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犧牲
魏書桓的SUV沿著建設大街一路向南。他把油門踩到底，車速表指標顫巍巍地指向一百二十。中控臺上的手機螢幕亮著，那個藍色光點已經不再移動。它在南二環外一片沒有任何標註的灰色區域裡閃了將近四分鐘了。魏書桓撥了韓御的號碼七次，始終無法接通，這讓他非常擔心。
他從建設大街拐上南二環，又從南二環拐進一條沒有路牌的岔路。路況急轉直下，柏油路面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變成了坑窪不平的土路。SUV的底盤在凸起的土坎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路的盡頭是一扇鏽死的鐵門，門上的鐵鎖被人用液壓鉗剪斷了，斷口在車燈下泛著冷白色的光。魏書桓沒有停車，車頭直接撞開了半扇鐵門，鉸鏈斷裂的聲音像骨頭折斷。
他衝進了一片廢棄的化工廠。
廠區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巨大的塔樓、反應釜、管道、儲罐，所有的設施都蒙著暗紅色的鐵鏽，在車燈的光柱裡像一具具站立的骸骨。最高的那座塔樓在廠區最深處，大約七八層樓高。魏書桓看到了樓頂上有光
魏書桓把車停在廠區中央的空地上，推開車門衝出去。
忽然一片密集的的槍聲劃破天空，從塔樓的方向傳來。他抬起頭，藉著燈光，看到了塔樓旁邊的另一棟建築——一座大約五層樓高的反應車間，樓頂是平的，上面有人影在移動。車燈光柱的餘光掃過那個樓頂，他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深藍色的外套，蹲在矮牆後面。
是韓御！
圍攻他的有三個黑色衣服的男人，他們都端著槍從三個方向朝他逼近。韓御的槍響了一下，一個人影倒了下去，但另外兩個人沒有停。他們壓低了身體，交替掩護，朝韓御的位置快速移動。韓御又開了一槍，這一次打偏了，子彈擊中了矮牆的邊緣，碎石飛濺，那個黑衣人蹲了下去，但另一個黑衣人趁機衝到了距離韓御不到十米的地方。
魏書桓舉起槍，但是太遠了。他目測了一下：他所在的位置到那座樓頂的距離至少有一百五十米，而手槍的有效射程只有五十米。
魏書桓轉身衝向那座反應車間，用此生最快的速度登上樓梯。
他衝上五樓。走廊口就在樓梯間右側。他拐過去——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走廊斷了。
牆面上還殘留著鋼樑被切割後留下的斷茬，斷口在昏暗中泛著暗紅色的鏽光。走廊的另一半被人齊根割掉了，只剩下不到兩米長的一小截懸在半空中，下面是二十多米的深淵。對面那棟樓的牆體上，同樣有一截被切斷的鋼樑，孤零零地伸出牆面。
魏書桓站在斷裂的走廊口，渾身的血液像被凍住了。他轉過身，衝到窗邊。從這個角度，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對面樓頂的全貌。
韓御還在矮牆後面。他的槍又響了一聲，第三個黑衣人倒了下去。但第一個倒下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爬了起來，魏書桓看到那個人從側面繞到了韓御的身後。韓御沒有發現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正面那個正在逼近的黑衣人身上，而韓御身後的那人射中了他的後背。
魏書桓把槍伸出窗外，瞄準。他扣下扳機，子彈打在對面樓頂的矮牆上，碎石飛濺。他又開了一槍，偏得更遠。
頭頂的轟鳴聲越來越大了。魏書桓抬起頭，一架直升機從塔樓的方向飛過來，旋翼的燈光在夜空中閃爍。它懸停在反應車間樓頂的上方，氣流把樓頂的灰塵和碎石吹得四處飛散。艙門開啟了，一個人探出半個身子，朝樓頂上的人揮了揮手。
韓御緩緩倒在門邊，黑衣人開始撤退，朝直升機跑去。
樓頂上只剩下韓御一個人。
他撐著矮牆站了起來。他的左手捂著腹部，血從指縫間往下淌，在深藍色的外套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跡。他的右手還握著槍，但手臂在發抖，槍口垂向地面。他朝直升機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魏書桓把臉貼在窗玻璃上，指甲掐進掌心。
此時他什麼都做不了。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倪雄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繫著酒紅色的領帶。右肩有一片深色的血跡，整個右臂垂著，像是受了傷。但他的步子很穩，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門汀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走到韓御面前，停下來。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三米。
韓御抬起頭，看著他。
魏書桓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他只看到韓御的嘴唇在動，說了幾個字。倪雄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看著韓御，滿眼都是得意的神情。韓御又說了一句話，這一次魏書桓勉強讀出了他的口型。
