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驚魂無麵人
他聲音乾澀嘶啞,像是木匠鋸木頭髮出的聲音,在這空寂荒涼的夜裡,聽起來格外滲人。
他不是人,人不可能是這樣子,更不可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他除了能站立,跟正常人已經沒有太多相似之處。
我一度懷疑,他是鬼。
因為只有鬼,才會在這樣的夜裡,一個人出現在這種地方,留下這麼血腥恐怖的手印。
可一隻鬼,居然知道我是李青人的兒子。
唯一的解釋,就是吳大膽這個混蛋在禁地把什麼都招了,他說了我是李瀟,我可能在跟張仙人聊天的時候提過我爸的名字,他偷聽到了。
這個吳大膽,嘴巴沒個把門的,讓他在紅門禁地吃點苦,好像也還不錯。我恨恨地想。
“你是李青人的兒子?”
乾癟的聲音,再次被山風夾帶著浮動荒草的聲音送來,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我想起我爸小時候對我說過的話,邪不壓正,只要你把自己擺正了,什麼妖魔鬼怪都不用害怕。
我挺直胸膛,大聲道:“對,我就是李青人的兒子,李瀟……”
我洪亮的聲音傳到很遠,形成迴音,聲傳數里,大大蓋過了那位人不人鬼不鬼的聲音。
他沉默片刻,長嘆口氣,說:“你果然是李青人的後人,連說話,都那麼相似。”
他仍舊立在陰影裡,彷彿連月光都很害怕,我在短暫的恐懼之後,鎮定了下來,甚至產生了某種好奇。
這怪人,到底生了一副什麼模樣,才讓他不敢出來見人。
我沒等他出來,我自己走近了陰影,在距他只有三米的地方,我終於看清楚了他的樣子。
看清他臉的瞬間,我嚇得連滾帶爬地往後退了十幾米遠,衣服都被樹枝扯爛了。
我從沒見過這麼醜陋的人。
確切來說,已經不能用醜陋來形容他了,因為他根本沒有臉,一個沒有臉的人,怎麼能用醜陋來形容?
他的五官擠壓在一起,眼睛和鼻子糅雜在一起,嘴巴倒是跟鼻子有些距離,不過特別小,只有正常人的一半不到。他耳朵的位置特別靠後,幾乎長進了頭髮裡,不仔細看,還以為他沒有耳朵。
我窮盡畢生的想象力,都難以接受,世界上居然會有這樣的人。
或者,他本來就不是人。
我爬起來,顧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顫聲道:“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當然是人,只不過,我是無麵人。”
“無麵人?”
“無麵人——血無涯——”
這兩個名字,我都是聞所未聞,不過他叫無麵人跟他的長相真貼切,本來就沒有面嘛。
“你認識我爸?”我說出心中的疑惑。
他剛才那句話像是跟我爸很熟,不過前提是,我必須確認他說的李青人,跟我爸是同一個人。
無麵人血無涯從陰影中走出來,清洌的月光下,他黑色的長袍拖到地上,梳著道士髻,一張幾乎看不出面孔的臉,說不出的陰森恐怖。
“名滿天下的李青人,誰人不知,又誰人不曉?我認識他,不是很正常嗎?”我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嘴巴根本沒動。
他這話一說,我心裡一塊石頭落地,我爸不過是個普通教書先生,除了村子裡的人和他的學生,誰都不知道他,這位無麵人肯定弄錯了。
我轉身就走,邊走邊說:“你弄錯了,我爸是叫李青人沒錯,可他只是山裡一位普通教書匠,不是什麼名滿天下的李青人。既然一場誤會,我也懶得追究你了,大路很寬,各走一邊,再見。”
我加快步伐,想趕緊擺脫這位瘟神。沒想到跑出一百多米遠,我親眼看到他還在月亮地裡一動不動,可我一抬眼,他居然攔在我面前,堵住我的去路。
我的臉唰地就白了,這時候無論我怎麼說服自己,心裡都已經肯定,這無麵人一定不是人。
