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錄影
顧浩然的公寓在大學城後面的老小區裡，他住在一樓的一間約莫五十平米的單間，連著一個地下室作為他的私人實驗室。
謝臨有顧浩然的鑰匙，所以不用等他回來就能自己進去。
房間裡一如既往地堆滿了資料和實驗器材，他的辦公桌桌上散落著密密麻麻的草稿紙，燈還開著。裝著泡麵桶和各種外賣殘渣的垃圾袋摞在牆角，散發著惡臭。
謝臨隨手拿起一張草稿，上面寫滿了各種波函式的演算，學醫的謝臨自然是什麼都看不懂。但他一直對顧浩然實驗室的研究很感興趣——
“量子糾纏的關聯是瞬時的，但假如我們能夠向過去傳送訊號，根據因果關係，也許我們就能做到改變過去，進而改變未來。”顧浩然曾討論過這樣的話題。
“哦，那我們該如何實現這種訊號傳送呢？”謝臨來了興致，隨口問道。
顧浩然推了推眼鏡，“蟲洞，如果能夠開啟蟲洞，我們便可瞬間連通時空中不相干的兩個座標間的隧道。但製造蟲洞幾乎是做不到的事情，因為彎曲時空所需的能量級別是以恆星質量為單位的，目前還沒有材料能夠支援這樣的能量。”.
......
門鎖發出“咔擦”的一聲，謝臨睜開眼，見到顧浩然手裡拎著那個灰色的布袋走進屋子。
謝臨走到廚房，倒了兩杯水，一杯推給顧浩然。一杯自己拿著，然後坐到一個相對乾淨的角落。
顧浩然謝臨接過水杯，沒有喝，沉默了很久。
“木子昨天晚上的時候去過精神病院。”
謝臨的呼吸停了一拍。
......
精神病院的單人病房內，林雨瑤雙手死死攥著床單。她飄忽的目光盯著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像在敘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顧浩然上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還是高一時的數競夏令營，那時的林雨瑤親自接她的女兒放學，穿著旗袍、聲音溫柔，是個端莊優雅、落落大方的美人。
“她戀愛了。物件是一個網上論壇上認識的學者，和她一樣都是學數學的。”
顧浩然點了點頭，並沒有太意外。
“她說她要和他去美國生活，再不回來了。”林雨瑤忽然歇斯底里了起來，“我不同意！”
顧浩然問出一個關鍵的問題：“她為什麼想去美國生活呢？”
林雨瑤呆愣了一下，顧浩然從她的眼神中讀出了恐懼。過了很久，林雨瑤開口了：“她想逃離她的父親。”
顧浩然愣了一下，據他所知，木子的父親此時還在B市的監獄中。
“你不認識那個男人，所以你不會懂！”林雨瑤的聲音在發抖，“他就是像把所有的人牢牢掌控在自己手裡，讓人喘不過氣來，不聽話的人就是在挑戰他的權威，他是不會放過她的！”
顧浩然幾乎沒有從木子口中提及過自己的父親。
“怎麼會呢？他已經在監獄裡。”顧浩然說。
林雨瑤如失神一般喃喃自語反反覆覆地機械性地搖搖頭
“他總有辦法的、他總有辦法……”
巡邏的護士提示顧浩然，林雨瑤又開始發病了，他覺得問不出什麼準備離開了。就在轉身的一剎那，他的手腕被林雨瑤死死抓住，力氣大得像要把顧浩然鎖在床旁一樣，只見林雨瑤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灰色的布袋子，遞給了顧浩然。
“木子說，如果今晚十二點前她沒有回來取，請把這些東西交給你。”
“她是知道自己今晚會出事？”顧浩然如同發現了奇點，大聲問道。
林雨瑤沒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裡發呆，手指絞著床單。顧浩然沒有再問。他拎起袋子，轉身要走。在走到門口的時候，林雨瑤忽然開口。
“木子不知道與她相戀的那位學者叫什麼。”她說，“只知道網名是【薛定諤的笛卡爾】。”
顧浩然停住腳步，門在身後關上。走在精神病院長長的走廊裡，顧浩然覺著手裡的袋子很輕，但似乎有什麼東西壓在他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
......
薛定諤的笛卡爾！謝臨默唸這個名字，木子最喜歡的數學家就是笛卡爾。
“木子想交給我的是這個。”顧浩然取出了袋子裡的東西放在桌面上，是一個銀色的迷你隨身碟還有一臺攝影機。
攝影機通體漆黑，稜泛著金屬的光澤，在冷光下透出沉默的機械感。謝臨詫異地看向顧浩然，指著攝像機說：“這不是陸陽送她的那一臺嗎？”
顧浩然點頭。在高一木子生日的時候，陸陽送她一臺攝影機作為生日禮物，裡面有許多他們四人的記憶，木子非常喜歡這臺攝影機，此後無論去哪裡玩都隨身帶著。聽陸陽私下裡說，他知道木子喜歡拍電影，但他是外行，在商場裡挑了很久。
木子在離開前拜託母親把最珍愛的東西託付給顧浩然，這樣的行為就好像預感到了什麼事情要發生了一樣。
謝臨閉上眼睛，腦子裡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他的對面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顧浩然坐在對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但那面無表情的臉上，有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窘迫。
又“咕嚕”了一聲，謝臨盯著顧浩然。顧浩然再也維持不住他高冷的姿態，露出尷尬的笑容。
“你上一次吃東西是什麼時候？”謝臨問。
顧浩然撓了撓頭，說：“昨天中午，你知道我們實驗室的工作量超大的.......”
