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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袁世凱的第一桶金

轉機

就在慈禧攜權力前行的時候,袁小四的機會也來了。

袁小四正在淮陽自家大院裡磨刀霍霍的時候,有佳音自山東來!

1881年,清朝的三大水師都開始步入正軌。袁小四的嗣父袁保慶的好兄弟、廣東水師提督(海軍司令員)吳長慶來到山東登州訓練海軍。因為念著老兄弟袁保慶的唯一後代還沒有工作,於是吳長慶寫信給小四,讓他到軍中來學習辦差,職位大概就是今天的作戰處參謀。

接到老吳大叔的信後,22歲的袁小四欣喜若狂,他暗下決心:揚名疆場就從這裡出發。

進入部隊後,小四很努力、很上進,他的表現讓吳大叔老懷甚慰。

小四辛辛苦苦工作了一年之後,也就是1882年,清朝的附屬國朝鮮發生了一件大事。

朝鮮那些破事兒

朝鮮是一個很搶手的地方,因為很多國家都對它有不良想法。

日本的想法最粗暴:引誘朝鮮脫離清國自立,由自己獨吞朝鮮。

日本實是粗鄙!好在俄國比日本內斂一點:把朝鮮當做南下的一個基地也就差不多了。

英、美之類的其他列強,心思就更婉約:慢慢蠶食朝鮮,擴大自己在遠東的利益。

朝鮮人民很悲哀,朝鮮是這樣的一個四戰之地不說,還出了一個沒本事的國王。此時當政的朝鮮國王李熙是個窩囊廢,年紀小的時候被他爸爸攝政王大院君操縱,結婚後被他老婆王妃閔氏(明成皇后)架空,是一個相當成功的傀儡。

閔氏雖然弄權尤其在行,擅長揮霍無度,但也還有一個優點:偶爾會想一想擺脫清朝自立的事情。

1880年,在閔氏的主持下,朝鮮作為大清帝國的藩屬國,與日本締結了《日朝江華條約》,對日本示好,開闢口岸與日本通商。

閔氏本想借日本製衡中國,沒想到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一是日本正愁沒什麼光明正大的機會吃掉朝鮮,朝鮮這塊肥肉居然自己送貨上門。

二是公公大院君一直以保守著稱,自認朝鮮民族工業保護者。現在好了,和日本通商以後,日本廉價商品迅速搶佔了朝鮮市場,這一下把本已經退居二線的大院君刺激得不行。公公大院君和兒媳婦閔氏的關係本就極其不和諧,現在公公對兒媳婦自然是更加不滿,極其渴望重出江湖。

閔氏是個有心計的女人,為了防止公公不甘寂寞重出江湖,大肆提拔外戚掌管財政部門和軍隊,雖然這些人品行都很差,喜歡貪汙——他們主要的貪汙方式是剋扣士兵的工資和糧食,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優點:像狗一樣聽話,讓咬誰就咬誰,對閔氏而言,這就足夠了。

對大院君來說,這些人也很足夠了。

1882年,朝鮮大旱。

閔氏的親信們貪汙依舊,用救災的口糧和兵餉中飽私囊,根本就沒想過老百姓的死活,也沒有想過手下士兵們的死活:軍隊已經連續十三個月沒領到工資,吃的也是摻了沙子的米。

軍人們也想明白了:既然你們不顧我們的死活,那我們也就不用管你們的死活,反了吧!

造反計程車兵殺死了那些貪汙成性的外戚。

造反計程車兵衝進了王宮,瘋狂地尋找他們最大的仇人——閔氏。

造反計程車兵衝入了日本使館,誅殺日本駐朝官員,誅殺勾結日本的大臣和外交官。

沒道理啊,日本人跟這些軍人沒有那麼大的仇恨啊,那他們為什麼要殺日本人,為什麼要殺與日本有關的官員?

