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蕭家大少狂龍過江
辰時一到,楚澤剛把殿裡的人排好,正殿門便開了。
晨光湧進來,又被一襲玄色大氅擋住了半邊。
蕭天河踏過門檻,連旁人都沒看一眼,直接坐上了本該屬於貴妃的主位。
隨行內侍端上熱茶,茶盞落在他手邊,白氣嫋嫋往上冒……
.蕭若媚病中未上正座,只坐在鳳椅側旁,手指搭著扶手,指節壓出一層白痕。
楚澤站在她身側,先扶住她的腕子,才抬眼。
“蕭將軍,探病就探病,坐錯位子,傳出去可不好聽。”
蕭天河指節在扶手上敲了敲,眼皮都懶得抬。
“鳳鸞宮什麼時候輪到一個閹人開口了?”
門外站著四名蕭家護衛,刀柄壓在腰側,殿裡的宮人縮在兩邊,連大氣都不敢喘。
蕭若媚抬了抬眼。
“本宮的人,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指手畫腳?”
蕭天河這才看向她,目光從她臉上掃到楚澤身上,又收了回去。
“你養病養糊塗了?我坐在這兒,是替蕭家看你。你要還認自己姓蕭,就先把這東西拖出去。”
他抬手一指,正指楚澤。
“妖言惑眾,膽子還不小,押到外頭跪著,四十棍下去,留口氣再問話。”
門外護衛腳下一動,刀鞘碰出一聲輕響。
蕭若媚身子前傾,袖口從扶手邊滑下半寸。
楚澤按住她袖角,將人往後帶了帶。
“娘娘別急。您這一站,奴才這條命就更值錢了……”
他擋在蕭若媚身前,手指還扣著袖角,沒松。
蕭若媚垂眼看了他一眼,呼吸停了半拍,又慢慢靠回去。
蕭天河笑了一聲。
“好一條會護主的狗。”
楚澤低眉,聲音仍舊軟。
“蕭將軍這話重了。奴才在鳳鸞宮裡端茶掃地,沒吃蕭家的糧,也沒喝蕭家的湯。您張口就要打,旁人聽了,還以為蕭家管得比太后還寬呢。”
茶盞輕輕落回桌面,聲響很輕。
“你也配提太后?”
“奴才不配。”
楚澤彎了彎腰。
“可鳳鸞宮如今是貴妃娘娘的地方。您若來探病,奴才給您添茶。您若來拿人,總得有個章程。”
“章程?”
蕭天河直起身,玄色衣襬壓在金磚邊上。
“蕭家給她送藥,給她續命,給她撐這張貴妃的臉。你一個閹人,拿什麼跟我談章程?”
蕭若媚的指尖頓了頓。
她抬眼看向蕭天河袖口,那裡露出一角折過的藥單,朱印壓在邊上。
“兄長連太醫院的東西都帶來了,還說是探病?”
蕭天河手指一停。
殿裡更靜了。
楚澤也看見了那角藥單。
昨夜才有人試門,今早蕭家就踩進鳳鸞宮,這兩件事多半脫不開。
蕭天河未必就是昨夜那人,可今天這一腳,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蕭天河將袖口往裡一攏,淡淡看著蕭若媚。
“我帶什麼來,輪得到你問?”
蕭若媚輕輕咳了一聲,唇色淡下去些。
“本宮問不得?”
“你問得起嗎?”
蕭天河俯身,聲音壓得低,可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
“你體內那點東西是誰壓著,你心裡有數。今天我不是來跟你商量,是來提醒你,別把蕭家給你的東西,當成你自己的。”
他手指在桌沿一彈。
“這宮裡養出來的奴才,換一批,沒什麼難。”
楚澤抬起臉,仍舊是低眉順眼的樣子。
“蕭將軍要換人,也得先把話說圓。貴妃娘娘還在這兒坐著,您一口一個奴才,一口一個換,聽著不像探病,倒像清門戶。”
蕭天河眼皮一掀。
“清的就是門戶。你這種東西,也配貼在我妹妹身邊?”
