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太醫院暗流交鋒
雨停了。
冷風裹著濃重溼氣,順著鳳鸞宮高牆刮進來。
琉璃瓦上的積水被吹得七零八落,砸在青石板上,劈啪作響。
楚澤回到寢殿,將蘇月晴的訊息告知蕭若媚。
蕭若媚沉默片刻,扔給他一塊刻著鳳紋的腰牌:'這是鳳鸞宮的採辦腰牌,小心李德全的人。早去早回,別讓我一個人應付那些瘋狗。
楚澤佝著腰,右手提著一隻三層八寶食盒,從東南角偏門擠了出去。
左手死死捂著肋下。
斷骨處靠純陽真氣強行鎖著。
每邁一步,骨頭茬子摩擦出的鈍痛就順著神經直衝腦門。
後背冒出一層冷汗,灰撲撲的太監服貼在背上,冰涼一片。
昨夜李德全帶人搜宮無果,明面上退了,暗地裡卻把外圍防衛收緊成鐵桶。
楚澤踩著夾道里的積水往前走,鞋底踩出一串泥漿聲。
這事沒完。
他今天必須去一趟太醫院。
蕭家每月初七送進宮的秘藥,才是把蕭若媚當鼎爐的源頭。
得把這秘藥的底檔挖出來。
蘇月晴是唯一的突破口。
一隊巡邏的龍禁司暗衛迎面走來。
腰間繡春刀撞著飛魚服鐵甲,喀嚓喀嚓作響。
楚澤縮成一團,貼著紅牆讓開道,腦袋低得幾乎埋進胸口。
暗衛走過去,連個眼神都沒給。
等腳步聲遠了,楚澤才直起腰,把食盒換到右手,深吸了一口冷氣。
…………
穿過三道宮門,太醫院那股經年不散的苦澀藥味順著風飄了過來。
前院幾個小藥童蹲在簷下熬藥。
蒲扇一扇,白煙一陣陣往上冒。
楚澤沒停步,熟門熟路繞過藥庫,直奔後院甲字號藥房。
木門半掩。
他肩膀抵著門框一擠,閃身進屋,反手扣上門栓。
屋裡光線昏暗。
幾排頂到房梁的百子櫃散發著陳年木頭的腐朽味。
蘇月晴背對著門,站在長條木案前稱藥。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素白醫女袍,左肩位置透著點僵硬,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聽見門栓落下的動靜,連頭都沒回。
“鳳鸞宮的差事這麼閒?大清早跑來我這兒。”
楚澤拉過一張圓凳。
左手撐著木案邊緣,五指骨節發白。
硬扛著肋下那陣鑽心疼,他僵著身子落座,順手把食盒擱在木案上。
“娘娘昨夜受了驚,鳳體違和。李總管特意恩准奴才來抓幾服安神方子。”他扯了扯乾裂的麵皮,“順便,來謝謝蘇醫女昨天的救命之恩。”
蘇月晴放下手裡的銅搗杵,轉過身。
目光先落在楚澤臉上,接著往下移,掃過太監服袖口,又落在那雙沾滿泥水的皂靴上。
她在找白霜痕跡。
昨天那碗安神湯沿上的極寒追蹤粉,遇水化氣,沾在身上十天半個月都散不掉。
“方子拿來。”她伸出一隻蒼白的手。
楚澤掏出太醫局開的常規調理方子,拍在木案上。
蘇月晴掃了一眼,轉身拉開身後的藥櫃抽屜。
抓藥的動作行雲流水。
當歸、茯苓、酸棗仁,一樣樣扔進牛皮紙裡。
到了最後,她的手指在最底層的暗格裡停了半息。
指尖夾出幾搓暗紅色粉末,手腕一翻,悄無聲息地混進那堆藥材裡。
楚澤坐在圓凳上,眼底泛起淡淡金芒。
武帝神瞳的視界展開。
那些暗紅粉末散發著燥熱氣息。
赤炎草粉。
產自南疆,沒毒。
可一旦遇上純陽真氣,就會在體表激出一層滾燙紅斑,三天都褪不掉。
這女人還在試探他藏沒藏修為。
蘇月晴包好牛皮紙,用麻繩打結,推了過來。
“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熱喝。”
楚澤沒接藥包。
他盯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起身,上半身越過木案,逼近過去。
“蘇醫女這手藝,絕了。”他把聲音壓在喉嚨裡,“給貴妃補氣血的方子裡,加赤炎草這種引子。你是想驗驗我的成色,還是嫌我這層皮太白,想給我燙個印記出來?”
