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坤寧暗令借力打力
天剛泛灰,庫房門前已經堵了人。
青磚帶水,木檻發亮。
楚澤提著鳳鸞宮對牌,從迴廊那頭拐出來,袖口還壓著昨夜那張紙條,左肋一抽一抽的,走到李公公跟前時,氣息不由得停了半拍。
李公公靠著廊柱,懷裡抱著個小銅爐,爐嘴吐著白汽,先掃了左右一圈。
“楚公公,今兒這門,比昨兒那門還難過。”
楚澤把腰壓低,臉上還是那副好說話的笑。
“李公公,您老別嚇奴才。奴才一早從鳳鸞宮出來,娘娘還等著炭火和藥呢。庫房門檻再高,總不能把人絆死吧?”
“門檻絆不死人,規矩能壓死人。”
李公公把銅爐往懷裡收了收,聲音也跟著低下去。
“坤寧宮昨夜遞了紅籤,今早庫房就封了鳳鸞宮的無煙炭和藥材。話說得好聽,雨季受潮,怕壞宮裡氣數。咱家御膳房的人,半個時辰前來領藥膳料,也在門口吃了閉門羹,這才知道你們這邊被卡了......”
楚澤眼皮一抬。
“御膳房也被擋?”
“擋的是鳳鸞宮的藥路,順手敲咱家一記。”
李公公哼了一聲。
“鄧五那張嘴硬得很。他不認你,也不認牌子,只認庫房章和坤寧宮那隻紅籤。你要空著手去,十成十還是空著手回。”
楚澤沒接話,指腹在對牌邊沿輕輕一刮。
昨夜那捲明黃綢緞還壓在鳳鸞宮內室裡,蕭若媚沒有拆,只讓他先來庫房。
旨意進門前,屋裡得有火,藥得續上,人也得先站穩。
不然太極殿真落刀,鳳鸞宮連線刀的手都會發抖。
李公公看他不出聲,又往前湊了半步。
“你別怪咱家多嘴。坤寧宮今兒敢封貨,多半不只是為幾車炭。太極殿那邊一有風吹草動,下面這些人就聞著味兒跑。誰先踩鳳鸞宮一腳,誰就好去上頭討賞。”
楚澤笑了笑。
“李公公這是給奴才透風,還是給奴才挖坑?”
“咱家沒那麼閒。”
李公公抬起下巴,眼角往庫門那邊一挑。
“你要真把貨領出來,回頭御膳房那條安神藥路,給咱家留個活口。別拿半匣一匣糊弄咱家,咱家要的是以後還能走的。”
楚澤輕輕咳了一聲,左肋像有根針往裡鑽。
“成。庫門開了,藥路就有。奴才不敢說大話,給您老留口氣,還是能辦的。”
“這話聽著像人話。”
李公公剛把銅爐蓋按上,庫房門前的木柵吱呀一聲,開了半扇。
鄧管事抱著賬冊走出來,灰布袍子整整齊齊,袖口沾著一點香灰。
看見楚澤,他嘴角先翹起來。
“喲,鳳鸞宮的人也來了。昨兒不是查賬查得挺威風嗎?今兒怎麼自己跑腿了?”
門前排著三撥小太監,空籮筐抱在懷裡,一個個把脖子伸得老長。
有人低頭笑,有人把竹牌翻來翻去,像等著看一場好戲。
楚澤上前,把對牌遞過去。
“鄧管事,奴才按規矩來。鳳鸞宮份例,炭三車,藥六匣,艾絨兩袋。單子在這兒,字寫得清清楚楚。”
鄧管事接了對牌,連看都沒看,往賬冊上一壓。
“規矩我懂,可文書今早換了。坤寧宮有令,雨重潮大,上等無煙炭、名貴藥材先壓三日。你要領,三日後來。”
楚澤點點頭。
“那紅籤呢?”
“在賬裡。”
“奴才看看。”
鄧管事合上賬冊,指節在封皮上敲了兩下。
“庫房文書,你一個跑腿的小太監也要看?”