“木子。”
倪雄的嘴角動了一下。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一把槍，不知道是黑衣人丟下的還是韓御剛才打掉的。倪雄把槍握在右手，退後一步。
韓御沒有動。他大概沒了力氣，左手捂著流血的腹部，右手垂在身側，槍口朝下，看著倪雄。
倪雄扣動了扳機。
“住手！”
魏書桓口中發出的呼喊聲，自己也聽不見了，彷彿淹沒在那一聲槍響裡。
槍聲在空曠的樓頂上炸開，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水裡。韓御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後背撞在矮牆上，然後滑落下去，靠在矮牆的根部。他的頭垂了下來，下巴抵著胸口，手裡的槍滑出去，落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了矮牆邊的排水溝裡。
他不動了。
魏書桓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他把槍伸出窗外，對準倪雄，扣動扳機。他的彈匣早就空了。他的手指在扳機上扣了好幾下，只有咔嗒咔嗒的空響。
三個黑衣人中還有兩個活著。他們已經爬上了直升機，艙門邊的那個朝倪雄伸出手。倪雄加快了腳步，走到直升機下方，抓住那隻手，踩上了起落架。
魏書桓扔掉空槍，轉身衝下樓。
他不能從空中過去，只能從地面繞。他衝出樓梯間，跑過碎石滿地的廠區，跑過那些鏽蝕的管道和裝置，跑到韓御所在的那座樓，往上衝。
他的肺已經燒起來了，嘴裡全是鐵鏽味。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他每上一級臺階，直升機就在頭頂多停一秒。他衝上樓頂的時候，直升機已經升到了半空中。旋翼掀起的狂風把他的頭髮吹得豎起來，碎石打在臉上生疼。
倪雄半個身子已經鑽進了艙門，只剩一條腿還懸在外面。有人在艙內拉他，他的身體在氣流中晃動著，右手抓著艙門邊緣，正在往裡爬。
魏書桓撿起了垂在韓御身旁的槍。
他準星套住了倪雄的後背。距離太遠了。直升機已經升到了二十米以上的高度，他的槍口跟著直升機移動，呼吸急促，心跳太快。
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手指扣動扳機。
第一槍。
子彈擊中了直升機的機身，在金屬外殼上濺起一簇火花。倪雄的身體猛地一縮，艙門邊的人加快了拉拽的速度。魏書桓開了第二槍，這一槍打在艙門邊緣，彈頭碎裂，碎片劃過了倪雄的小腿。倪雄的腿抽搐了一下，但他沒有鬆手，他抓住了艙門內側的扶手，整個人正在往機艙裡鑽。
魏書桓開了第三槍。
這一槍打中了倪雄的右肩——和韓御之前打中的是同一個位置。子彈穿過他的肩胛骨，從另一側飛了出去。倪雄的右臂瞬間失去了力氣，他抓住扶手的手鬆開了。艙門邊的人只抓住了他的左手，他的整個身體從艙門裡滑了出來，懸在半空中，只有左手還被人攥著。
魏書桓開了第四槍。子彈擦過倪雄的腰側，他的身體在空中晃了一下，那隻攥著他左手的人終於沒有抓住。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魏書桓看到倪雄的臉從艙門邊露出來。
終於他從空中墜落。
深灰色的西裝在風中張開，酒紅色的領帶被吹起來，像一面小小的旗幟。他的身體在空中翻轉了半圈，四肢無力地伸展著。下面是儲油罐區，巨大的圓柱形容器在暮色中像一排沉默的墓碑。他落在了最邊緣的那個罐體的管道連線處。法蘭盤周圍乾涸的油漬被他的身體砸出了細小的裂紋。
橘紅色的火焰從罐體底部炸開，像一朵花在一瞬間綻放。火焰膨脹、擴散、吞噬了倪雄的身體。一聲巨大的爆炸聲讓整座樓都在震動的轟鳴。熱浪從樓頂邊緣湧上來，撲在魏書桓臉上，他本能地低下頭，用手臂護住面部。碎石和灰塵被衝擊波捲起，打在手臂上生疼。
等他再抬起頭的時候，直升機已經飛遠了。黑色的機身在南方的夜空中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旋翼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細，最後被風聲吞沒。儲油罐還在燃燒，橘紅色的火光映亮了半片天空。
魏書桓轉過身。
韓御靠在矮牆的根部，頭垂著，胸前的衣服已經完全被血浸透了。他的眼睛閉著，嘴唇青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右手垂在地上，手指微微蜷著，保持著最後一刻的姿勢。魏書桓走過去，跪在他身邊。他伸手去探韓御的頸側，又去摸他的手腕。
什麼都沒有——他把耳朵貼在韓御的胸口，他什麼都沒有聽到，只有一片正在變冷的沉默。
“韓隊......”
魏書桓把韓御的頭輕輕抬起來，靠在自己的手臂上。韓御的身體很沉，沉得不像一個活著的人。但他還是把他抱住了，抱得很緊，像是怕他被風吹走。
遠處的火還在燒。警笛聲從廠區外面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孟副支隊長的人到了，消防車到了，救護車到了。那些聲音從鏽蝕的管道和破碎的窗戶中間擠進來，變得失真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