蘇月晴瞳孔一晃,往後退了半步。
左肩撞在百子櫃上,眉頭一下擰緊。
楚澤沒給她喘息機會。
手指探進牛皮紙包,精準捏出沾著暗紅粉末的藥材,反手一甩。
藥材落進旁邊煮藥的紅泥小火爐裡。
轟的一聲,火苗一下拔高半尺,冒出一股刺鼻焦糊味。
“你懂南疆藥理?”蘇月晴死死盯著他,右手悄悄摸向袖子裡的暗釦。
楚澤摸出一塊灰布,扔在木案上。
那是從袖口剪下來的布料。
“我不光懂南疆藥理,我還懂你怎麼往人身上潑髒水。”他手指重重叩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青瓷碗沿上的白霜,袖口上的寒毒。你藉著給解藥的名義,往鳳鸞宮裡撒追蹤粉。”
他盯著蘇月晴的眼睛,一步步逼近。
“昨天要是內務府仵作摸了那隻碗,或者帶來的獵犬聞到寒氣,現在咱們倆都在詔獄木樁上掛著了!”
蘇月晴胸膛起伏,握著暗釦的手指骨節發白。
“那是為了防備守獄人。”她咬著牙,“我把東西交給你,總得留個後手。”
“萬一你死了呢?”
“我得順著追蹤粉把東西找回來。”
“後手?”楚澤冷笑出聲,臉湊得更近了些,兩人距離不到半尺,呼吸都纏在一處。
“你這後手,差點把我也送走。聽好了。”語氣沒有半點商量餘地,“下次再往鳳鸞宮遞這種夾帶私貨的東西,我就把黃銅盒子裡那一半龍脈髓液,全倒進洗罪池裡。”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蘇月晴的軟肋上。
龍脈髓液,是重寫禁制規則的唯一鑰匙。
蘇月晴呼吸亂了。
袖子裡的毒針滑回暗釦。
面對一個隨時掀桌子的瘋子,試探沒了用處。
“你想怎麼樣?”她聲音軟下來,壓著一股無力感。
“談買賣,得有態度。”楚澤重新坐回圓凳,左手護著斷骨位置,“我要查蕭家每月初七送進宮的秘藥底檔。”
蘇月晴眉頭緊鎖。
“蕭家秘藥是太醫院院判親自驗看,直接送進鳳鸞宮,根本不入大庫的賬。”
“不入賬,不代表沒痕跡。”楚澤盯著她,“你是太醫院首席醫女,院判驗藥,你不可能連點邊角料都沒摸到過。蕭家把貴妃當鼎爐養,秘藥就是催化母種的藥引子。我要知道那裡面到底裝了什麼鬼東西。”
蘇月晴沉默著。
楚澤眼底金芒流轉,視線落到她左肩上。
“別硬撐了。你左肩的毒入骨了,自己配的解藥壓不住。傷口邊緣已經在潰爛化膿。再拖三天,這條胳膊就廢了。”
蘇月晴猛地抬頭。
傷包紮得極好,血腥味全被藥香掩住,這假太監怎麼看出來的?
楚澤扯了扯嘴角。
“拿底檔換。今晚子時,把後窗留道縫,我來給你拔毒。作為交換,昨晚太醫院死人的事,我替你兜著。龍禁司查到你頭上,鳳鸞宮給你不在場證明。”
蘇月晴看了眼他左肋滲出的血跡,轉身走到木案盡頭。
伸手按在百子櫃最邊上的抽屜底部。
機關轉動的聲響輕輕響起。
抽屜彈開一半,裡頭藏著一個暗格。
她拿出一個落滿灰塵的扁平木匣。
吹掉浮灰,開啟匣蓋,裡頭躺著幾張泛黃的殘破紙片。
“蕭家藥方是絕密。我只在院判丹爐灰裡找出了幾味殘渣,推演出這半張藥單。”她把一張紙片遞過來,“這藥性極陰,根本不是用來治病的。”
楚澤接過紙片。
大黃、附子、肉桂,幾味常見藥材。
目光滑到最後一行時,瞳孔猛地一縮。
硃砂寫出的字,顏色暗紅。
幽冥花。
原主記憶翻湧起來。
大夏地理圖志寫得很清楚,這東西生在極北冰原上。
野蠻部落拿它祭祀死人。
陰物,劇毒。
能讓人不知不覺耗盡壽元,變成一具乾屍。
蕭家弄來極北冰原的陰物,摻進秘藥,餵給當朝貴妃。
“看出什麼了?”蘇月晴盯著他。
“看出蕭家根本沒打算讓貴妃活到母種成熟那天。”
楚澤把紙片折起來塞進懷裡,起身提起八寶食盒。
推開木門,走進晨霧裡。
蘇月晴站在木案前,看著他消失的背影。
左肩傷口一陣陣鑽心疼。
她低頭看了眼那塊灰布,一把抓起來扔進火爐裡。
火焰一下吞沒布料。
…………
楚澤順著原路往回走。
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刮過。
幽冥花。
蕭家為什麼要用極寒陰物催化母種?