“鳳鸞宮的份例被壓,奴才總得知道是被哪張紙壓的。”
“回去問你們娘娘。”
鄧管事把賬冊往懷裡一抱,聲音揚了起來。
“庫房照章辦事。鳳鸞宮若是不服,去坤寧宮問,別在我門前堵著。”
門邊有人笑出了氣音。
楚澤也笑,笑得比那些人還軟。
“鄧管事說得對,奴才不敢堵門。”
他說完往前走了半步,鞋尖停在木檻外,目光落到鄧管事袖口那點香灰上。
“您今兒燒的香,味兒挺雜。”
鄧管事眼角動了一下。
“庫房裡燒香,誰身上沒味?”
“普通香灰沒這麼膩。”
楚澤指尖又颳了一下對牌邊沿。
“沉香裡摻貢香,貢香裡又帶北邊木屑。昨夜碰過吧?”
鄧管事臉一沉。
“你胡說什麼?”
“奴才鼻子不好,聞錯也有。”
楚澤往李公公那邊看了一眼,又把話遞回來。
“可昨夜鳳鸞宮查賬,順手翻到一條舊賬。上月貢品入庫,沉香少了十幾斤。賬面上寫受潮損耗,實際上,庫房東牆那幾只櫃子怕是不太乾淨。”
門口那點笑聲一下沒了。
鄧管事握著賬冊的手緊了緊。
“楚澤,你少拿幾句沒影的話嚇唬人。庫房東牆十幾只櫃子,你知道哪隻是哪個?”
楚澤垂著眼,聲音還是不高。
“奴才當然不知道。要不您讓人開啟看看?第三櫃先開,底下那排磚也順手敲一敲。敲到空的,咱們再慢慢數。”
鄧管事嘴唇抿住。
李公公捧著銅爐,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鄧五,開唄。若是沒東西,正好給楚公公賠個不是。咱家也在這兒看著,保準替你作證。”
鄧管事瞪了李公公一眼。
“李公公,這庫房不是御膳房。”
“咱家知道。庫房能藏東西,御膳房藏不住。”
這話一落,旁邊幾個小太監齊齊低了頭。
鄧管事吸了一口氣,轉頭衝庫裡喊。
“來人,先把鳳鸞宮的藥材搬出來。炭暫壓,等紅簽過了再說。”
楚澤抬眼。
“只放藥,不放炭?”
“藥材怕耽誤病人,給你們一個臉。炭不能動。”
“娘娘屋裡無煙炭斷了兩日,舊炭煙大,燻得人咳。藥材吃下去,炭煙再嗆回來,鄧管事這是放藥救人,還是放煙送人?”
鄧管事冷笑一聲。
“楚公公,話別說得太滿。坤寧宮紅籤壓著,我能放藥,已經是抬你們鳳鸞宮一手。你要不領,藥也收回去。”
楚澤點頭。
“好。”
鄧管事一愣。
楚澤抬手把袖口裡的紙條往裡壓了壓,臉上的笑淡了些。
“那就按鄧管事的意思辦。藥材照領,炭三車暫壓。勞煩您在明細背面寫清楚,鳳鸞宮來領全份,庫房只放藥,不放炭。緣由寫坤寧宮紅籤,章蓋庫房章,手印也按上。”
鄧管事眼皮跳了一下。
“你想讓我把坤寧宮寫上去?”
“不是奴才想,是事實如此。”
楚澤把對牌推到他賬冊上。
“您不敢寫,那就不是坤寧宮不讓放,是您鄧管事私扣貴妃份例。一個私扣,一個失查,一個藏貢香,三件事堆在一塊,慎刑司那邊省事得很。”
鄧管事的喉結滾了滾。
楚澤聲音更輕了些。
“奴才也不想把事鬧大。可您若非要卡著不放,今夜庫門後頭掛誰,奴才真不敢替您打包票。”
風從廊下鑽過,銅爐裡的白汽散了一截。
鄧管事盯著楚澤,半晌才擠出一句。
“你從哪兒摸到東牆櫃子的?”
“這不重要。”
“重要。”
“那就當昨夜有個手腳不乾淨的人,拿著坤寧宮催單從西角門進出,鞋底帶了灰,袖口帶了香。鳳鸞宮的人眼雜,偏偏看見了。”
楚澤抬起眼。
“那張催單還在庫裡吧?蠟封上的印,鄧管事要不要也拿出來曬曬?”
