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袁世凱吹起立憲大泡泡
“梁大財神”
袁世凱應該不知道未來的對手孫中山都在忙些什麼,或許知道了也不會在意,因為他籠絡的人才毫不遜色。
越接近權力的中心,朋友會越少,敵人則越來越多。所以,袁世凱必須強大自己,才能保證自己的權力和地位,有了權力和地位,才能做那些他想做的事情。
顯然,一個人的力量肯定不夠,所以需要一些幫手。地位越高,事業越大,需要的幫手就越多。
還好,官場有一個顯規則,允許你請一種專業人才來幫助你。這種人才善於出點子,只要他看得上你,或者你出得起錢,又或者你有本事挖到牆腳,那麼就可以無限制地擁有這種人才,我們一般把這種人才稱作幕僚,也就是參謀。
袁世凱的幕僚團隊陣容很強大,但其中功勞最大也最忠心的,當屬梁士詒和楊士琦。
梁士詒,廣東人,進士。
這個人也很特別,他不算純種的幕僚,可能那個時代流行把自己往全面發展培養吧。他精通西方經濟學,還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尤其喜歡應酬。在人才市場上,他是能熟練運用西方現代實用經濟知識的明星。
不過這位兄臺運氣不大好。
1903年,梁士詒參加朝廷新開的“經濟特科”進士考試,中了狀元。可惜慈禧看梁士詒不大順眼,嚴格來說是他的名字有點問題——“梁頭康尾”,梁啟超的梁,康有為又名祖詒。慈禧是非常討厭梁啟超和康有為的,於是一下子把他的功名給擼了下去。連榜眼楊度也受到了牽連,一塊兒丟了功名,僅僅是因為這個榜眼曾經聽過樑啟超講課。
別人都不敢用梁士詒,怕得罪了老佛爺,不過袁世凱聽說了梁士詒的經濟才能之後,趕緊用厚禮把他請了過來,賦予他重任。
袁世凱最初讓其督辦鐵路(鐵路局局長),梁士詒由此發揮專長,一發而不可收,後來又辦了交通銀行(今中國交通銀行的前身)。當時,西方列強的財團、民間資本都只願意跟梁士詒的交通銀行合作,可見他在金融方面的才能和做人的成功。
梁士詒也基本上成了袁世凱的管家和錢袋子,人送綽號“梁大財神”。總而言之,只要有用錢的地方,袁世凱就找梁士詒。
後來袁世凱把綜合性人才梁士詒放到了一個更加適合他的位置上——秘書長,行政和金融一把抓。
雖然梁士詒如此厲害,但我在這裡真正要重點推薦的人是楊士琦,他足智多謀,深不可測,是袁世凱的參謀班子裡最純正的幕僚。
“謀王”楊士琦
楊士琦,字杏成,安徽人,舉人。
楊士琦當了十餘年的試用道員(代理市長),一直沒有轉正,表面上是四品官員,乾的卻是最基層的業務員的活,沒少被人排擠,這一切都一直在磨鍊著楊士琦。多年的摸爬滾打,讓楊士琦對人性的黑暗面有著清楚的認識,所以他掌握了相當的陰謀詭計和權謀手段。
雖然楊士琦精於權謀詭計,但事實證明,他並不是一個滑頭的兩面派,在多場你死我活的鬥爭中,他始終堅定地站在了袁世凱一邊,並依靠自己的智慧和忠誠最終戰勝了政治對手,為袁大官人逢山開路、遇水搭橋。
他還有一個叫楊士驤的哥哥,人稱他倆為“楊氏雙傑”,這兩個人都曾經是李鴻章的幕僚。
李鴻章死後,袁世凱對淮系舊人都是禮賢下士,每日都擠出一段時間在辦公室約談這些舊人,談話完全是平等的、朋友式的,讓這些老臣子們心裡很舒服,覺得這新來的總督真不錯,完全沒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感覺。
袁世凱就這樣接收了淮系的幾乎全班人馬,重點目標“楊氏雙傑”自然也在其中。楊氏兩兄弟特長各有不同,哥哥是管理型人才,弟弟是謀劃型人才。
袁世凱因材施用,提拔楊士驤接替自己的山東巡撫一職。對於楊士琦,因為徐世昌已被外放,所以袁世凱給楊士琦安排的角色是自己身邊的首席智囊。
此時的袁世凱雖然地位已經很高,但是根基還不是很穩固。畢竟他曾經的兩個靠山都已經離他遠去,老師李鴻章死了,欣賞他的老上司榮祿也在1903年年初去世。
剛剛跳槽的楊士琦勇敢地站了出來。他對袁世凱說:要想迅速強大起來,在沒有大力丸吃的時候,再尋找一位強有力的盟友也是壯大實力的好辦法之一。
袁世凱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但他拿不準誰才是合適的盟友。
楊士琦的眼光很毒,他說:我看中了一個人選——慶親王奕劻。一來奕劻是個沒本事的傢伙,而且極其貪財,容易操控;二來我認為奕劻會接替死去的榮祿成為新任領班軍機大臣。榮祿雖然很忠心,但也有一個大缺點——太有個性、太有主見,這讓慈禧太后有所不喜。所以慈禧太后一定會從現在的軍機大臣裡面挑一個肯聽她話的人出任新任領班軍機大臣。奕劻膽小且沒主見,正是不二人選。
袁世凱有一個很大的優點: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一點很少有人能夠做到,但這正是袁世凱所擅長的。所以袁世凱告訴楊士琦:你辦事,我放心!你全權運作此事!
