軍官和一百名士兵組成“奮勇隊”(敢死隊),利用敵人的輕視,出其不意地於拂曉發起攻擊,捨生忘死,艱難殺進城內。大部隊隨之拿下預定戰略目標淡水。
在這場頗具難度的戰鬥中,大部分教官和學生都奮勇爭先,表現優異。可惜凡事都有例外,如此優秀的團體竟然也出現了逃兵。
首先是黃埔軍校教授部主任兼教導二團團長王柏齡。這位仁兄以“求援”的名義跑路了。儘管二團的將士們在戰鬥中用英勇的表現狠狠地抽了自己長官的臉,但王先生不太要臉,打臉對他無效。
王柏齡跟蔣介石私交不錯——兩人是保定軍校同學、結拜兄弟,也曾為革命立過一些功勞,所以只是丟了官,但保住了小命。而二團七連連長孫良就倒黴了,這位臨陣率部退卻的仁兄,當即被蔣介石軍法從事——處死。孫良也算是拿自己的腦袋為革命立了些許功勞——殺雞儆猴。殘酷的軍紀讓全軍為即將到來的生死決戰做好了紀律準備——此後再無敢退者。
接下來,許崇智和蔣介石決定,留一小部分人馬阻擊惠州之敵,率主力繞過陳炯明重兵防守的惠州,繼續揮師東進,壓縮陳炯明的生存空間,消滅陳炯明的有生力量——葉舉和洪兆麟。
基於一個共同的美好願望:幫助陳炯明快些完蛋,許崇智和蔣介石進行了明確的分工。許崇智率粵軍進攻海陸豐。蔣介石則率學生軍截斷敵人的財稅來源——潮汕——潮州、汕頭,讓陳炯明的軍隊既沒飯吃也沒錢花,這著實是一個高效、穩定的渙散敵方軍心的好辦法。
蔣校長帶領學生軍長驅數百里,於3月初佔領潮汕。粵軍的表現也不落下風,成功拿下海陸豐。葉舉和洪兆麟被打得哭爹叫娘,逃到海上才保住了小命。
一個多月的時間,一萬粵軍和學生軍組成的右翼部隊戰勝了數倍於己、武器裝備佔絕對優勢的敵人。更重要的是,這支軍隊是在黨的絕對控制下,而且所到之處,各地人民群眾熱烈歡迎,工農運動蓬勃發展,大本營的威望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與此同時,李宗仁率領的廣西革命軍也已擊潰兵力兩倍於己的沈鴻英主力,兩廣大有連成一片的趨勢。革命形勢從未如此明朗,前途從未如此光明。
不過,大好形勢下卻有大憂。此時,孫中山病危的訊息傳出!
孫中山憑藉幾十年跌宕起伏的革命經歷,深孚眾望,是黃埔師生心中公認的革命領袖,是革命軍的旗幟。旗幟若倒,孫中山卻無令各方信服的接班人,那些原本就不安心團結在革命軍身邊的勢力,豈能不另起爐灶?
當然要另起爐灶。唐繼堯在得知孫中山病危的訊息後,就沒能按捺住自己騷動的心:機會來也!環顧四方,試問天下英雄,誰比我唐繼堯更有資格接過孫中山的大旗!
於是,唐繼堯接過日本人送過來的大批軍火援助,宣佈就任早就過期作廢的廣東大本營副元帥之職,並電告大本營,他要帶兵十萬前來廣州接收大元帥政府。
唐先生可不是鬧著玩的。為了佔到先機,這位兄臺還使出了暗度陳倉之計,在電告大本營之前,他已讓手下大軍秘密出發,當他電告大本營之時,先鋒龍雲已經開到廣西首府南寧,後軍盧漢也已進入廣西,打了李宗仁一個措手不及。
一直對孫中山陽奉陰違的楊希閔、劉震寰眼見陳炯明這張飯票已經沒法依靠,也轉而與唐繼堯眉來眼去,蠢蠢欲動。
軍情十分緊急。
李宗仁只能暫時放過已經快被蹂躪至死的沈鴻英,急率廣西革命軍回師阻擋唐繼堯南下。既然李宗仁他們承擔了阻擊的任務,那東征軍也必須儘快擊敗陳炯明餘部,增援李宗仁,平定楊希閔、劉震寰,否則先前取得的勝利將化為烏有。
決戰棉湖
就在局勢進入最危險階段之時,陳炯明開始落井下石。他狗急跳牆,調兵遣將,要與東征軍拼死一搏。
很快,蔣介石就收到了農民協會帶來的壞訊息:陳炯明的手下林虎湊了兩萬餘人,兵分兩路,一路出棉湖,一路走鯉湖,企圖截斷黃埔學生軍歸路!