鄧管事臉上的血色退了半層。
門邊有人手一鬆,竹牌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又被慌忙撿起。
李公公這才慢悠悠插了一句。
“鄧五,咱家勸你一句。坤寧宮的刀不好接,鳳鸞宮這邊也不是軟麵糰。你替人擋一回,回頭刀口偏到你脖子上,人家可未必認你這條命。”
鄧管事咬著牙。
“皇后娘娘的令,我不敢違。庫房放了貨,回頭問罪,誰替我擔?”
楚澤把對牌拿回,掌心一轉。
“你放貨,我給你留憑據。”
“憑據?”
“明細照全份寫。背面謄坤寧宮扣貨文書,再補一句,鳳鸞宮持貴妃對牌當場急領,用於宮中藥火,不得延誤。你蓋庫房章,我蓋鳳鸞宮對牌印。查下來,是鳳鸞宮硬提,不是你私放。”
鄧管事沒吭聲。
楚澤又補了一句。
“這叫給你留路。你若還想堵路,奴才就把東牆第三櫃底下第二塊空磚也給你挖出來。那十幾斤沉香報不報數,就看您一句話。”
鄧管事指頭一抖,賬冊邊角磕在木檻上,悶響一聲。
“炭可以放,藥也可以放。沉香那事,別再提。”
楚澤沒笑。
“開庫,點貨。少一袋,奴才當您還想賭。”
鄧管事轉身,嗓子有點啞。
“開庫,點貨。”
庫門後頭響起鑰匙聲,幾名庫卒推門,木炭味和藥味一下湧出來。
門前那幾撥人沒了笑,一個個抱緊籮筐,連話都不敢多說。
楚澤沒進門,站在木檻外點名。
“小六子,記數。”
跟來的小太監應了一聲,抱著簿子上前。
“炭袋一車一記,封口看清。藥匣照名抄,匣底印也抄。艾絨過秤,少一兩都別往車上搬。”
鄧管事臉色更難看了。
“楚公公,庫房給你的東西,還能短你不成?”
楚澤抬頭看他。
“鄧管事都能讓貢香受潮,少一兩艾絨又算什麼?”
李公公咳了一聲,像是差點笑出來。
庫卒搬第一車炭時,鄧管事忽然抬手。
“等等。無煙炭上等的潮了,先給鳳鸞宮換中等炭,燒起來也一樣暖。”
楚澤沒動。
小六子手裡的筆停在半空。
李公公懷裡的銅爐蓋也不響了。
楚澤看著那車炭,過了片刻才開口。
“鄧管事,您這是第三回賭了。”
“炭受潮是實情。”
“那就開袋。”
鄧管事皺眉。
“開袋做什麼?”
“當眾開。上等無煙炭若真潮了,奴才認。若沒潮,您在明細背面再添一句,庫房欲以中等炭頂貴妃份例。”
鄧管事臉皮抽了一下。
楚澤往前半步,鞋尖終於壓上木檻。
“寫不寫?”