楊士琦帶著鉅額銀票找到了奕劻。他把銀票送到了奕劻手中,奕劻頓時眉飛色舞,表面上卻假惺惺地推辭說:項城太費心了,我怎麼能收他的?
楊士琦的回答很巧妙,給奕劻找到了臺階下:袁大人知道王爺不久必定出任領班軍機大臣,在軍機處辦事的人每天都得進宮伺候老佛爺,而老佛爺左右又有許多的太監和宮女,他們一定會向您道喜討賞,而這一筆開銷非常可觀。這些微數目不過作為王爺到時零用而已,以後還得特別報效。
於是,奕劻非常好意思地收下了銀票。
不久之後,奕劻果然成為領班軍機大臣。
一切都在楊士琦的預料之中!
好在楊士琦之前的牽線搭橋令袁世凱佔據了人情的制高點,畢竟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要珍貴太多!
從此以後,楊士琦每個月都要去奕劻家串串門,聯絡聯絡感情,當然主要是去送禮。楊士琦也沒有白孝敬奕劻,因為每次朝中有什麼事情,他的老大袁世凱都知道得比別人要早。
好了,楊士琦同志的事蹟就先介紹到這裡,因為與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相比,這連牛刀小試都稱不上!
預備立憲
以端方為首的五大臣終於考察完畢回國了!
1906年夏秋之際,經過半年多的海外考察,出洋大臣回到中國。
這半年對這些人來說,確實是神奇的半年!面對著那些前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新生事物,他們歎為觀止,深受感觸。他們也終於明白了議會、執政黨、在野黨、君主立憲、責任內閣這些新鮮名詞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見識看漲,不過你要讓他們寫出什麼有深度、有水平的報告,那也是強人所難。即使是相對水平最高的端方,筆桿子也是不行的。
但令人意外的是,端方在接受慈禧老太太的召見時,很鎮定地拿出了此行的成果:《請定國是以安大計折》、《請改定官制以為立憲預備折》等考察報告。
雖然慈禧被端方忽悠過去了,但我們得揭開事實的真相——這兩份報告是端方請槍手寫的,槍手是梁啟超。端方果然不是普通人,敢摸慈禧老太太的老虎屁股!
端方他們還在考察的途中,就知道自己憋不出來什麼有水平的文章。還好端方的聲名不錯,有很多人才願意投奔他這個開明人物。他手下有個人稱“鳳凰才子”的湖南人熊希齡,毛遂自薦說:我有些人脈,願意找槍手一試。
熊希齡想到的槍手不是別人,正是在本書中已經很久沒有戲份的梁啟超。梁啟超從戊戌政變前開始專攻君主立憲,至今已近十年,理論水平超卓。
於是,熊希齡來到日本,找到了有過交往的朋友梁啟超,開門見山地說了自己的目的:五大臣做軀殼,你替他們裝上一道靈魂。當他們在火輪上看海鷗,在外國看跑馬、賽狗的時候,正是你閉戶著作的時候。他們逛得厭了,你的大作也就完成了。
梁啟超當然願意借屍還魂。當年政變沒有成功,現在換一個方式實現自己的抱負,那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事情。
讓慈禧吃癟,令梁啟超壯懷激烈,忍不住獨上高樓,回望故里,於千萬裡之外緬懷當年在戊戌政變中壯志未酬的兄弟們:我已經替你們收了一筆利息,至於剩下的,也會還清的!你們安息吧!
