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一幅畫
我突然聽到黑暗中一聲嘶吼,是瀟湘先生的聲音,他在我身上連點了幾點,然後我眉心術門上一震,那種絕望的窒息感煙消雲散,我睜開眼睛,天也大亮了,瀟湘先生和醫官滿頭大汗的立在我床前。
瀟湘先生嘆氣道:“僥倖……真是僥倖……幸虧老夫過來看了你一眼……”
我一身冷汗,床單被罩都被我的汗水給澆溼了,護士進來幫我擦汗,我定了定神,混沌一片的腦子,也漸漸清醒了很多。
瀟湘先生吩咐人在病房裡生了一隻薰香爐,爐子裡的香令人心曠神怡,我剛才的煩躁和絕望,也跟著沉澱下來。
我問瀟湘先生說:“我剛才怎麼了?我像是置身在一個黑暗無邊的世界裡,怎麼走都看不到光亮……”
瀟湘先生眼裡精光閃閃,道:“你還見到了血紅掌教?”
我有些心虛的應了一聲,瀟湘先生道:“他背叛了你?”
我更加吃驚,他怎麼像是親眼看到了似的,難道他能窺破我的夢境不成?
瀟湘先生道:“你看到的不是血紅掌教,是心魔,心魔控制了你,剛才如果老夫發現不及時,現在的你,已經心脈盡碎,心魔侵了術門,你人也完蛋了。”
想起剛才的兇險,我又是一身冷汗,瀟湘先生道:“心魔無人能解,只能靠你自己,你如果自己能想通,心魔就會自動潰散,否則的話……”
他凝視著我的目光,意思不言自明,想起夢中的情景,血紅跟著那影子一般的男人抱在一起,他倆親密的樣子,令人心悸。
那一瞬間,我渾身充滿了怒火,我的怒火足以摧毀這一整個世界,我突然渾身顫抖起來,像抽羊癲瘋似的,口吐白沫,眼睛翻白,瀟湘先生大驚,他破了指血點在我眉心。
醫官立刻給我施以針灸,我激動的情緒這才停頓下來,瀟湘先生對醫官道:“他心魔攻心,現在該怎麼辦?”
醫官道:“只有用那法子了。”
瀟湘先生皺著眉頭沉思片刻,道:“只能這樣了。”
他找了一名白門弟子,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那弟子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我在醫官的救治下,癲狂的怒火也跟著消散下去,不過也緊緊是不再抽風,怒火在我心底瘋狂淤積。
瀟湘先生搖頭不止,道:“看他這樣子,一時半會是很難解的,他已經邪氣侵體,執念太深了。”
半個小時後,被我拼命壓制下去的絕望和怒火,又死灰復燃,不管我怎麼拼命剋制,我整個人還是抑制不住的顫抖起來。
醫官的針灸,已經對我不起作用,突然出去的白門弟子提著一隻水桶衝了進來,瀟湘先生一喜,道:“終於來了。”
那弟子揭開水桶蓋子,一股噁心的惡臭撲面而來,瀟湘先生拽著我,將我半邊身體拖了起來,同時,水桶已經來到我面前,桶裡裝的居然是一大桶的大便。
我好一陣噁心,想閉住呼吸,瀟湘先生輕輕在我背後一按,我的氣頓時就散了,噁心的惡臭直朝我嘴巴鼻子裡鑽,我狂吐不止。把胃裡的東西吐空了,胃裡酸水吐了,我一陣陣的乾嘔。
最可氣的是,瀟湘先生這死老頭兒還拼命把我頭往便桶裡按,我感覺自己的內臟裡都全充斥著腥臭難當的惡臭味。我有種生不如死的感覺,拼命想掙扎起來,瀟湘先生卻按的更用力,我的面距大面也不過幾寸的距離,就差張嘴吃上了。
這時候,我一門心思的想掙扎出來,別說什麼深仇大恨和痴恨,只要能鑽出去,什麼都不重要了。
我直盯著大便看了足有一刻鐘,瀟湘先生突然鬆了勁兒,我也脫離了水桶,一屁股坐了起來。
那白門弟子蓋上蓋子,一言不發的提著水桶走了出去。
而現在的我,腦子裡全都是大便的樣子和大便上爬著的蛆蟲,瀟湘先生淡淡一笑,說:“感覺怎樣?”
我氣了個半死,怒道:“你搞什麼鬼?想逼我吃屎?我哪兒得罪你了?”
瀟湘先生對醫官說:“看來效果還不錯。”他轉而對我說:“現在覺得舒服多了吧?”