“行行行，你給我等著。”謝臨擺了擺手，便走向廚房。
灶臺上堆著幾個沒洗的碗，謝臨開啟冰箱，裡面都是用保鮮膜貼起來的剩飯剩菜，還有三個雞蛋，以及兩塊未拆開包裝的牛排。
謝臨取出牛排，就決定是它了。
牛排被放在煎鍋上，發出滋啦一聲響，牛肉本身的香氣混合著黃油、洋蔥的味道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謝臨沒回頭，以為是顧浩然在翻什麼東西。他繼續煎牛排，當肉從紅色變成棕色的時候，把牛排翻了個面，撒上一把鹽和黑胡椒，然後打了一個雞蛋。
忽然他感到背後有光亮射過。
謝臨回過頭看見顧浩然站在廚房門口，木子留下的那臺攝影機，鏡頭直直地對著他。
“你幹嘛啊？”謝臨沒好氣地問。
他覺得顧浩然這個行為很荒謬。
顧浩然一本正經地回答說：“其實我以前就想跟木子說，拍一個家庭美食電影。你很適合當主角。”
謝臨差點當場暈倒，惡狠狠地盯了顧浩然一眼。
“你是有什麼毛病吧。”
謝臨的廚藝是公認的棒，以至於木子戲稱他去給富豪當保姆都有一大堆的人要。
晚飯做好了，兩人邊吃邊聊起高中時的往事。
“高三的時候，陸陽交了個女朋友，是隔壁歌舞社的。我們都知道木子喜歡陸陽，可陸陽那個遲鈍的傻瓜一直都沒有察覺到她的心意。也就是從那時起，她會經常做一些讓陸陽覺得很為難的事情。”謝臨啃了一口牛排，說道。
顧浩然猜出了謝臨的心思，“你想說的是，如果陸陽察覺到了木子的心意，接受了她，那麼也許後來木子不會和他吵架，她也不會心灰意冷地去B市上大學？”
謝臨點了點頭，但顧浩然卻夾起煎蛋，搖頭說：“你錯了，我覺得陸陽反而是知道的。”
謝臨愣了，顧浩然推了推眼鏡道：“但他實在是一個很溫柔的人，但他太笨拙了，不知道怎樣與這樣的木子相處。”
對啊，陸陽對木子並沒有對戀人的喜歡，而是一直當作小妹妹一樣照顧。謝臨嚼著牛肉，這麼想。
往往最容易破壞友誼的卻是越界的男女關係。
顧浩然享受完晚飯，他見謝臨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說：“你去睡一會兒，我想一個人想些事情。”
他站起來把床挪開，掀起地毯，地面上有一塊木板，邊緣嵌著一個拉環。他拉起木板，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幾級大理石臺階往下延伸。
謝臨愣了一下。“你房間裡還有地下室？”
顧浩然說，“用實驗室用的，裡面有張行軍床。”
謝臨沒再問，因為太累。
地下室不大，有一股淡淡的黴味，但比上面安靜。他一頭倒在行軍床上，閉上眼睛，幾秒鐘後就睡著了。
顧浩然洗完盤子後，開啟電腦。
他插上木子的隨身碟，資料夾彈出來，裡面的檔案比他想象的要多。第一個是一份電子報告，標題上寫著《Time-Jump專案企劃書-2016》。
顧浩然仔細閱讀後卻愣住了，因為裡面的內容正是他實驗室的課題X：《量子糾纏在時間態變化上的作用》，他的導師季宮明親自負責，而他只參與過其中一部分關於量子記憶晶片的材料開發的內容。
他接著往下翻，每一項實驗資料和原理說明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有些資料他甚至不知道實驗室有記錄。
第二個檔案是資金往來明細。
他看著那些數字，眼睛慢慢睜大。
賬戶名稱：INTUITION
這不是木子父親曾經的公司——直覺科技嗎？
他繼續往下翻，近幾年有看到了從不同的賬戶匯入，金額從幾十萬到幾百萬不等，斷斷續續看下來總額最高的是A市一家著名的科技企業，名為IMAGE，也有許多海外的公司。讓他奇怪的是收款方突然從直覺科技公司變成了一個私人賬戶。
賬戶名稱是——量子實驗室！
為什麼自己的實驗室會牽涉其中，顧浩然似乎明白為什麼木子指定把資料交給他的原因了。似乎他的實驗室捲進了不得了的事件中！
他想起導師平日裡談起資金時輕描淡寫的樣子，彷彿是篤定資金源源不斷一般。
文件的最後是一張表格名單，上面有些是其他高校的研究員，有些是科技公司的負責人，還有些他不認識的代號，有國內的，有國外的。他往下拉，拉到最下面。
頁面底部，有一行紅色的字。
“請一定將材料移交A市公安刑偵二組：張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