……
所以,等到端方回國的時候,考察報告也就寫好了。
除了端方,另一名出洋考察干部載澤也給老太太帶回了一樣特別的禮物:伊藤博文告訴他的“三個有利於”——君主立憲有利於皇位永固、君主立憲有利於外患減輕、君主立憲有利於消弭內亂、慈禧看過之後覺得很有趣,她也想試試看,有沒有什麼好辦法能在不威脅到自己權力的情況下,早日實行新制度,實現與西方接軌的新生活,保大清江山綿延萬年。
1906年9月1日,慈禧同意事實上是由“大逆不道”的梁啟超起草的憲政考察報告,參考日本的政改經歷,頒佈“預備立憲”的詔旨。
預備立憲正式開始。
銳意改革袁世凱
完整的立憲主要涉及三個方面的內容:一是行政改革,包括司法改革、教育改革;二是設立國會;三是實行地方自治。
這麼複雜的動作,準備工作自然十分艱鉅,非一朝一夕所能促成。所以政府要搞預備立憲,一步一步慢慢來。可第一步從哪裡開始?
好在有一條現成的規律可以用:“政治改革先從行政改革入手。”經過一番爭論後,慈禧拍板決定:咱們就從官制改革入手。
官制改革,即幹部人事體制改革。
慈禧命鎮國公載澤主持幹部體制改革工作。不僅因為載澤的“三個有利於”打動了她,更因為載澤是根正苗紅的皇室宗親,是她的侄女婿。
不過,載澤喊喊口號、做做報告是合格的,但辦事就不行了。
幹實活求實效這種事情,那還得交給改革家袁世凱來做。
論實力,袁世凱手握北洋六鎮精兵,還身兼八大要職: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參預政務大臣、督辦山海關內外鐵路大臣、督辦政務大臣、督辦天津至鎮江鐵路大臣、督辦商務大臣、督辦郵政大臣、會辦練兵大臣。
論聲望,憑袁世凱這些年的改革成績、憑袁世凱為推動立憲而付出的努力,天下無出其右者!
所以有實力、有聲望的袁世凱,有了大量的追隨者,這些追隨者都是學貫中西的難得人才。現在,這些人才如張一麐、金邦平等人都是載澤的重要工作助手。
更關鍵的是,拜託慶親王奕劻同志對袁世凱工作的一貫支援,袁世凱成功地把楊士琦同志輸送到了載澤手下做提調,大概相當於今天的秘書長。
說了這麼多,就是想要告訴大家:袁世凱是官制改革的真正主持者。
袁世凱在一眾得力手下的協助下,經過近一個月的努力,拿出了一個全面改革官制的初步方案——《新官制改革案》。該方案內容繁雜,這裡就不多說了。簡單描述如下:
一、取消軍機處,設定責任內閣,限制君權;
二、設立資政院作為國會的初級版本,在國會未成立前,以資政院代替國會作為立法機關;
三、改大理寺為獨立的大理院,作為全國高等審判機關,與行政權脫離,行政官不得干涉;
四、設立行政裁判院,取代都察院,作為全國人民投訴政府的最高訴訟機關;
五、取消禮部、翰林院、宗人府等冗餘機構。
一句話,袁世凱要限制君權,初步建立立法、行政、司法三權分立的憲政體制。
可以預見,改革之後,清朝貴族的權力會受到極大削弱,滿人獨裁的政治局面將被打破,冗餘的官員都要回家當奶爸。雖說有點大刀闊斧,但重病下猛藥,也無可厚非,更何況人民群眾歡呼改革的聲音如雷貫耳!
袁世凱作為一名非常清醒的政治人物,當然能夠預見到公佈這份方案後他將會面臨的困難和風險。
但他不怕。
既因為在經歷了二十餘年的鉤心鬥角、官場沉浮之後,袁世凱還保持著一樣東西——理想;也因為袁世凱已對此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他想得很透徹:改革雖然是一件大有風險的事情,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兩個字——利益。他相信滿人大臣並非鐵板一塊,可以分而治之各個擊破。所以他誘之以利,支援奕劻出任內閣總理大臣;所以他動之以情,不時地和端方暢談立憲強國之夢……他相信這些人是他消滅反對聲音的好盟友!
因此,袁世凱開始期待即將舉行的官制改革討論會議。
討論會如期舉行,袁世凱果然遭遇到他意料之中的激烈反對。
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叫做載灃。請大家記住這個傢伙,要說1906年後的中國,這位仁兄是一個不得不提的人物。
載灃,光緒胞弟,現年22歲,對袁世凱在戊戌政變中背叛他哥哥光緒的行為一直懷恨在心。半年前他有了一個寶貝兒子,也就是大家熟知的末代皇帝溥儀。
不等袁世凱介紹完改革方案,載灃已被袁世凱意欲削弱君權的想法氣得七竅冒煙,大發雷霆:狗屁不如的方案,太囂張了,你眼中到底還有沒有主子!