我瞪著他說:“我現在就是想吐,看什麼都想吐,就跟吃屎了一樣,你到底想幹嗎?”
瀟湘先生笑眯眯地說:“難道你沒注意到,你現在腦子裡都是大便,已經忘了所謂的愛別離和求不得嗎?”
我驚呆了,那份執念帶來的痛苦,對我來說,好像的確輕了很多,我長嘆一聲,心裡像是空了。
護士捂著鼻子進來,要給我換衣服給我擦拭身體,瀟湘先生攔住她說:“就讓他這樣,憋上一週,說不定他能頓悟。”
我跳起來怒道:“一週?怎麼可能?我一個小時都忍不了!”
瀟湘先生吩咐護士說:“就說是我地說,他不管用什麼手段,你們都不許給他洗澡,必須聽我的。”
護士答應一聲出去了,我拼命喊她回來,小丫頭跑的賊快,一會兒就沒影兒了。
我長嘆一聲,整個病房裡充斥著難聞的臭味,瀟湘先生自己都戴上了口罩,只有我捂著鼻子噁心不已,條件反射般的持續乾嘔。
醫官也提著藥箱急匆匆的出去,瀟湘先生含笑退了出去,最可氣的是,老頭兒出門的時候,居然不忘鎖死了窗戶,又關上門,這豪華病房,瞬間變成了糞坑。
我掙扎著想爬起來開啟窗戶,發現身上沒有一絲半點的力氣,連勉強坐起來都不行,渾身疼的要命。
我在病房呆了整整一天,滿腦子都是思考如何開啟窗戶通風,否則我肯定會憋死在這裡面。
天快黑的時候有人開了門,我滿以為是瀟湘先生良心發現,來給我通風換氣,沒想到來的是提水桶的白門弟子。他這才來還是提著那隻水桶,把水桶放在病房角落,還特意掀開水桶蓋子。
我才適應的環境,又變得十分惡劣起來,那醇厚的味道立刻充斥在封閉環境當中,更可怕是,他還開了一扇電風扇,讓味道散的更徹底。
我腦子裡瞬間湧出無數種自殺的念頭。
我這次終於體會到生不如死的感覺,原本高檔華麗的病房,在我眼裡徹底失去了顏色,我看什麼都是一股屎黃味兒。
現在的我修為受損,也無法用黥面術封閉呼吸,用腹式呼吸來應對,每一口呼吸,我都覺得自己能死好幾回。
過了沒多久,護士送了飯菜進來,在我床邊攤開小桌板就急匆匆的出去了。
對現在的我來說,吃什麼都跟吃屎一樣的感覺,我看著豐盛的食物都噁心,一口都沒吃下去。
這一週時間裡,我水米未進,硬生生的餓了一週。
如果不是我體質特異,普通人早就餓死了,一週過後,我實在忍不住,在充斥著糞便味道的病房裡,吃了整整三大碗飯。
這時候的我,為了生存下去,已經渾然忘了這間房間裡的惡臭難當。
我吃飽喝足,瀟湘先生帶著醫官和白門弟子進來,他們收拾乾淨了屋子,拿走了糞便,開啟門窗通風,又收走了殘局。
秋風穿透進來,驅散了惡臭,而我的鼻子,還停留在對糞便的記憶上,秋風帶給我的除了涼意,再無其它。
瀟湘先生在我面前坐下,說:“這一週時間,你還做過夢嗎?”
我苦笑道:“夢?跟糞便睡在一起,除了時不時被燻醒,腦子裡根本再容納不了任何別的東西,怎麼會有夢?”
瀟湘先生撫掌大笑道:“恭喜你,你終於頓悟了。”
我茫然道:“我都快被燻死了,這一週時間,每天腦子裡都是一片空白,我頓悟什麼呢?”
瀟湘先生道:“至少,你在這一週時間裡,擺脫了心魔。不信你再試試想血紅,會有什麼感覺?”