是的,日本人是沒有得罪這些軍人,但他們得罪了一個人:大院君,是大院君要他們的命。

軍隊譁變,是大院君在背後借勢煽動的。因為他有足夠的理由這麼做:殺掉專權的閔氏,他就可以重新上臺;殺掉日本人,可以保護本國民族工業。

感謝那些貪婪的外戚,感謝這一年的天災,大院君終於等到了重出江湖的機會。

但是,兩條漏網之魚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一個是閔氏,這個女人化裝成宮女出逃到外地,躲過一劫。閔氏在逃亡途中對自己變成喪家之犬的原因做了深刻的反思,她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錯抱日本人的大腿造成的,並想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改抱一個大腿,向大清帝國求救!

另一個是日本駐朝大使花房義質,這小子死裡逃生,回到日本搬救兵去也!

這一場發生在朝鮮漢城的兵變,史稱“壬午兵變”。

抗日援朝

一向做事拖拖拉拉的清朝政府,這一次倒是很爽快,因為沒辦法不爽快:朝鮮緊靠清朝興起的滿洲地區,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別的藩屬國都可以放棄,但朝鮮決不能捨棄。

吳長慶是幸運的,因為慈禧把這個抗日援朝的光榮任務交給了他,令其率所部六營勇兵入朝平叛。

軍情緊急,時間倉促,吳長慶當即成立前敵營務處,“處長”是袁小四。

限令六天之內完成的事情,袁小四三天就辦得穩妥齊全。他帶領前敵營務處的同事們率先登陸朝鮮,選定大軍登陸地點,勘探進抵漢城的行軍路線……後勤服務保障工作等方面均辦得有條不紊,在他的精心籌劃安排之下,吳長慶率部乘坐北洋水師麾下三艘當時亞洲最先進的軍艦,安然抵達朝鮮南洋港,六營兵力兩小時內完成登陸,袁小四的才華一時顯露無遺。

吳長慶上岸後,故意考問袁小四:你說應該怎麼解決目前的局面?小四回答:捉賊先捉王。吳長慶很滿意:那就交給你去辦吧,好好幹,幹不好小心軍法從事!

小四也知道,這是吳叔叔看在死鬼老爸的面子上給自己立功的機會,這麼好的機會絕不能錯過!

小四思來想去,覺得“鴻門宴”是目前最完美的解決方案,畢竟用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勝利才能顯出自己有水平。

“鴻門宴”說起來簡單,執行起來卻很複雜,你得先把人誑過來,還不能讓人逃掉。“鴻門宴”的祖宗項羽就是個失敗典型。袁小四冥思苦想了一夜,終於想出了抓捕大院君的方法。

第二天,袁小四備上厚禮,輕裝簡從,親自上門拜訪大院君。

一番沒有營養的招呼過後,袁小四說出了自己的來意:此次大清出兵,是為治倭寇而來,以後還得仰仗大院君多多支援工作!

原來大清是擔心日本啊,不是來對付自己的,那就好,那就好!大院君十分滿意,終於放下了心頭的大石。

接下來,雙方越聊越開心,一開心自然就要喝酒吃飯。袁小四在酒桌上胡吃海喝,無拘無束。賓主盡歡,大家都很高興。

酒宴結束後,袁小四殷勤地邀請大院君第二天回訪,說吳長慶請客。

如此友好的訊號,大院君哪好意思說不。

第二天,大院君率衛兵到清軍駐地答拜。

既然來了,就不用走了。一到大營,袁小四就把他捆了起來,大院君飯沒有吃成,倒是自己成了粽子。

大院君被逮捕後,立即被押回中國,幽閉於保定。

“斬首”行動成功後,剩下的叛兵群龍無首,袁小四率清軍於大同江畔全殲叛軍,徹底平定此次叛亂。

朝鮮政權回到王妃閔氏手中。

搞定朝鮮人容易,搞定日本人就難了。

好在日本人只認得拳頭,懂得拳頭硬的是大爺。清軍那幾艘亮瞎人眼的軍艦,令花房義質從日本國內搬來的救兵很是相形見絀,令當時的日本深感自卑,不敢跳出來挑戰清朝的宗主國地位。

不過,日本藉口為自己死去的僑民和官員討還公道,逼朝鮮王室簽訂了一個條約:支付日本五十五萬日元賠償,允許日本駐兵保護僑民。

千萬不要小看這個條約,清朝方面表示日本駐兵對大清帝國很不利,分明是想挑戰自己的老大地位;朝鮮方面則表示五十五萬日元的鉅額賠款極大加重了國家的財政困難和人民負擔!