蔣介石估算了一下形勢:前有未拿下的惠州堅城當道,後有林虎追兵堵截,而粵軍又短時間內趕不過來。學生軍面臨被前後夾擊的危險,實可謂進退維谷!不過好在惠州距此有兩百多公里,以自己對惠州守將楊坤如的瞭解,此人守城的本事還可以,但目光短淺,在短時間內一定不敢出城攻擊自己。只要楊坤如不出兵,自己就只需要單挑林虎,勝機大增。
在危急時刻判斷出敵情,並能夠抓住時機及時應對,這是為將者最重要的素質之一。蔣介石判斷:楊坤如暫不會出城,而林虎也未對自己完成包圍,此時正適合執行正面突破結合迂迴襲擊的戰術。
蔣介石不再猶豫,當即下令:教導一團向棉湖前進,正面突破林虎的攻擊!教導二團向鯉湖前進,執行迂迴襲擊!
誰也想不到,在這個小小的棉湖、寂寂無聞的棉湖,即將爆發一場決定中國近代史走向的決戰!
如果蔣介石輸掉這場決戰,黃埔學生軍一定全軍覆沒,孫中山多年的奮鬥將化為泡影,而他不僅會成為革命的罪人,還有可能會失去一切——再來一次的機會,生命,甚至來之不易的名節。
這是一場不能失敗的戰爭。這場戰爭,蔣介石輸不起,革命也輸不起。所以蔣介石、國民黨乃至於共產黨都只有唯一的選擇:拼死一戰,只在此時!
出發!迎擊林虎!
1925年3月13日,學生軍教導一團在棉湖附近與一萬五千餘人的林虎主力遭遇,而教導二團的對手則是四千餘人的林虎偏師。
這是學生軍成軍以來情勢最危急的一次,不僅被林虎佔據了有利地形,且教導一團面臨的是十倍於己的敵人,連蔣介石、周恩來的指揮部都被林虎主力以優勢兵力包圍。
就在如此逆境之下,學生軍爆發了強大的戰鬥力,與敵軍展開激戰。
在編制完全的時候,他們依靠出眾的團隊戰鬥力對抗敵人。
在編制被敵人打亂之後,他們依靠以一當十甚至以一當百的單兵素質殺傷敵人,子彈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鋒刃捲了就肉搏。
一般來說,軍官的職責是利用自己的智慧謀略以最大限度地發揮士兵的戰鬥力,然而當戰鬥到了不勝就死的決勝時刻,所有的軍事智慧都無法再發揮作用時,軍官們就只剩下最後的絕招:抄起傢伙親自上陣。
蔣先雲、曹淵、關麟徵、俞濟時、餘程萬、杜聿明等下級軍官都上陣搏殺!