蕭若媚按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緊,木面響了一下。
“夠了。”
這兩個字落下,門邊幾個宮人齊齊低頭。
“這裡是鳳鸞宮,不是你蕭家的練兵場。你要真來看本宮,先把那副教訓人的口氣收起來。”
蕭天河看著她,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你現在連誰在替你說話都分不清了?”
他視線偏過去,停在楚澤臉上。
“還是說,你真拿一個太監當靠山了?”
楚澤往前半步,正好將蕭若媚擋住。
“娘娘身子弱,風大。蕭將軍若真要談,就衝奴才談。”
蕭天河掌心按住桌面,茶盞先跳了一下。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替她擋?”
“奴才算什麼不打緊。”
楚澤抬眼,語氣還是軟的。
“鳳鸞宮誰說了算,這個打緊。”
蕭若媚的袖口輕輕一顫。
蕭天河看見了。
邊軍裡出來的人,最受不得當眾頂撞,更受不得自家妹妹當眾偏向一個太監。
那隻按在桌面的手慢慢收攏,杯沿裂出一道細紋。
“好。”
蕭天河起身,茶盞碎在掌下。
“我今天就先替她驗驗,你這靠山,到底硬不硬。”
門外護衛往前半步。
楚澤沒有看他們,只盯著蕭天河的肩。
蕭天河人已到了近前,右掌探出,掌心壓向楚澤肩頭。
不是殺招,卻帶著擒拿的勁,像要一掌把人按跪在金磚上。
案上茶水震出杯沿,長明燈晃了一下。
蕭若媚手指一緊。
楚澤迎了上去。
沒有退。
左手順著蕭天河掌勢一引,肩頭讓開半寸,右掌貼上蕭天河掌心。
蕭天河只出了三四成力,原想壓人,不想殺人,這一線空隙正落在楚澤手裡。
兩掌相貼。
蕭天河眉頭一皺。
灌出的真氣沒壓進楚澤經脈,反倒被一股回捲的勁咬住,沿著掌心往裡拖。
他手腕一空,掌力斷開半截,肩頭也跟著沉了下去。
楚澤掌心發燙,九龍歸元訣在經脈裡一轉,吞下來的外放掌勁化成一口熱流,撞得左肋舊傷突突直跳。
疼得眼前發白。
他臉上沒露,右指已經抬起。
碎金指。
純陽真氣壓在指腹,點在蕭天河右腕骨上。
咔。
這一聲不大。
殿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蕭天河右手垂了下去,整條胳膊失了力,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哼,膝頭也軟了半寸。
楚澤收手,指尖藏進袖中,微微發抖。
“大少爺,您這手伸得太長了。”
他後退半步,順手扯平袖口。
“鳳鸞宮的地磚很貴,您弄髒了,賠起來也麻煩。”
門口那幾個宮人這才像回了魂,齊齊縮肩。
有人連拂塵都攥歪了,額頭貼著地,不敢抬。
蕭天河盯著自己的右腕,臉色一寸寸沉下去。
“你敢廢我?”
楚澤垂著眼。
“奴才哪敢。您要按奴才跪下,奴才沒跪穩,碰著您了。”
“碰著?”
蕭天河抬眼。
“你拿碎金指碰我?”
楚澤指尖在袖裡蜷了一下,左肋疼得更狠。
“奴才手糙。”
蕭若媚看著楚澤的背影,許久都沒移開眼。
她眼裡那點猶疑慢慢散了,抬手取過案上的鳳鸞宮內務對牌。
牌面在她指尖轉了半圈,最終推到楚澤手邊。
“拿著。”
楚澤低頭看了一眼。
“娘娘,這牌子貴。奴才手糙,怕磨壞…….”
“本宮讓你拿,你就拿。”
她聲音不高,卻落得很穩。
“蕭家今天不是來探病,是來奪宮。你既然擋了,就別隻擋今天。”
殿內宮人齊齊變了臉。
蕭天河的目光落在那塊對牌上,嘴角抽了一下。
“蕭若媚,你想清楚了?”
蕭若媚沒看他。
“本宮想得很清楚。”
“把鳳鸞宮交給一個太監,你不怕笑話?”
“笑話?”