對清朝政府來說,由於日本橫插一腳,導致此次出兵的成果減色不少,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對袁小四來說,此次出兵算是個優差,但也不是全然的公費出國旅遊,他的表現還是可圈可點的。因此,本就有心提拔袁小四的吳長慶在發給朝廷的功臣名單上,將袁小四的事蹟濃墨重彩地誇獎了一番,將其列為功臣之首。

這也是袁小四的名字第一次進入清王朝核心統治層的視野。

幾天後,23歲的袁小四就被朝廷封為正五品的同知,相當於副市長,成為一名年輕的高官。從此刻起,袁小四才算是真正地揚眉吐氣,走上了政途。

袁小四這個小氣的名字再也不適合叫了,現在我們應該稱呼其大名——袁世凱是也。

清軍在朝鮮平亂後,吳長慶即奉命留駐朝鮮,成立駐守朝鮮的清軍司令部。

在這個司令部裡,吳長慶是最高統帥。他有文武兩大幫手:武的就是袁世凱,吳長慶所有的軍事事務莫不由袁世凱做主,其職位相當於今天的參謀長;文的事務則由未來的實業牛人張謇做主,其職位相當於今天的秘書長。參謀長和秘書長的政治理念很相似,都屬於鷹派,主張對外強硬。

對袁世凱來說,朝鮮是他施展身手的好地方,也是他飛黃騰達的起點。他知道除了本職業務,語言能力也會決定他在朝鮮的發展前途,因此他一到朝鮮就學習朝鮮語,不久就達到了藉助手勢可以與朝鮮人民直接溝通的水平。

轉眼之間已是冬天,朝鮮半島上漸漸冷了。

吳長慶給新掌握了一門外語的袁世凱安排了一個新任務:負責對外事務,也就是讓袁世凱負責交際應酬。

由於這份新工作的關係,袁世凱常常要出席朝鮮王室宴會之類的娛樂活動。按照慣例,吃飯當然要喝酒,袁世凱自然也概莫能外,酒喝完了之後,吹牛皮就是主要的娛樂專案。

有一次,袁世凱酒後跟朝鮮國王吹牛,說他可以為國王陛下訓練出一支像清軍一樣厲害的軍隊。其實他哪會練兵,純粹是醉話。誰知道朝鮮國王還當了真,真的把自己的五百侍衛交給他訓練。

袁世凱被逼上梁山,只好照貓畫虎,比照著清軍的訓練模式,還真鼓搗出來了一支像模像樣的軍隊,找到感覺的袁世凱再接再厲,又給朝鮮王室訓練了一支四千人的常規軍。

兵不是白練的,袁世凱至少撈到了兩個好處:一是藉此跟朝鮮王室搭好了關係,增強了他自己影響朝鮮王室決策的能力;二是訓練出來的這些兵不說唯袁世凱馬首是瞻,至少不好意思衝袁世凱開槍。

這就是袁世凱練兵的開端,他終於在朝鮮站住腳了。

新一代的東方不敗

袁世凱很幸福,但大清帝國比較悲劇。

就在大清被迫在朝鮮抵抗日本的同時,它的另一個藩屬國越南正被法國人進攻。朝鮮和越南都是大清的藩屬,可是日薄西山的清帝國已經無力維護它的宗主權。

當時,關於大清應該如何應對法國侵略越南一事,清政府內部主要有兩派意見:

第一派主要有陳士傑、張佩綸、張之洞、左宗棠,主張援助越南,對法國宣戰。

陳士傑是山東巡撫,他是這一派的代表。

陳大官人上奏說,法國有三個強項:船堅、炮利、軍令嚴格,但也有四個短處:一是法國在1871年輸掉了德法戰爭,割地賠款,成了大窮國,所以用兵越南會捉襟見肘(似乎有那麼一點道理);二是大臣不和,有內部矛盾(難道是以己度人,影射大清朝廷?);三是法國人勞師遠征,敵國將乘隙而入(敵國從何而來?難道是指德國?);四是法國人佔領越南後,施行暴政,只要派人進行號召,越南人民就會起而響應,陷法軍於四面受敵中(陳大官人真是想當然)。因此,只要我們出兵與法軍相持數月,他們就會跟我們求和。

可笑至極,一派書生之言!其他如張佩綸等人的奏摺也經不起推敲。

第二派主要有恭親王奕訢和李鴻章,他們主張用外交解決問題,不捲入法越矛盾,甚至乾脆放棄越南。既然越南在未經請示大清的情況下已私自與法國媾和,對大清離心離德,倒不如扔了它。

兩種方案都擺在了大清帝國一把手慈禧的面前,慈禧該如何抉擇?

幾天之後,慈禧似乎作出了最終決定:她雖不同意公開同法國宣戰,卻支援主戰派出兵越南北部,援助越南,相機行事。

慈禧難道是想報鴉片戰爭的一箭之仇?其中奧妙不久便會揭曉。

到了1884年春夏之交時,中法軍隊已在越南戰場兵戎相見了一年多,清軍潰不成軍,步步敗退。

此時,在離戰場萬里之遙的京城,慈禧發動了她一生之中的第二次政變,史稱“甲申易樞”。

慈禧突然釋出懿旨,將以恭親王奕訢為首的軍機處大臣全班罷免。隨即,她把奕訢的兩部分權力分別交給了她的親信——軍機處領班大臣交給禮親王世鐸,總理衙門總理職務交給慶親王奕劻。

她這麼做的理由是:奕訢在中法作戰中的工作表現太差,導致清軍潰敗。

如此牽強的理由讓大家看明白了吧?慈禧之所以支援主戰的第一派,不過是利用這一事件鞏固自己的權位。

慈禧是一個何等聰明的人,英法聯軍給她的印象又是何等的深刻,她當然清楚很難戰勝號稱“世界第二”的法國,只不過她需要一場敗仗作為理由,將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的奕訢趕下臺去。

奕訢在這一番突如其來的打擊下逐漸消沉,在剩下的歲月中逐漸消磨掉了他本就不夠堅強的意志,於1898年在落寞中死去。威望巨高、實力巨強的奕訢一去,慈禧就開始了獨霸江湖的歲月,再也無人能夠撼動其武林盟主的地位!

慈禧拿下奕訢後,終於端正了工作態度,開始加強戰爭的準備工作,尤其是重中之重的人事安排。在慈禧一條接一條的命令之下——

主戰派張佩綸成為欽差大臣,督戰福州,那裡有馬尾造船廠,是大清重要的海軍基地。

主戰派張之洞(此人暫時還是一個成長中的憤青,後面再詳細介紹)奔赴第一線,出任兩廣總督,加強防務,接濟越南境內的抗法武裝力量——劉永福以及其麾下的黑旗軍。

主戰派左宗棠這些年南征北戰,身體已經超負荷執行,但還是被慈禧安排到了東南沿海前線督辦防務。

至於主和派李鴻章,慈禧也給他安排了兩個特別任務,一是讓他時刻注意和局準備,二是讓他把麾下的淮軍精銳派往前線作戰。

看慈禧的這個佈局,她似乎要大幹一場。

下面一起來看一看中法之戰。

中法之戰

中法之戰的主要戰場有兩處,一處是東南沿海的海戰,一處是廣西、越南邊境的陸戰。

先來看看東南沿海的海戰。

在關鍵戰役——馬江海戰中,福建水師全軍覆沒。接下來,沒有清軍艦隊制衡的法國艦隊一路東進,先是佔領基隆,後又封鎖臺灣。

好在李鴻章麾下的淮軍猛將劉銘傳很堅強,能打仗,帶領檯灣軍民在滬尾(今臺北淡水)小挫法軍,之後便困守待援。

此後,慈禧把左宗棠和成軍不久、實戰經驗不足的南洋水師派過來救援,可惜法國艦隊橫亙臺灣海峽,實力更高一籌,戰鬥伊始,南洋水師艦隊便被擊沉兩艘,自毀一艘,南洋水師士氣大喪,從此一蹶不振。

左宗棠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堪堪守住沿海防線,無力支援臺灣。

所以,法國人又攻佔了要塞澎湖,臺灣即將陷落!