人手依然不夠用,蔣介石也不得不親自參加戰鬥。
顧問加倫跳進戰壕,端起機槍向敵人掃射。
廖仲愷、周恩來率領賀衷寒、鄧文儀等政治部人員也加入戰鬥。
勤務兵、伙伕全都上陣迎敵。
關鍵時刻,陳誠立下大功。他麾下的炮兵連預留了一些炮彈,每當有大群的敵軍亡命衝過來時,陳誠就賞給他們一炮。敵軍自然是怕死的,只好又縮回去。陳誠的這一招減輕了學生軍不少壓力。
按理來說,即便教導一團再英勇無畏,他們也很難在十倍於己的敵人面前撐過一天。但事實是他們不僅撐了下來,還以自身傷亡過半的代價殺傷了數倍於己的敵人。
學生軍成功做到這一點的原因在於:他們的對手林虎出了昏招。
林虎其實是一個老資歷的同盟會員,在辛亥革命和護國戰爭中表現不錯,也曾帶過不少猛人——李宗仁及其麾下的近半個新桂系的骨幹將領們,算是久經沙場,所以他根本不把初出茅廬的黃埔學生軍放在眼裡,以為隨便打打就能把黃埔軍殺得片甲不留。這也是他選擇攻擊學生軍而不是粵軍的原因——揀軟柿子下手,只是他萬萬想不到自己挑到了一隻刺蝟。
輕敵的心態讓他在以多打少的情況下,沒有讓手下的軍隊一步到位,集中絕對優勢兵力全力出擊,一次性吃掉對手,反而玩起添油戰術——逐批增兵,大大減輕了學生軍的壓力。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況是面對實力強勁的對手?即便自身實力再雄厚,也應該以超過對手數倍的強度配置資源,極大地集中人力、物力和財力,在時間上與空間上形成瞬時優勢,對對手實施重點打擊。這一原則普遍適用於對付強大的競爭對手。
可打到這個地步,林虎想後悔也來不及了。因為教導二團的劉堯宸、宋希濂、鄭洞國等猛人在新任團長錢大鈞(王柏齡此時已被免職)的帶領下,已經在鯉湖擊潰了林虎的另一支軍隊。
教導一團終於等來了教導二團的增援!
教導二團直接向林虎的指揮部發起攻擊,圍魏救趙。敵軍被突如其來的襲擊打得暈頭轉向,士兵如潮水般後退。林虎眼見消滅對方無望,手下傷亡越來越大,士氣越來越低沉,只能下定決心跑路。若不趕緊跑路,老命都可能會留在這裡。
林虎不僅打輸了仗,還站在了歷史大勢的對立面,就此漸漸退居二線。
學生軍以三千餘人大敗林虎兩萬人,這場戰役史稱“棉湖戰役”。這一仗讓國民黨在國人心中的形象頓時剛硬起來,國民黨終於不再是一個只能依靠會黨、依靠僱傭軍“吃軟飯”的組織!
棉湖大戰後,學生軍才被通知孫中山逝世的訊息。全軍化悲痛為力量,與粵軍會師後,在沒有經過休整的情況下,追著陳炯明的殘部往死裡打,陳家軍大部分被消滅,小部分逃入江西、福建境內。
就在東征軍開向惠州城之際,困守惠州孤城的楊坤如見援兵無望,出城投降。
第一次東征勝利結束。
第一次東征的勝利是廣東革命政府的勝利,也是粵軍的勝利,更是黃埔學生軍的勝利。“以一當百”通常被我們用作誇張修辭,但用這個詞來形容東征中的學生軍是名副其實。打到後來,軍閥部隊如果聽到誰喊一嗓子“學生軍來了”,竟會把槍一扔,轉身就跑,已經到了聞風喪膽的地步。
此外,以保定係為代表的黃埔教官何應欽、劉峙、陳誠、顧祝同、錢大鈞、蔣鼎文、衛立煌等人,僅靠在這場血戰中樹立起來的威望就躥升至國民黨軍隊的領導層。不過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搞軍事、玩政治的水平只有二流,這是此後國共軍事決勝時導致國民黨失利的因素之一。
打完勝仗的蔣介石,心情相當美妙。不僅僅是因為獲得的空前的美譽——“東征英雄”,更是因為剛剛收到的好訊息——胡漢民以代大元帥的資格任命他為潮梅八屬善後督辦。
如果你覺得這個官職不怎麼樣,那你就錯了,這實際上是一個很有實權的職位。這一任命對蔣介石相當重要,因為這是他第一次擁有地盤,而且還是富裕的潮汕八縣。也就是說,他掌握了八個縣的稅收,終於有錢支撐黃埔軍的發展了。