但袁世凱仍然以禮相待,不卑不亢地解釋道:我知道動作是大了點,但如果我們不這麼做,不趕緊認真預備立憲,仍悠忽因循,則國勢日傾,主權日削,疆域日蹙,國勢勢必不如今日之朝鮮!
總之,袁世凱認為既然大家已就官制改革達成了共識,那麼就應該乘著這個難得的機會一步到位。
載灃聽到袁世凱敢和他頂嘴,更加火冒三丈,拔出手槍直抵袁世凱胸前,大聲叫道:你如此跋扈,我要替主子斃了你這個奸臣(醇王(載灃)聞言益怒,強詞駁詰,不勝,即出手槍,擬向餘(袁世凱)放射——郭劍林《北洋政府簡史》)!
關鍵時刻,奕劻站出來做和事老,阻止了一起槍殺案的發生。
除了暴走的載灃,堅決反對的還有軍機大臣鐵良。他反對“裁撤軍機處代之以內閣”,因為內閣大臣不像軍機大臣那樣可以兼職。而鐵良作為滿人貴族中的少壯派,鐵定會出任內閣大臣,所以他將同時失去財政權(戶部尚書)和兵權(練兵處會辦),這是他不能接受的。
鐵良的反對,在袁世凱眼中也算不了什麼大事。因為袁世凱擅長用利益打倒利益,只要給他一點時間,他一定能找到令鐵良滿意的利益交換籌碼。
但是,袁世凱還沒有來得及征服鐵良,就被一個出乎意料的對手逼向了絕境。因為精明瞭一輩子的袁世凱終於漏算了一回,他的對手可不只是滿族親貴。
出乎意料的對手
幾天後,御史趙炳麟上《新編官制權屬內閣流弊太多折》,對慈禧說:立憲精神全在議院,今不籌召集議院,徒將君主大權移諸內閣,此何心哉?
趙炳麟的意思是說:真正的民主憲政制度,內閣是要受國會(議院)監督的,而現在袁世凱的《新官制改革案》設立的資政院只是一個簡化版的國會,沒法對內閣形成足夠的威懾,如果遵照這樣的程式進行官制改革,必然造成內閣總理專權。袁世凱想置君主於何處?這小子居心不良啊!
趙炳麟還嫌這個理由不夠勁道,又上了一個更猛的摺子:太后,袁世凱在沒有成立國會時先成立“責任內閣”架空皇權,主要是出於一箭雙鵰的邪惡目的。他在戊戌政變中得罪了光緒皇帝,因此他一直很擔心皇帝復出找他算賬。而現在他這麼做,即便您哪天去世了,一個無權的光緒皇帝復出,那也是無法找他報戊戌之仇的。太后,咱們再往深裡想想,表面上看起來他只是為了避禍,說不好避禍只是掩護他藉機篡位的煙霧彈(袁世凱自戊戌政變與皇上有隙,慮太后一旦升遐,必禍生不測,欲以立憲為名,先設內閣,將君主大權潛移內閣,己居閣位,君同贅疣,不徒免禍,且可暗移神器——趙炳麟《津院奏事錄》)!
你要是以為這位把壞話講到入木三分的趙炳麟是個阻撓政治改革的頑固守舊派,那你就錯了,其實他只是一個打手而已。這些壞話都是他背後的高人教他說的。
這位高人就是現任軍機大臣瞿鴻禨,瞿鴻禨的打手很多,但說壞話說得最好的肯定非趙炳麟莫屬。
但瞿鴻禨一介漢人,他為什麼要阻礙除舊佈新、改革弊政的好事?
一般說來,官位顯赫的朝廷大員們,極少是道德敗壞、生活糜爛而毫無能力之人,都還有那麼值得一提的一面。如瞿鴻禨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廉潔,廉潔到眼裡揉不得沙子。所以他很看不起像奕劻那麼貪婪、袁世凱那麼愛投機鑽營的人,儘管此刻的袁世凱和奕劻正在做一件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事情!
在瞿鴻禨眼裡,仁義道德第一,國家前途第二。改革什麼的可以先放一放,把袁世凱和奕劻這種道德不高尚的官員打倒了再說!