而陸路戰場上,原本法軍從越南北部一路打進廣西,勢如破竹。可就在法國人攻佔澎湖的同時,張之洞同志立了一個大功——用人有方。

張之洞起用的前線總指揮馮子材頭腦靈活、指揮得當,而且先鋒大將——李鴻章麾下的淮軍悍將王孝祺正確領會、貫徹、執行了領導馮子材的戰略意圖,再加上以此二位為首的三萬餘清軍將士群策群力,將約兩千孤軍深入的法軍先鋒在廣西鎮南關(今友誼關)一帶包了餃子,經過數天激戰,以約五倍傷亡的代價斃傷法軍約三百人。

有史料認為法軍只有一千人左右,其傷亡人數更是不到一百,但傷亡無論是三百人還是一百人,這都是法軍在跟清軍的對陣中遭受過的前所未有的巨大傷亡。

法軍遭此嚴重傷亡,士氣大跌,馮子材乘勝追擊,一鼓作氣收復廣西。

訊息傳到法國本土後,法國總理被迫辭職。法軍無心戀戰,退回越南。

馮子材此役為政府雪中送炭,史稱“鎮南關大捷”。

雖然清軍在陸路的勝利給了法國人巨大的壓力,但並沒有給臺灣解圍。在選擇要臺灣還是要越南的問題上,朝廷當然是選擇臺灣。

就在這種我們沒有勝但也沒有敗的情況下,一向奉行“內需變法、外需和戎”、“求和忍辱只是手段,報仇雪恥才是目標”的李鴻章先生受慈禧所命,於1885年6月9日和法國人簽訂了《中法新約》,條約內容大概如下:

一、清政府承認法國與越南訂立的條約。

法國早已在事實上佔領了越南,越南也承認了法國的宗主國地位,而且失去越南這一有名無實的屬國,沒有什麼壞處,畢竟清朝“賞”給越南的東西要比越南貢給清朝的東西價值大得多,羊毛出在羊身上,因此這條減輕了清朝老百姓的包袱。

二、中越邊界開放通商,減少中越邊界關稅。

這是貿易方面的條約,似乎對雙方都有利。

三、日後中國西南地區修鐵路的活,優先承包給法國人。

當時詹天佑還在福建水師當水兵,還沒開始修鐵路,因而清朝自己還沒有能挑大樑的鐵路工程師。

四、法軍撤出臺灣、澎湖。

看不出這條對中國有何損害。

總體看來,《中法新約》應該不算什麼喪權辱國的條約。

條約簽訂兩天後,6月11日,老天還給清政府頒發了一個安慰獎——法軍艦隊司令孤拔死了。死因一說是得了瘟疫,一說是戰鬥中受傷傷口感染。

然而,負責與法國人簽約的李二就慘了,儘管他一轉身就去忙建設北洋水師的事以便將來反攻倒算列強,但他還是捱罵了。

愛國的官員四處串聯,義憤填膺:我們好不容易獲得“鎮南關大捷”,本應該趁這個好勢頭打進越南與法國人決一死戰,可你李鴻章倒好,居然跟法國人求和,放棄此等收復越南的良機!你小子吃裡扒外,裡通外國!