不過蔣介石的得勢讓另外一個人有些不滿,此人就是他的結拜兄弟——粵軍司令許崇智,他一直盯著潮汕八縣的稅收,而蔣介石也很缺錢,自然無心相讓,兩兄弟之間就此埋下了不和的種子。
平叛
東征勝利,接下來理應解決唐繼堯這個大患。
大本營決定分兩步走:第一步自然是擊退唐繼堯進犯廣西的軍隊,第二步則是平定唐繼堯在廣東革命軍的內應——滇軍楊希閔、桂軍劉震寰。
粵軍大佬李濟深出於對跟自己關係不錯的廣西老鄉李宗仁哥仨的擔心,走了不少後門,尤其是動用了他跟胡漢民的師生關係,使得大本營增派了幾支實力相對不錯的部隊進入廣西援助李宗仁他們,共擊唐繼堯。
1925年3月至7月,歷經崑崙關、柳州、沙埔、南寧諸役,廣東、廣西聯軍終於將唐繼堯擊潰,滇軍殘部全部退回雲南。由名將蔡鍔一手訓練、曾經於國有功的滇軍自此一蹶不振。兩年後,唐繼堯被手下龍雲等人造反趕下臺,同年踏上去往西天之路,死因一說病死,一說被處死。
在解決了唐繼堯這個後顧之憂後,聯軍又窮追猛打漏網之魚沈鴻英。趁你病,要你命。逼得沈鴻英帶著剩下的六名衛士逃亡香港。
陸榮廷的舊桂系時代徹底結束,廣西從此進入新桂系時代。
在新桂系與滇系鏖戰的同時,蔣介石也在廣東整軍,以備一觸即發的廣東內戰。
學生軍的超強戰鬥力讓所有人興奮:終於找到了一條行之有效的強軍之路。
1925年4月,大本營透過了“建立黨軍”案,決心以兩個教導團的黃埔學生軍為基礎,建立國民黨黨軍,廖仲愷為黨軍黨代表,蔣介石為黨軍司令官。
這支部隊之所以稱為“黨軍”,是因為在軍中建立了黨代表制度。凡軍隊一舉一動,都受黨代表的指導與監督,各級軍事長官的報告和命令,必須經黨代表副署才能生效。
換句話說,軍隊受黨控制。
但實際上,黨軍建立過程中的每一個環節都是由蔣介石精心設計和負責執行的,甚至部分黨代表都是他指定的,所以黨軍的最終建立完全可以看成是蔣介石個人意志的初步實現。
儘管黨軍如此厲害,在東征中風捲殘雲,但楊希閔和劉震寰還是站出來叫板了。他們這麼做並不是一時衝動,因為他們手頭有點資本,腦袋裡一直有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此外,這兩位仁兄還受到了來自外界的利益驅動。
唐繼堯未敗之前,曾經給他們開過兩張空頭支票,以過期的副元帥名義任命楊希閔為廣東省省長兼軍區司令,劉震寰為廣西省省長兼軍區司令。這兩人從此就惦記上了這兩張空頭支票。即使唐繼堯節節敗退,兩人也沒打算放棄這兩張支票。
兩人的這種表現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所謂棍棒打不倒經濟規律,有利益的事情就會有人幹。
當然了,這也從側面反映出楊希閔、劉震寰二人有嚴重的智商和情商問題:短視、渾球、無知無畏。
大本營顯然也對這兩個傢伙有深刻的認識。他們明白,給這兩個傢伙講信仰、講國家、講民族、講和平是沒有用的,因為對方只相信實力,只有當你的拳頭比他更硬時,他才會聽你的,因此大本營主張堅決平叛。
但楊希閔、劉震寰這兩個無知無畏的傢伙,根本沒把大本營放眼裡,不耍陰招,一切造反行動都是公開進行。
兩人在派兵拿下廣東最好的兵工廠——石井兵工廠之後,就把軍隊開進了廣州,還放言挑釁:請代帥(胡漢民)先攻打我們三天,然後我們再回手!
對於這兩個臉上寫滿了“你們快來打我吧”字樣的傢伙,廣東大本營自然不會客氣。
1925年6月7日,代理大元帥胡漢民通電宣佈楊希閔、劉震寰罪狀,正式派兵討伐。
戰鬥也在這一天打響。
滇桂聯軍展現出來的戰鬥力遠不如他們老闆表現出來的狂妄自信心。五天後,四萬滇桂聯軍被“平亂總指揮”蔣介石率領的以黨軍為主力的平亂軍擊敗,或潰或降,楊希閔、劉震寰逃亡香港。
廣東的革命山河一片鮮紅,拉開了建立國民政府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