沒人說話。
幾個庫卒站在車邊,手都不知往哪兒放。
李公公慢吞吞地添了一句。
“鄧五,咱家也想看看,什麼樣的潮炭能把鳳鸞宮嗆死。”
鄧管事閉了閉眼。
“上等炭,搬。”
庫卒立刻換車。
一袋袋無煙炭抬出來,封口完整,袋面乾爽。
藥匣六隻並排放在案上,小六子逐一念名,另一個小太監抄匣底印。
艾絨兩袋過秤,秤砣落下,李公公親自看著鄧管事蓋章。
印泥壓下去時,鄧管事的手背繃得發白。
楚澤把明細拿起,吹了吹印痕。
“這張奴才帶走,副頁留庫房。李公公在場,門前諸位也在場,今兒這貨,按規矩領的。”
門前一片安靜。
鄧管事盯著他。
“楚公公,炭和藥都給你了。鳳鸞宮那邊,別再找庫房麻煩。”
楚澤把明細摺好,塞進袖裡。
“麻煩?鄧管事,您把話說反了。”
鄧管事臉沉下來。
楚澤還是那副好聲氣。
“你替坤寧宮卡鳳鸞宮,奴才替鳳鸞宮按住你。往後庫房每月缺什麼、誰來拿、誰來籤,抄一份送到鳳鸞宮門房。小六子收,你親手交。少一個字,奴才就當你又往坤寧宮那邊站了。”
“楚澤,你別太過。”
“奴才不過。”
楚澤抬眼看他。
“奴才只是怕死。鳳鸞宮也怕死。誰斷鳳鸞宮的炭藥,誰就是要我們死。既然這樣,大家就別裝客氣了。”
鄧管事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把頭低下去。
“知道了。”
楚澤轉身看向幾名小太監。
“押車。回宮。”
貨車從庫門前推出去,門口那些看戲的人齊齊讓路。
有人低頭看自己懷裡的空籮筐,沒人再笑了。
李公公跟到廊下,銅爐在懷裡暖著。
“楚公公,今兒這趟,咱家那條藥路,你可別忘了。”
楚澤回頭一笑。
“忘不了。等奴才哪天發達了,給您老修條大道。”
“少拿嘴哄咱家。”
李公公抬手往庫門一點。
“鄧五這人,你真收得住?”
“收不住。”
“那你還讓他送賬?”
“他怕死。”
楚澤把最後一袋艾絨扶上車,左肋被車沿頂了一下,呼吸停了半拍,又把話接上。
“怕死的人,最會遞刀。刀遞得順,他能活。遞歪了,他自己先挨。”
李公公看了他一會兒。
“坤寧宮這回吃了虧,明兒多半還有別的手段。你別剛把門開啟,又讓人把窗糊上。”
楚澤扶著車沿,指節壓出一層白印。
“窗糊了就拆窗。屋頂塌了就補梁。總得先讓娘娘屋裡有炭燒。”
李公公哼了一聲。
“去吧。太極殿那捲東西,才是真刀。”
楚澤腳步一頓。
李公公沒再看他,只捧著銅爐往回走。
“別問咱家怎麼知道。宮裡有些風,吹到御膳房也燙手......”
......
雨停了,宮道上的水痕還沒幹透。
三車無煙炭、六匣藥、兩袋艾絨押進鳳鸞宮時,門房的小太監先愣了一下,隨即拔腿往裡跑。
“回來了!楚公公把貨帶回來了!”
廊下幾個宮女探頭,看見車上的庫房封印,一個個又把聲音壓了下去。
小六子抱著簿子跟在後頭,嘴角都快壓不住了。
“楚公公,奴才這就入庫?”
“炭先送後院,藥匣進內室外間,艾絨給嬤嬤看秤。明細抄兩份,一份給娘娘,一份壓門房。”
“是。”
楚澤剛邁進鳳鸞宮大門,內裡簾子一晃,紫影就衝了出來。
蕭若媚連簾子都沒掀穩,伸手扣住他的腕子。
“進來,先別問。”
楚澤腳下一停,掌心還沾著木屑和藥灰,目光落到她懷裡那捲明黃綢緞上。
綢緞攥得很緊,指節壓在綢面上。
她呼吸收得極穩,聲音也壓著,像怕牆縫裡藏著耳朵。
楚澤低聲開口。
“娘娘,庫房的貨已經回來了。炭藥都全,鄧五也落了章。”
蕭若媚沒有鬆手。
“我知道。小六子剛才喊得整個院子都聽見了。”
“那這東西......”
“太極殿來的。”
她拽著他往內室走,門一合,外頭的腳步聲一下遠了。
明黃綢緞的邊角擦過楚澤手背,涼意貼著皮膚,慢慢鑽進去。
蕭若媚停在案前,把那捲綢緞放下,又按住,沒有立刻展開。
“楚澤。”
“奴才在。”
她抬眼看他,唇色有些淺。
“不是賞。”
楚澤看著那捲明黃綢緞,沒伸手。
蕭若媚的手還攥著沒松,連帶著那點慌亂,也一併攥在了掌心裡。
“太極殿來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