……

總之,恨不能用賣國賊這頂大帽子把李二這小子給壓死。

很多人以為,對外妥協一定是投降賣國,有漢奸嫌疑。像李鴻章,就背了這麼多年的罵名。只要主張強硬抵抗的,那一定是熱血愛國,即使失敗了,也是悲情英雄,值得稱頌。

但事實上,世上很多事就壞在那些唱高調的人手裡,因為這些人是靠不住的。

他們的脾氣遠勝知識,浮躁遠勝經驗。

他們只會空讀兵書,缺乏實踐經驗,更談不上嚴謹的思維和準確的判斷。

他們的思想依然在天朝中國的朝貢體系和西方列強的世界體系之間掙扎,當清國仍是世界老大,依然沉浸在天朝中國的迷夢裡不能自拔。

下面有請張佩綸先生為我們現身說法。

當時的主戰派張佩綸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他平日裡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我最愛國。慈禧被他特別能吹的一張嘴忽悠住了(或許慈禧是故意的),於是派他做中法之戰的欽差大臣。

馬江海戰前,張佩綸來到了福建前線,可這位清軍總指揮沒幹什麼正經事,光顧著把他在書上讀過的兵法拿到戰場上演練:比如讓十艘主力艦密集紮在一堆,說這樣可以壯大聲勢;用沒有安裝火炮的民用商船載水兵向前衝,與敵船靠近時,讓水兵衝到敵船上與敵人近身肉搏……這種戰法要是能戰勝法國人,就見鬼了。

戰爭一結束,“名為愛國,實為誤國”的張佩綸就被革職充軍東北,勞改去也。

張佩綸在勞改農場裡反省自己的時候,另一名主戰派左宗棠卻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真正的名將不是在一個地方打一輩子勝仗,而是一輩子到哪兒都能打勝仗。左宗棠就是真正的名將——在江淮打太平軍,在陝甘打回民軍,在新疆打俄國人。雖然在生命的最後旅程中,他並沒有打贏法國人,可他也沒有敗。但左宗棠不這麼想,對他來說,不贏就是輸。

1885年7月27日清晨,74歲的湖南人左宗棠鬱鬱而終,這個狂傲的書生竟然以這樣一種不甘的方式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不得不說是一種遺憾。

瞧不起李鴻章的左宗棠永遠地走了,那個曾經同樣瞧不起李鴻章的張佩綸在幾年之後卻活著回來了。

這位仁兄在勞改期間,經過短暫而激烈的思想鬥爭,下定決心重新規劃人生。因此一回來就做了李鴻章的幕僚,還娶了李鴻章的大齡剩女李菊耦,從此過上了不同的生活。“愛國英雄”就這樣做了“大賣國賊”的女婿。

張佩綸永遠不會想到,他的孫女——“女文青鼻祖”張愛玲,竟也跟賣國賊大漢奸扯不清理還亂——這姑娘跟汪精衛政府的宣傳部副部長大漢奸胡蘭成戀愛了。

……

人性的善惡,遠比你我的想象來得複雜。究竟誰才是無私的愛國者,嘴巴說了不算,唯有時間可以證明!

唐紹儀

未慮勝,先慮敗。中法之戰還未結束的時候,慈禧就做好了應變準備,她要把能夠作戰的軍隊以及能夠帶兵的老將都抓到手中。駐朝統帥吳長慶因此被召回國另委重任。吳長慶在離職前,將自己分內的工作做了具體分配。

第一項是軍務,他將軍隊交給三個人負責——袁世凱、自己的老部下吳兆有和張光前。當然,吳長慶不能一個人回去,他帶走了近一半的兵馬,以及很好用的秘書長張謇。

第二項是稅務,暫交袁世凱管理。

第三項是對外事務,也由袁世凱負責。

袁世凱在軍力、稅務、外交上獨佔鰲頭,自然在朝鮮事務上的話語權也最強。

雖然吳長慶的離去對袁世凱是一個很好的鍛鍊機會,可袁世凱初領如此重任,難免心中發憷。就在這個時候,主管朝鮮事務的北洋大臣李鴻章給他派來一位助手,此人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唐紹儀。