所以,軍機大臣瞿鴻禨不僅派出最得意的手下趙炳麟攻擊袁世凱,還多次單獨求見慈禧,反覆重申他的觀點:太后,袁世凱禍心彌天,他熱衷鼓吹內閣制純屬不懷好意。內閣總理取代軍機處,不僅僅是換一個名稱的問題,它一旦成立,一切用人行政的大權,都由總理大臣會商決定,太后您的用人大權從此旁落。他是想削弱太后您的權力搞專制啊!萬萬不可批准(袁世凱欲乘機行責任內閣制,俾奕劻以總理大臣握行全權……採鴻禨之議,仍用軍機處制——汪詒年《汪穰卿先生傳記》)!
不愧是跟隨慈禧多年的近臣,壞話說得有水平,半真半假,由不得人不相信。尤其是後半部分:內閣確實是一個分權的機構,慈禧確實擔心到了心眼裡,她什麼都可以讓,但權力絕對不會讓。歷經磨難,她才終於走到舞臺中央,她喜歡現在的一切,不想失去權力!
慈禧終究還是老了,在權力面前,她漸漸地忘記了自己的西化改革思想,越來越保守!
經過一夜的認真思考,慈禧發出重要指示:為了讓改革繼續順利地進行,咱們在這次改革中“五不議”——軍機處之事不議、內務府事不議、八旗事不議、翰林院事不議、太監事不議。至於袁世凱的《新官制改革案》,就由瞿鴻禨同志和奕劻拿回去根據“五不議”原則做最後的修改吧!
在瞿鴻禨完成慈禧交給他的作業之前,先來駁斥一下瞿鴻禨和他的小弟們攻擊袁世凱的論據。
第一,作為擁兵自重的漢人大員,袁世凱希望借立憲之機進入內閣,甚至做內閣總理的心思都是可能存在的。但是,要說袁世凱想借內閣實行專制那純粹是胡扯。
官制改革草案的被否,本身就說明了政治反對派的強大,一旦袁世凱所主張的責任內閣成立,雖然它沒有嚴格意義上的國會監督,但也有政治反對派實質性的制衡,這就決定了不可能出現內閣專制。
第二,退一步講,即使出現了內閣專制,它也是一種比單純的君主專制先進得多的政治體制,是一種必要的過渡形式。因為根據歷史經驗,英、法、德、日都不同程度地經歷了首相專制階段,但它們都先後走上了自己的強國之路——
羅伯特·沃波爾,英國第一任首相,在位近二十一年,英國的經濟實力在其執政期間得到長足發展。
黎塞留,法國首相,極端專權,在位十八年,推進了法國的統一和富強。
俾斯麥,普魯士首相,擅長撇開議會,獨斷行事,人稱“鐵血宰相”,在位期間結束德國的分裂,一統德意志。
伊藤博文,日本第一任內閣總理,在任期間利用手中大權,打壓政治反對派,但日本在他手中走上強國之路。
所以,瞿鴻禨的理論完全站不住腳,他根本不應該用“袁世凱有心圖謀內閣專制”的理由來阻擋憲政改革!
好了,對瞿鴻禨同志的批判到此為止,因為他已經等不及展示他的修改成果了。
不過,與說壞話的本事相比,這位仁兄的業務能力就差遠了。
看瞿鴻禨的方案,似乎也就是照抄袁世凱的方案而已嘛,不對!他刪掉了很多東西,破壞了袁世凱“削弱君權,讓立法、行政、司法三權分立”的本意。
譬如瞿鴻禨雖然留下了內閣,但形同虛設。因為他保留了超然於內閣之上的軍機處,皇帝仍然可以透過控制軍機處來操縱國家大事。他自己更是軍機大臣和內閣大臣一肩挑,這還不算,他還把自己的親信林紹年給弄進了軍機處。要知道即便算上首席軍機大臣奕劻和另外一名軍機大臣世續,軍機處一共才四人而已!
如此看來,瞿鴻禨的確不貪錢財,因為他貪的是聲名和權力!他與袁世凱、奕劻的鬥爭,本質上就是權力之爭!
慈禧在看過瞿鴻禨的方案之後,深感貼心,頗為滿意:就照瞿愛卿的方案辦理吧。
萬民仰望的官制改革,就這樣結束了。
很多人都不滿意這個結果,立憲派不滿意、人民不滿意,但要說最不滿意的,肯定是袁世凱。
因為在瞿鴻禨同志的大力推薦下,眾多御史都把袁世凱當成了揚名立萬的墊腳石,一頓猛踩。但他們給袁世凱安的罪名都差不多:妄圖削弱君權,專權跋扈,想做曹操!
輿論壓力太大了!