蕭若媚輕咳一聲,指尖按住扶手。
“本宮病了這麼久,看的笑話還少嗎?”
蕭天河臉色更沉。
“你要跟蕭家撕破臉?”
“是你們先把臉踩進來的。”
蕭若媚看向楚澤,眼底還帶著一層未散的血絲。
“從今往後,鳳鸞宮內務,先聽他的。誰敢越過他一步,本宮先不饒他。”
楚澤沉默片刻,伸手接過對牌。
對牌入袖,宮人們頭壓得更低了。
楚澤輕聲開口。
“奴才接了。往後鳳鸞宮這攤髒水,要潑就先往奴才身上潑。”
蕭若媚看著他。
“你接得住嗎?”
楚澤抬眼,聲音很輕。
“接不住也得接。總不能讓娘娘站在前頭挨刀。”
蕭若媚指尖一頓,很快又收了回去。
蕭天河捂著右腕,唇邊浮出一點笑,半點笑意也沒有。
“你藏得倒深。”
楚澤低頭。
“奴才只是命硬。”
“命硬?”
蕭天河另一隻手按住桌沿,硬撐著身子。
“一個開脈的東西,敢接我一掌,還敢廢我手腕。你以為贏了?”
楚澤抬眼看著他。
“沒贏。”
“嗯?”
“只是讓您清醒一點。”
蕭若媚側過臉,唇角繃著,沒出聲。
楚澤繼續道:
“鳳鸞宮是貴妃娘娘的地方,不是您坐上主位就能改姓的地方。您要真想把人拖出去,得先問這裡的主人。”
蕭天河盯著楚澤,又看向蕭若媚。
殿門口的護衛手握刀柄,卻沒人敢拔。
蕭天河喘了一口氣,右腕垂在袖下,指尖已經抬不起來。
他沒有再撲上來,只把桌邊那張藥單慢慢按進袖裡。
楚澤看見了這個動作。
蕭天河今天吃了虧,可他也看見了楚澤出手。
九龍歸元訣吞勁那一下,瞞不過真正練武的人。
這一手贏了,後頭未必輕鬆。
蕭天河忽然笑了一聲。
“好,今天我認了。”
楚澤袖中手指還在抖,面上卻仍舊低順。
“您認不認,奴才不管。”
他把對牌在袖中捏穩。
“您要是再坐著不走,奴才怕您腿也要認。”
蕭天河臉皮一抽,轉頭看向門外。
兩名隨從立刻進來,一左一右扶住他。
起身時,他右腕垂著,袖口一蕩,碰翻了桌邊半盞茶。
熱水淌在金磚上,冒出白氣……
.楚澤低頭看了一眼。
“大少爺,茶都灑了。您來一趟,真不便宜。”
蕭天河腳步停在門邊。
他回頭,聲音拔高。
“你們以為這就算贏了?”
殿裡沒人開口。
蕭天河舉起那隻還能動的手,指向蕭若媚。
“我爹已經跟太醫院院判對過脈案。明天一早,重驗貴妃的脈。”
蕭若媚指尖慢慢收緊。
蕭天河又看向楚澤,目光停在他袖口。
“到時候,我看你們拿什麼擋。”
楚澤站在蕭若媚身前,對牌壓著掌心,左肋舊傷一跳一跳地疼。
重驗脈案不可怕。
院判敢來,才可怕。
蕭家已經把脈案磨成刀,只等明天辰時捅進鳳鸞宮。
蕭若媚低聲開口。
“楚澤。”
楚澤沒有回頭。
“娘娘放心。”
“你有辦法?”
楚澤袖中手指鬆開,又捏緊對牌。
“今天廢的是一隻手,明天若擋不住,廢的就是整座鳳鸞宮。”
蕭若媚呼吸輕了一下。
楚澤看著門邊的蕭天河,聲音壓得很穩。
“那就讓他來。”
蕭天河扶著門框,眼底那點怨氣半分沒收。
“明天辰時,脈案一開,你們一個都別想躲。”
他說完這句,才讓隨從攙著退下去。
殿門合上,外頭的晨光斷在門縫外。
正殿裡只剩茶水洇開的白氣,跟蕭若媚壓得很低的一口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