唐紹儀,字少川,廣東人。

他是容閎挑選的赴美留學幼童之一,在美七年,19歲歸國,哥倫比亞大學肄業生(由於頑固派的阻撓和破壞,大部分留美學生未等畢業便被強行召回國)。

唐紹儀回國後,先是被李鴻章送到天津的洋務學堂回爐再造,之後進入天津稅務衙門就職,熟悉業務。後來,英語好又懂得稅務的唐紹儀便被李鴻章派往朝鮮協辦稅務。

唐紹儀確實是一名很理想的助手,能力強,學歷高,也很有職業道德,袁世凱很欣賞他。正是在朝鮮上班期間的共事,袁世凱與唐紹儀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誼。

透過跟唐紹儀的交往,袁世凱也學到了很多知識。如唐紹儀在美國的實地見聞、唐紹儀推薦給他的一些政經讀物——《孟德斯鳩法意》、《歐洲新政史》、《萬國國力比較》等。

正是從這裡開始,袁世凱推開了一扇屬於自己的窗,一扇開闊視野的窗。透過這扇窗,他看到了西方民主憲政的魅力,並深深為之折服。袁世凱在心中默默地發誓:終有一天,我一定要在中國實現民主憲政!這一天不會太遠!

一人敵一國

朝鮮雖然表面上平靜,實際上暗流洶湧。

日本這些年來一直沒有放棄獨吞朝鮮的努力,可是鑑於自身實力不夠,也不敢公然地出兵佔領朝鮮,所以剩下的辦法就只有扶植傀儡。

日本忽悠了一些朝鮮富二代、官二代組成“紳士遊覽團”前往日本考察。在日本,他們見到了日本“明治維新”之後的嶄新景象,歎為觀止,但同時也為朝鮮國內貧窮落後、死氣沉沉的景象而深深自卑。

日本人當然不會好心到請這些人免費出國觀光旅遊,他們是為了做一筆大大的“風險投資”。這些人回國後,由日本人出錢出槍、幫助培養軍官掌控朝鮮軍隊,逐漸結成“開化黨”。

1884年年底,“開化黨”在日本的支援下發動政變,一夜之間,親日派大權在握,意圖脫離清朝自立。

而且,俄、英、美這三個國家的駐朝使節態度也對清朝不利:他們都巴不得朝鮮脫離清朝獨立,獨立之後才方便他們撈好處。因此,他們先後公開表示:支援政變,支援朝鮮人民追求自由和文明。

駐朝清軍大營裡,因為政變一事吵得熱火朝天。

袁世凱拍案而起,強硬地告訴與會眾人:現在情勢已經惡化至此,我們應該趁日本沒有增軍朝鮮,果斷出兵鎮壓,要不然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但是有兩個人提出了反對意見,一個是吳兆有,一個是張光前。他們的意見是一樣的:輕率出兵容易落人口實,被列強誤會是在挑起外交爭端,應該先請示北洋大臣李鴻章之後再做打算!而且兵力也不夠,咱們就一千來人,對方也有一千多人。

袁世凱不同意:遠水哪裡解得了近渴,等請得朝廷的意見,大勢去矣!你們不用擔心因此獲罪,到時候領導怪罪下來,我會一力承擔,不會牽連你們!

袁世凱做出這樣的決定,不是因為他是個二愣子,而是因為他有足夠的把握,他手裡有三個好條件:一是手中的軍隊素質較高;二是由他訓練的那部分朝鮮新軍跟他比較熟,可以爭取過來;三是他跟朝鮮高層的關係比較好。

統一了內部意見的袁世凱,帶著清軍,帶著拉攏過來的朝鮮新軍,向“開化黨”掌控的朝鮮軍隊和“開化黨”背後的數百日本鬼子發起了猛烈進攻!

兩個小時後,袁世凱擺平了一切。

袁世凱是贏了,但事情還沒有結束。

由於袁世凱的果斷出兵鎮壓,日本這些年的風險投資打了水漂,日本人豈能放過袁世凱。

於是,日本惡人先告狀,對慈禧說:袁世凱這小子不恪守國際關係基本準則,挑起國際爭端,粗暴干涉朝鮮內政,違背了包括朝鮮人民在內的世界各國人民的共同願望,我們對此表示強烈不滿和堅決反對。以免給中日關係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害,你們得賠償一切損失。還有,趕緊把袁世凱給撤了!