袁世凱迫於巨大的壓力,他主動找到慈禧,表示自己願意免去除直隸總督一職外的各項兼差,還說他掌握的北洋六鎮除第二、四鎮因“直隸幅員遼闊,控制彈壓須賴重兵”仍須由自己掌握,其餘四鎮均交歸國家陸軍部。
儘管慈禧對袁世凱熱衷於“君主立憲”的居心很是懷疑,但對袁世凱主動削權這種識大體、顧大局的行為還是表示了高度的讚賞。總之,慈禧十分高興地答應了袁世凱的請求。
袁世凱帶著沉重的心情回到了天津。
失望!憤怒!一年多以來,萬般辛苦,勞力勞心、奔走呼號,卻收穫瞭如此結果!
袁世凱本就不是一個容易認輸的人,他當然要表達自己的憤怒和抗議。報復對方就是他最好的表達方式。既然在官制改革中被狠狠地擺了一道,那就在接下來的地方自治中找回來!
再勝
雖然官制改革的結果很不令人滿意,但也算是裝了個樣子,把民眾勉強忽悠了過去。就這麼一個樣子貨內閣,自然是用不上國會了,所以接下來的改革唯有地方自治。朝廷最終的決定是:從東三省入手,先行試辦,然後推廣全國。
感謝首席軍機大臣奕劻同志對袁世凱工作的一貫大力支援,負責東三省改革的大員人選,全出自袁世凱麾下,被袁世凱一家包乾:總督徐世昌,吉林巡撫朱家寶,黑龍江巡撫段芝貴,奉天(遼寧)巡撫唐紹儀。
瞿鴻禨一看名單就急了:抗議,抗議,我抗議!
但他也知道,光抗議是沒有用的,關鍵還得看行動。得派人好好偵察一下,看看這四個人誰的屁股不乾淨!誰不乾淨就幹掉誰!
沒過多久,手下就向他報告了一個極為重要的情況:經過縝密偵察,發現徐世昌、朱家寶、唐紹儀的屁股都很乾淨,但段芝貴的屁股有點臭!因為他的黑龍江巡撫是靠性賄賂換來的,他買來天津名妓楊翠喜獻給奕劻的公子載振,以此作為進身之階。
幹得漂亮!瞿鴻禨口頭獎勵完手下,便找來得力干將“三霖(麟)”——趙炳麟、趙啟霖、江春霖,示意他們把奕劻、載振父子和段芝貴彈劾下來,破掉袁世凱和奕劻的聯盟。
於是,幾天之內,彈劾奕劻父子和段芝貴搞權色交易的奏章紛至沓來,舉朝上下無人不知這樁“權色交易醜聞”,就連報紙《京報》也興高采烈地參與其中,其樂無窮。
慈禧當然不是最後得到訊息的人,她派人找來載振:聽說有人彈劾你,是怎麼回事?
載振先是表示願意辭去所有職務以示清白,並順道沉重地控訴了對方的汙衊。載振的表演聲情並茂,信心十足。他當然信心充足,因為彈劾伊始,他就將楊翠喜送回了天津,並銷燬了所有直接證據,還和相關人等定好了攻守同盟。
但慈禧也不是那麼好忽悠的:孫家鼐,你去查一下吧。
結果當然是查無實據。在彈劾中表現最為積極的趙啟霖因誹謗罪而被革職。
好在載振和段芝貴也迫於輿論壓力,假戲真做,被迫辭去所有職務。
這一回合,瞿鴻禨再勝。
高潮
雖然這次沒能把奕劻整下來,瞿鴻禨並沒有特別失望,因為他已經給奕劻準備了一道大餐,即使撐不死奕劻這老小子也得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這道大餐的主角大家都很熟悉,他就是瞿鴻禨的鐵桿盟友岑春煊,也就是那個慈禧逃跑那會兒千里護送的岑春煊。
要說岑春煊一生之中最光輝的事蹟,千里護送老佛爺肯定排第一,排第二的當數他的彈劾成績。這位仁兄雖然愛拍慈禧的馬屁,倒也仇視貪官,是著名的“反貪英雄”,請看他的成績:
任四川總督時,靠彈劾幹掉官員40人。
任兩廣佈政使時,靠彈劾搞掉自己的頂頭上司兩廣總督譚鍾麟。
任兩廣總督時,彈劾官員1400餘人次。
也就是說,到現在為止,被他舉報過的官員近1500人次。牛人,絕對稱得上“彈劾之神”!