我眼前浮現出血紅的倩影,她如花一般的笑容,我發現自己依舊異常想念她,可同時,我內心深處的怒火和絕望,已經變淡了很多。
我不再有仇恨。
我也不再有絕望。
就算我跟小秦是誤會,可當時仍舊深深的傷害了她。
就算我在盛怒之下替小秦報仇,我並不知道他們是血紅的嫡系,可那麼多條生命,依舊是死在我手裡。
這些都是鐵的事實,就算是有誤會,可那又怎樣呢,該有的傷害,仍然一件不落的在那裡,對血紅的傷害,仍然停留在那裡。
所以,我又憑什麼去恨,又憑什麼覺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血紅用奪命針殺我,是我該為自己的行為贖罪,她就算真的殺了我,拿走的也只是我一條命,而我虧欠她的,是八十多條人命。
我凝神想了半天,臉色漸漸緩和下來,瀟湘先生拍掌道:“你終於想通了。糞便之臭,不是為了燻你,是讓你暫時忘掉那份絕望和痛苦,用它惡劣的臭味佔據你的世界,給你的世界帶來一絲喘息的機會。你才能停下來真正的思考、感受、銘記!”
我默默的聽著。的確,當你的世界糟糕到極限的時候,你還會再沉浸在情感不如意的痛苦中麼,你能想到的,也僅僅只是該怎麼讓自己脫離現在糟糕的局面,讓自己在糟糕的環境中先生存下來,然後再考慮別的。
這種痛苦雖不足以讓你忘記過去的痛苦,卻能讓你明白,這個世界上的苦有很多種,比情感的巨疼更痛苦的事,還有很多很多。
我默然不語,思緒已經飛到很遠,我想到我和血紅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我們在一起經歷過那麼多生死,我們曾經立下誓言,要永遠在一起。
可是,時光如白駒過隙,一去不再復返。
我們的感情,也在血淋漓的現實面前,化成了回憶。
瀟湘先生道:“好男人為情愛所束縛,為情所苦,本來是人之常情。可你李瀟不一樣,你肩負的是天下蒼生,你不是為你自己活著,你是為天下人而活。”
他凝視著我的雙眼,眼神灼灼,變得無比嚴肅,我心裡一凜,想起自己肩負的責任,我就這樣要死要活的,實在是對不起我爸,也對不起那麼多對我寄予厚望的人。
瀟湘先生遞給我一隻牛皮紙袋子,我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用眼神示意我開啟看看,我開啟袋子,裡面是一疊疊的照片。
照片上的情景令人觸目驚心。
全都是死難者的模樣,裡面男女老少都有,而且數量十分巨大,我不禁看呆了。
我抬眼朝瀟湘先生看去,瀟湘先生道:“另外一個城市發現的,據不完全統計,死者已經達到一百八十二人,都是血僧乾的。”
“官方的反應呢?”
“這一百八十二人裡,派去的軍隊佔據了五十人左右,情況暫時得到緩解。”
血僧再次犯案,證明他的傷已經痊癒,而且他這次動靜鬧的更大,說明他的修為可能又精進了不少。
我心裡一陣發寒。瀟湘先生苦笑道:“你還不知道另一件事吧?四大門中的血門,公然倒戈追隨血僧,這樣旗幟鮮明的支援血僧的舉動在江湖上造成的影響極其惡劣。”
我吃驚道:“他們想倒戈?”
瀟湘先生道:“什麼叫江湖?很多人都是牆頭草,如果是別的邪惡勢力還好,可這位他是黥面者的祖師爺血僧,黥面者中有多少血僧的忠實信徒,他的傳說在歷代弟子中的影響有多可怕,你只要想想就能猜到,血門的舉動,會造成多大的效應。”
傳說中的血僧乃是一代奇人,還有說法,他是大明朝的締造者,因為他,朱元璋才得了天下。
後來明成祖朱棣篡位,據說也是得到血僧的支援,他才敢起兵伐新帝允文,在血僧的支援下,朱棣節節勝利,最終取得了天下。
血僧的傳說有多神秘,黥面者各大門的弟子對他就有多崇拜,要他們起兵討伐血僧也許不敢,可要說追隨血僧征戰天下,他們比誰都勇敢。
瀟湘先生苦笑道:“老夫執掌白門這麼久,門內從來沒出過叛徒,所有人都為老夫馬首是瞻。可是要說對付血僧老夫有多大號召力,說實話,連一半都沒有。”
白門的凝聚力,是四大門中最堅實的。如果連白門這樣的門派都這樣,其他兩門有多糟糕,可想而知。
瀟湘先生道:“血僧出世的訊息,早就傳遍天下了。不只是在中國,就連東南亞和日本的玄門中人,也都蠢蠢欲動,其中不少門派都是血僧的信徒,他們一旦聯合起來,情況會有多糟糕,你敢往下想嗎?”