龍脈鎖界陣是至陽至剛的禁制,陰物只會破壞陣法穩定。
蕭家背後的手,到底在圖謀什麼?
路過御花園假山時,兩個內務府小太監正抬著一個沉重麻袋,往化骨井方向走。
麻袋底部滲出暗紅色液體。
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血花。
“這幾天宮裡真是邪門。死人一個接一個,昨晚太醫院那邊又鬧出動靜。”
“閉嘴。李總管吩咐了,看到什麼都爛在肚子裡。敢多嘴,下一個進麻袋的就是你。趕緊扔了回去交差。”
楚澤靠在假山後頭,屏住呼吸。
麻袋裡裝的,估計就是昨晚死在太醫院的龍禁司暗衛。
李德全清理現場的速度真夠快。
等那兩個太監走遠,楚澤才從假山後頭出來。
風更冷了。
夾道里的巡邏哨翻了一倍,三步一崗。
龍禁司的飛魚服在灰暗宮牆間晃動,壓迫感極重。
幽冥花的事必須查清楚。
這關係蕭若媚的命,也關係這具身體裡藏著的終極秘密。
…………
楚澤回到鳳鸞宮偏門,手按在門栓上,拉開一條縫。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著脂粉香,從門縫裡撲面而來。
他的手猛地停住。
渾身肌肉一下繃緊。
味道不對。
新鮮的血。
武帝神瞳在眼底瘋狂流轉。
視線穿透厚重木門,院子裡,蕭若媚站在臺階上。
狐白大氅掉在泥水裡,月白色的褻衣被染紅了一大片。
雪白與猩紅撞在一處,刺得人眼疼。
她手裡握著那把玉柄匕首。
刀刃上還在滴血。
腳下躺著一個穿飛魚服的龍禁司百戶。
喉嚨被割開一道大口子,血噴了一地,身子還在微微抽搐。
楚澤頭皮瞬間炸開。
這女人大白天在院子裡,親手宰了龍禁司的百戶。
門外夾道里傳來密集腳步聲。
龍禁司大部隊巡邏過來了。
楚澤一把推開門,衝進院子,反手將門死死抵住。
扶在門板上的指尖用力到發白。
“瘋了!大白天殺龍禁司百戶,嫌命長?”他壓低聲音咆哮,大步衝上臺階,一把奪下蕭若媚手裡的匕首。
蕭若媚臉上濺了幾滴溫熱的血,身子微微晃著,靠在門框上像是脫了力。
眼神卻冷得可怕。
“他藉著搜身,手伸進我衣服裡了。”聲音沒有一絲顫,“不僅如此,他還貼著我耳朵說,李總管知道地磚下面有暗格。”
楚澤心臟往下沉。
“李德全派來探底的?”
“探底,順便佔便宜。”蕭若媚扯起嘴角,“他以為我中了鎖龍散,一點內力都提不起來,是個任人拿捏的廢人。”
“你怎麼殺的他?”
“母種。”蕭若媚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我把母種的陰冷氣息一下逼進他經脈裡。他僵了半息,我就割了他的喉嚨。”
楚澤盯著地上還在流血的屍體,腦子飛快轉著。
外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鐵甲摩擦的喀嚓聲幾乎踩在耳膜上。
“楚澤。”蕭若媚忽然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掐進肉裡。
“把門開啟。”
“什麼?”
“我說,把門開啟。”蕭若媚露出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就說這百戶意圖輕薄本宮,被本宮就地正法了。本宮倒要看看,李德全敢不敢為了一個死人,去前朝跟蕭家對簿公堂!”
楚澤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是血的女人。
夠狠,夠絕。
大夏後宮裡活下來的毒蛇。
視網膜邊緣,虛擬面板的微光一閃而滅。
提示浮現,又被他瞬間壓下。
砰砰砰!
外頭傳來粗暴的砸門聲。
“開門!龍禁司例行巡查!”
楚澤抽掉門栓。
大門向兩側敞開。
門外,十幾個龍禁司暗衛舉著刀,殺氣騰騰站在夾道里。
楚澤把帶血的匕首往地上一扔。
撲通一聲跪在臺階上,趕在所有人開口前,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來人啊!救命啊!龍禁司百戶意圖穢亂後宮,驚擾了貴妃娘娘啊!”
這一嗓子,直接把門外的暗衛全喊懵了。
舉著刀的手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楚澤低著頭,死死盯著青石板上的血水。
眼底金芒一閃即滅。
這把火點起來了。
李德全那條老狗,馬上就會親臨鳳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