現在,“彈劾之神”岑春煊進京了。他是專程求見慈禧告奕劻黑狀的,順道看看帝都北京有沒有更好的就業機會。
岑春煊的面子慈禧是要給的。兩人見面後,追憶完往昔崢嶸歲月,岑春煊立刻進入彈劾角色,以毅然決然的神色、以悲憤異常的語氣說道:微臣知道太后是真心改良政治的,但以臣觀察,您的用人似乎不大合適啊。導致現在吏治不但沒有好轉,反較從前更加腐敗。如現在一省督撫皆可用權錢交易、權色交易得來。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奕劻,他貪汙弄權、提拔小人,致使吏治腐敗、人心離散,當嚴懲之以儆效尤!
鑑於岑春煊的一貫表現,他的話慈禧還是相信的,但她也不可能因為岑春煊一己之言就拿下一國首輔問罪,所以慈禧讓岑春煊先回去,她得好好考慮考慮。
晚些時候,慈禧召見了跟岑春煊穿同一條褲子的瞿鴻禨,徵詢了瞿鴻禨對共事多年的老同事奕劻的看法。接下來的情節,自然是瞿鴻禨不小心說漏了嘴,講了幾句奕劻的壞話。
於是,慈禧話裡話外表示出想要罷斥奕劻的意思。瞿鴻禨當即抑制不住地興奮起來,自己等待多年的機會終於來到了!
回到家的瞿鴻禨迫切地想要表達自己的興奮,於是他將這個爆炸性的訊息講給了自己的老婆聽。
瞿鴻禨跟他老婆一起興奮的時候,奕劻和袁世凱也收到了宮中內線傳來的訊息:岑春煊和瞿鴻禨已經動手,要整死你們,留給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既然走到了現在這一步,大家完全撕破臉了,那就動真格的吧!想搞死我們,那就先陰死你們!
清史上大大有名的“丁未黨爭”就此走向高潮。
當然,這種耍陰謀的事還得交給“謀王”楊士琦同志來完成。
楊士琦沒事的時候,最喜歡揣摩別人的心理,研究一下別人的喜好。大清帝國的核心領導人慈禧太后正是他最重視的研究物件之一。
一番研究下來,楊士琦知道慈禧有兩個不能碰的心結。這兩個心結都與她跟光緒的關係有關。
一個是“歸政”,權力永遠是慈禧不可觸碰的禁區。
另一個是“康有為、梁啟超”。一來康、梁二人編造“康梁”版本的“戊戌政變”事蹟,混淆視聽;二來兩人在報紙上罵慈禧是咸豐皇帝遺棄的小妾侮辱她;三來康、梁二人和一個叫唐才常的朋友搞過一次“自立軍”起義營救光緒,結果當然是失敗了。
於是楊士琦決定拿此事來做文章。
楊士琦利用奕劻手中的權力查閱了戊戌年的檔案,發現並抄錄了瞿鴻禨和岑春煊保舉康有為、梁啟超的幾道奏摺。
幾天後,奕劻上朝獨對時,按照楊士琦同志的意思,將瞿鴻禨、岑春煊在戊戌年保舉康、梁的奏摺拿出,並憤然指出,瞿鴻禨、岑春煊聯合掀起政潮的目的在於幹掉跟康梁二人關係不好的自己和袁世凱,從太后手中替光緒爭回權力(推翻大佬,排斥北洋,為歸政計——《北洋軍閥史料選輯》)。
慈禧歷經數次政變,當然明白這兩幫人正在互掐,所以她要等等看,觀察一下。奕劻彈劾瞿鴻禨、岑春煊是康、梁死黨的說法未能打動她。
楊士琦也知道這遠遠不能置對方於死地,他只是想在慈禧面前給對方上點眼藥而已。
楊士琦在等待機會,等待一個絕佳的機會。
很快,機會就來了。
瞿鴻禨的老婆是一個大嘴婆,語洩天機,把老公告訴自己的“慈禧想要罷免奕劻”的爆炸性訊息當做娛樂新聞講給了同一個圈子裡的夫人們聽。一傳十,十傳百。不久,慈禧便從英國《泰晤士報》那裡得知了這個對她來說不是新聞的新聞。
這隻有一個解釋:瞿鴻禨洩密,肯定不是慈禧自己。因為這事只有他倆知道。
慈禧異常憤怒:可惡,不承想瞿鴻禨如此幼稚,政治如此不成熟!此等國家最高機密,怎能說給第三者聽?難道瞿鴻禨是成心讓奕劻跟我離心離德?