他這一眨眼一百多米的本事,想必已經超越人類物理的極限了。
血無涯道:“我不會認錯人,你就是李青人的兒子李瀟,真正繼承黥面者衣缽的人,你身上藏著血方印,就是明證。”
我大吃一驚,原來又是血方印惹的禍。
上次張仙人替我號脈,說我體內的血方印不知什麼原因,已經日漸沉寂,他連號脈都號不出來。
這樣有個好處,就是黥面者再難發現我身上有“血方印”,這樣能保證我的安全,不會被覬覦“血方印”的人殺雞取卵。
我被紅門的人抓住,連貓耳長老、丫兒、綠衣女胭脂都沒發現我身上有“血方印”,這位古里古怪的無麵人卻能一眼看破,足見他的本事,比之前我見過的那些高手,不知道又高出多少。
他突然抓住我肩膀,我只覺得身體像被一隻鐵鉗子夾住,任憑我怎麼使力,都難掙脫分毫。他咬破另一隻手食指,拿血蘸在我額頭上,我頓時渾身燥熱,腹部像是被架在火爐上燒烤,全身熱汗狂湧,衣服瞬間溼透,我肚子裡像是有團烙鐵一般的東西左右掙扎,想鑽出來似的。
我嚇了個半死,我肚子不會被撐破吧?我拼命掙扎,連根手指頭都動彈不了,同時,我似乎聽到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在低喊著:“放開我……你想幹什麼……快放了我……”
“好熱啊……怎麼會這麼熱……燙死我了……”
在我痛苦到極限的時候,無麵人突然鬆了手,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熱汗如瀑布般湧出來,渾身都在顫抖。
“已經到第三階段了,這隻血方印堪稱完美,這次選李家人做丹爐,果然非同凡響啊。”
我下意識道:“什麼第三階段?”
無麵人說:“血方印一共分六個階段,七七四十九天煉成,第四十九天後,也就是取印之時。現在這個階段,血方印已經在你體內成型,有了生命,與你身體血肉融為一體,如果可以的話,你甚至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我想起剛才那奶聲奶氣的聲音,難道是血方印發出來的,我想想脊樑骨發冷,天下居然有這麼奇的事。
無麵人老鷹抓小雞一樣提起我,說:“跟我走吧。”
“去哪兒?”
“我養你到七七四十九天,到時候拿了血方印,還你自由。”
我大吃一驚,他拿了血方印,我就會腸穿肚爛而死,哪兒還有什麼自由,我破口大罵,無麵人也不在意,扛著我唱著一首莫名其妙的歌,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
我又驚又怒,罵累了,軟綿綿地躺在無麵人肩膀上,想這次算徹底歇菜了。
就算我死了,都沒人知道我怎麼死的,死在哪兒了?
張仙人和丫兒他們,肯定以為我死在紅門禁地,我媽以為我去了南方打工,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腸穿肚爛而亡。
正在我悲痛欲絕的時候,突然聽到破空的聲音,無麵人“咦”了一聲,跳起來躲著什麼。
我回頭一看,一支箭簇定定地插入我背後的樹幹上,箭桿顫動不已。
我很是吃驚,難道遇上了無麵人的仇人?
很快,又有三支箭射了過來,無麵人上下翻飛,接著無數支箭雨點一般射過來。無麵人悶哼一聲,將我拋了出去,落在臨近的樹杈上,我心臟都要被摔出來。
他自己在箭雨中騰挪跳躍,這麼密集的箭,竟然傷不了他。
我全身被制住,動彈不能,箭簇在雪白的月光下,閃著綠瑩瑩的光澤,我明白過來,這些箭全都餵了毒。
突然,我渾身一震,人已經飛出去很遠,像是有人夾著我在林子裡狂奔,他速度很快,而我不能動彈,我甚至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人是誰?
他是敵是友?還是像無麵人血無涯一樣,只是為了得到“血方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