袁世凱這麼一個小人物,事先不給領導打報告就把事情給辦了,日本人當然是一告一個準。清朝不少大員都要辦他:這小子害得日本人找上門來,惹一堆麻煩,必須撤職查辦,以儆效尤!

還好有李鴻章給他擦屁股,頂住壓力保住了他,只讓他養了一段時間病假就官復原職。

袁世凱的個人問題解決了,但此事引起的爭端還沒有解決。

國際問題既要講力量,也要講態度。但這時的大清帝國因中法爭端尚未解決,也不打算和日本再生糾葛,免得多線開戰。而日本這邊雖然對朝鮮是處心積慮已久,且在這次事件中死了幾百日本軍人,但其實也不想打仗,畢竟他們這時候正集中所有的精力和資源搞改革開放——尤其是政治改革(後面細講),並未做好全面戰爭的準備。

於是,都不想打仗的雙方決定用談判解決問題,談來談去,最後簽訂了一個對清朝來說有點失敗的條約,主要內容是“以後出兵朝鮮須互相通知”。

朝廷的不給力,絲毫不能掩蓋袁世凱的英明。

袁世凱可不只是會練兵打仗,搞外交也是有一套的。

袁世凱為了加強對朝鮮的控制,與朝鮮簽訂了一系列不平等條約,獲得了領事裁判權和海關監管權,還建了不少租界,保護中國商人在朝鮮的利益。

除了駕馭朝鮮、對付日本,袁世凱還得提防俄、美、英三國。尤其是俄國,不停地慫恿朝鮮向他們借款開礦修路什麼的。什麼意思呢?他們缺錢花。朝鮮要借款就需要抵押,朝鮮拿什麼做抵押?唯有關稅,而這個時候朝鮮的關稅是由清朝管理的,實際上就是列強想從清朝手中分錢。

袁世凱態度很強硬。對付流氓,就要用流氓的方法。首先他用“朝鮮外交無自主權”的合法理由,將朝鮮國內支援借款的官員全部逮捕,並送往中國監獄羈押。然後按照外交慣例照會列強使館,宣告大清帝國是朝鮮的宗主國,你不得干涉。

袁世凱的表現彪悍而瀟灑!

當然,袁世凱同志也不是隻知道蠻幹,他也知道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懂得做好宣傳工作的重要性。袁世凱挑燈夜戰,四處查閱資料,咬文嚼字,經過數夜的艱苦創作,名作《朝鮮大局論》橫空出世。他在此文中向朝鮮王宮內的一切重要人士詳細地闡述了朝鮮“依中國”的六大好處和“背中國”的四大害處。

不管此文效果如何,在清朝國力日薄西山的時候,袁世凱靠著自己的強勢和外交手腕竭力維護著清國在朝鮮的“上國”地位。

李鴻章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因此每次列強向清朝政府打袁世凱的小報告時,李鴻章都站出來力保袁世凱。而且,在對手下的幹部們進行考核時,李鴻章幾乎次次都給袁世凱優等,還寫下過“血性忠誠,才識英敏,力持大局,獨為其難”的十六字考核評語。

這樣優秀的工作成績,不可能不升官!

1885年,朝廷正式任命袁世凱為“駐紮朝鮮總理交涉通商事宜”的全權代表,大概就是軍政經濟一把抓,實打實的一把手。

僅僅用了四年,袁世凱便從芝麻小官一躍成為26歲的三品大員、副部級高官,就升官速度而言,相當於坐火箭。此時,他未來的對手康有為還在為考舉人、獲得做官的資格而苦苦掙扎。

但無上榮光的背後,是袁世凱費盡心機、耗盡腦筋,周旋於諸列強之間的身影。不過,也正是由於在朝鮮的這一段經歷,令袁世凱熟練掌握了兩樣強大的武器:東方深奧的權謀手段和西方先進的民主憲政思想。袁世凱因此獲得了寶貴的成長,成長為一箇中西合璧的袁世凱。這對他的對手而言,是一個不幸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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