碰到這等千載難逢的絕佳機會,楊士琦怎能錯過。這位仁兄迅速指示御史惲毓鼎,檢舉瞿鴻禨“暗通報館,授意言官,陰結外援,分佈黨羽”等罪狀。
檢舉時機十分精確,慈禧正在氣頭上。慈禧根本不搞立案偵查,也不走正常程式,直接讓瞿鴻禨即刻滾蛋回家(以小臣一言,不待查辦,立予罷斥,自來所未有也——惲毓鼎《澄齋日記》)!
政治人物的嘴巴不嚴一向都很致命,瞿鴻禨栽得不冤。
瞿鴻禨被搞定,剩下的岑春煊便孤掌難鳴了。
楊士琦為坐實岑春煊是康、梁死黨的“犯罪事實”,為岑春煊精心準備了兩樣禮物。
第一樣禮物是一份證據:偽造的一張岑春煊與康、梁二人的合影,看起來三人似乎正在密謀的樣子。
這個偉大的任務,這個利用合成照片作為政治鬥爭工具的創舉,交由“PS界鼻祖”蔡乃煌完成。
以如今的手段要達到這一目的當然很簡單,可是在一百年前的中國,人們對這種移花接木的PS把戲一點都不瞭解,要做到這一點,實在太難。不過這正是蔡乃煌的價值所在。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多了,楊士琦指示惲毓鼎再度出馬,讓他帶著“合影”,檢舉岑春煊暗中勾結康、梁,圖謀不軌。
慈禧當然無法識破“合影”的真假,岺春煊的罪名成立。慈禧雖在心中判了岑春煊的死刑,但顧念岑春煊當年千里護送之情,給他留足了面子:原本想留你在帝都工作,可經過仔細考慮,還是覺得你更適合兩廣。我也就不多留你了,趕緊赴任吧!
岑春煊知道自己是中了奕劻和袁世凱的壞招,但大局已定,也只能心有不甘地凝視著慈禧所在的中南海儀鑾殿(今中南海懷仁堂)方向,慢慢地行向上海,似乎就要乖乖地重回兩廣那片他戰鬥過的土地上。
但是,到上海之後,岑春煊就稱病不走了。他要等待奕劻、袁世凱的陰謀暴露,他要等慈禧回心轉意。
岑春煊要留在上海等待翻盤的機會。而那個坐在角落裡觀察岑春煊行蹤的楊士琦,卻露出了勝利的笑容。因為他給岑春煊準備的第二樣禮物可以派上用場了。他把這份禮物交給了他的御用御史惲毓鼎,這是一段非常精彩的陰謀文字。鑑於此段陰謀文字實在是神來之筆,故引用如下:
劾粵督岑春煊不奉朝者,退留上海,勾結康有為、梁啟超,麥孟華留之寓中,密謀推翻朝局,情跡可疑……康、梁自日本來,日本以排滿革命之說煽惑我留學生,使其內離祖國,為漁翁取鷸蚌之計,近又迫韓皇內禪,攘其主權,狡恨實甚。餘懼岑借日本以傾朝局,則中國危亡,不得不俱實告變,冀朝廷密為之備也。——惲毓鼎《澄齋日記》。
解釋一句,文中的麥孟華既是岑春煊的幕僚,也是康有為的女婿。
簡單說來,楊士琦把岑春煊之所以戀棧上海不去兩廣就任的原因歸結為:岑春煊、康有為和梁啟超在麥孟華的牽線搭橋之下,鬼鬼祟祟地在上海碰面,密謀借日本之力造反!
為了打倒政敵,雖說楊士琦用了一種極為卑劣的手段,但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完美的陰謀。這份彈劾奏章配上先前的照片,前後呼應,完美契合“岑春煊是康、梁死黨”的事實!
慈禧太后見到惲毓鼎的彈劾奏摺之後,默然良久,於喟然間下達了“丁未黨爭”中最後一道重要指示:兩廣總督岑春煊著開缺養病,以示體恤!
至此,中央政治局常委級別的瞿鴻禨、國務院副總理級別的岑春煊雙雙解職回家。
瞿鴻禨垂垂老矣,放棄了努力,不再繼續掙扎,幾年後就老死了。但岑春煊不一樣,這位兄臺剛四十多歲,正年富力強,他不甘心就此失敗,無時無刻不在為將來的復出而努力。功夫不負有心人,後來他又被朝廷重新起用,跟袁世凱繼續戰鬥,當然這是後話了。
1907年8月,綿延近一年的“丁未黨爭”終於結束了。
但結局並非史書上說的:在黑暗殘酷的政治鬥爭中,道德高尚的瞿鴻禨、岑春煊,輸給了道德敗壞的奕劻、袁世凱,而是精明的瞿鴻禨、岑春煊,輸給了更為精明的奕劻、袁世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