我一時無語。
瀟湘先生道:“白局已經痊癒,據說在調集兵馬對血僧進行圍剿,同時,也在招募各大門派的高手,一起聯手對抗血僧。”
瀟湘先生說了這麼多,這可能是唯一一個令人振奮的訊息吧,有了白局坐鎮,政府在面對血僧的時候,也不至於束手無策。
瀟湘先生道:“現在局面危在旦夕,僅僅憑藉白局一人的力量,要想力挽狂瀾,根本不可能。所以你需要儘快恢復過來,協助白局一起圍剿血僧,避免血僧實力坐大,否則整個人間,都將變成地獄。”
我肩上的壓力,不由的大了起來,恨不能立刻出院,奔赴戰場,與白局並肩作戰。
我很清楚,在目前江湖上數的上號的高手裡,能成為白局左膀右臂的,只有我李瀟一人,白局想必也在迫不及待的等待著我的到來。
就在這時,小唐突然闖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隻手機,臉色很緊張。
見到我,小唐道:“白局有找您!!!”
我接起電話,剛喂了一聲,電話那頭卻沉默了,我又喂喂了兩聲,那邊依舊是沉默,我問小唐說:“你確定是白局?”
小唐道:“他剛才急匆匆的讓我立刻找到你,他要親自跟你通話……”
我預感到不好,就聽到白局的聲音傳:“三天後,在松柏坡等我!!!”
我想再問,那邊已經掛了電話。我很是奇怪,白局要見我,沒有必要親自打電話來,隨便找個人都可以,可他打給我,就只為說這一句話嗎?
我覺得那兒都透著不太對勁,小唐探頭過來,道:“白局說什麼?”
我把他的原話復訴了一遍,小唐嘀咕著:“松柏坡?”
我還是有些摸不著頭腦,道:“松柏坡在哪裡?”
小唐道:“就是白局現在所在的那座城市,他這句話掐頭去尾,沒有任何意義,他讓你去松柏坡幹啥?”
我兩手一攤,心說你自己的領導你摸不準他脾氣來問我,我怎麼會知道?
我現在身體還很虛弱,不能立刻就走,在醫院養了兩天後,我的修為已經恢復了一些,身體也漸漸轉好。
第三天一大早,我們搭小型飛機直飛那座城市,落地後,我們直奔松柏坡,而小唐也在這時收到訊息,白局已經失蹤長達三天。也就是說,我在接到那個電話的時候,他正出於失蹤狀態。
這時候,很多人都在聯絡他,他沒有回覆任何人,只給小唐打了個電話,親口對我說了這句莫名其妙的話。
一切都透著神秘。
進入市區後,已經是中午了,可是整個市區都顯得很蕭條,路上只有零星幾輛汽車匆匆過去,街面上一個人都沒有。
不少建築都有被焚燬的跡象,這時一副末日的景象,我看的十分驚訝,心裡更加震驚,城市裡到底遭遇了什麼,才會變成這樣?
一路上,來接我們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們,就在這三天時間裡,這座城市又發生過多起事件,死亡人數已經高達五百多人,失蹤人口也是同等的數字。
現在到處都是一片風聲鶴唳,有一些盲流趁亂出來搶劫和焚燒商店,一時間整座城市人人自危。
小唐打斷他,說:“白局是在什麼情況下失蹤的?”
那人想了想,說:“三天前的早晨,我們等他佈置接下來的工作,等到九點鐘他還沒起來。我們起初以為他是太勞累了,畢竟重傷初愈,又每天操勞的這麼辛苦,我們等到十點,覺得有些不對勁,就拍人進房間檢視,他人已經不見了。”
“不見了?”
那人道:“對,床上還很凌亂,被子都沒來得及疊。白局生活非常嚴謹,就算住酒店,都會起床疊被子,所以我們懷疑,事發非常匆忙,他才匆匆離去。”
我沉吟片刻,道:“房間裡沒留下什麼東西?”
那人遲疑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小唐打斷他說:“別顧慮那麼多,李瀟是我們自己人。”
那人不再猶豫,道:“那我實話告訴你吧。房間的牆上有一幅畫,畫的還是一個村姑打扮的女人,穿著打扮很普通,臉蛋比較清秀,我們都看不出這副畫有什麼特別,為什麼會出現在白局的房間。”
我很是驚駭,急忙對司機說:“先別去松柏坡,去白局住過的酒店看看再說。”
我們匆忙趕到酒店,酒店外面有人守著,我看到那幅畫的時候,也很奇怪,畫上的女人我從來沒見過,說她是村姑一點不為過,打扮的確挺土氣的。
只不過她的打扮很怪,像是雲南那邊少數民族的打扮,這副畫和白局的失蹤會有什麼關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