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木子
謝臨初入高中時,最先記住的同學就是木子。
那時正值高中軍訓的時候,陽光把教室曬得發燙。班主任讓新生依次上講臺做自我介紹,前面上去的十幾個人,說的都是差不多的話,“我叫某某某,畢業於某某初中,希望能和大家成為好朋友,目標是考上某某大學”。
輪到一個穿著衛衣的女生興奮地走上講臺,她用雙手撐著桌面,大聲地說:
“大家好,我叫做倪木子。我的夢想是去好萊塢做大導演。”
教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有人笑出聲。
不是嘲笑的那種笑,是那種“這人說話好奇怪”的笑。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在底下小聲說:“美國?導演?”
大概是對於疲於應試教育的A市學生而言,有這樣的夢想是非常狂野的一件事。
木子站在講臺上,對那些笑聲沒什麼反應。她的衛衣很寬大,袖子快蓋住半個手掌。頭髮紮成一個馬尾,有點亂,幾縷碎髮散在耳邊。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眯了一下,但沒躲。
“謝謝大家,我希望未來有一天會和大家合作。”她說完。然後走下講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謝臨坐在第三排,正好能看見她的側臉。她坐下來之後,從書包裡掏出一本厚厚的書,翻開,低頭開始看。封面上的字他看不清。
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木子。
後來他知道,那本書叫《電影藝術:形式與風格》,是大學生的教材。木子是從舊書店淘來的,花了三十塊錢。
謝臨記得他真正和木子說上話,是一個月之後的事。
那天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謝臨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看書。他那時候還沒加入劍道社,也沒什麼朋友,課間就自己待著。
有人在他旁邊坐下來。
“你在看什麼?”
謝臨抬起頭。木子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瓶水,頭髮被汗水粘在額頭上。她剛才在跑步,臉還有點紅。
“東野圭吾的《惡意》。”謝臨把書脊給她看。
木子湊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我看過。”
“哦?好看嗎?”
“好看。”木子說,“但我不太喜歡那個故事。”
謝臨愣了一下。“為什麼?”
木子想了想,說:“可能因為就像這本書的名字一樣,讓我感到很不舒服。”
謝臨笑了,他覺得她說話很有意思:“我以後會寫出一本讓你覺得舒服的推理小說,到時你可要把它拍成電影啊。”
木子愣了一下,她沒想到真的有人會把她入學時的話當真,隨機她臉上綻放出標誌性的笑容,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說:“我去買水。你要嗎?”
“好啊,謝謝。”
木子走了。從那天起,他和木子變得熟絡起來,他們開始經常交流電影,交流文學。後來謝臨知道了一些關於木子的事。比如她住在城北的一個高階公寓裡,和母親兩個人。比如有豪車接送她上下學,從來不遲到。比如她書包裡永遠有一本書,有時候是小說,有時候是電影理論,有時候是數學題集。
但她從來不提她父親。
有一次放學,謝臨和木子一起往校門口走,接木子的車停在門口。他隨口問了一句:“你爸爸會來接你嗎?”
木子的腳步頓了一瞬間,然後她繼續往前走,說:“他忙。”
謝臨沒再問,但他看見木子的手攥緊了書包帶子攥得指節發白。
後來他才知道,木子的父親不在這個城市,他是B市著名的科技企業公司——INTUITION的總裁。父母在金融商圈混過的同學談論起這位一手建立多家獨角獸企業的傳奇老總無不帶著敬仰和些許的嫉妒。但謝臨心中,木子便是木子,不是豪門千金,只是一個和他一樣有夢想的女生。
真正讓謝臨見識到木子獨特才華的是數競課。
高一上學期的期中考試之後,所有數學超過140分的同學都被強制塞進了數競的訓練疑,而上來便是一個選拔考。負責競賽課程的數學老師姓陳,是個頭髮稀疏的中年男人,講課的時候喜歡用粉筆敲黑板,敲得滿講臺都是白灰。
陳老師發完卷子,說:“這次考試,只有兩個同學及格了。”
教室裡安靜下來,等著他說名字。
“倪木子、顧浩然。”
謝臨轉過頭,看向木子的座位。木子低著頭,在看卷子,好像老師在說的不是她。
他又看向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一個看上去很呆的男生坐在那裡,也低著頭,也在看卷子。謝臨因此記住了這個男生的名字——顧浩然。
兩個人的動作一模一樣。
下課之後,謝臨走到木子座位旁邊,吐槽說,“感覺卷子很難啊。”
木子抬起頭,想了想,說:“還好。”
“還好?”
“就是……做了一會兒,就做出來了。”
謝臨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連題目都沒看懂。
“那個顧浩然,”木子忽然說,“你認識嗎?”
謝臨搖頭,“不認識。”雖然平時他就坐在這個男生旁邊,但半學期過去他都沒跟這個悶葫蘆說過話。
木子“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書。
謝臨以為這個話題結束了,正要走,木子又抬起頭。
“你說,”木子把筆抵在下巴上,“這樣的人,腦子裡在想什麼?”
謝臨現在不知道,但他以後差不多都知道。
十一月的某個下午。放學後,謝臨在教室裡做數學作業,遇到一道不會的。教室裡沒幾個人,顧浩然坐在旁邊,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堆像鬼畫符一樣的東西。
謝臨猶豫了一下,走過去。
“這道題你會嗎?”
顧浩然抬起頭。眼鏡片有點厚,他的眼映象顯微鏡下的物鏡在對準什麼標本。
他看了一眼謝臨手裡的卷子,說:“哪道?”
“最後一道。”
顧浩然低下頭,在草稿紙上寫了三行字,然後把紙推過來。
謝臨看著那三行字,愣了幾秒。
“就……這樣?”
“嗯。”
謝臨想問為什麼,但顧浩然已經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了,像一臺不需要休息的機器。他對顧浩然說了聲謝謝,而顧浩然並沒回應。
謝臨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到顧浩然還是那個姿勢,只有筆在紙上偶爾動一下。
“木子要創辦一個電影社,我們還差一個人,你應該還沒去其他社團吧,你要來嗎?”
謝臨本以為顧浩然不會理他,但沒想到顧浩然卻突然說,“太好了,我蠻擔心最後沒人要我,只剩我一個人的。”說罷他便露出羞窘的表情。
謝臨忽然覺得,這個人可能不是不想說話,是不知道怎麼說。他第二天就把這件事告訴了木子。
“他就寫了三行字?”木子問。
“三行。”
“你就看懂了?”
“沒有。”謝臨誠實地說,“我研究了一個晚上,才看明白。”
木子笑了,“那你挺厲害的。”
謝臨苦笑了一聲。
“我想認識他。”木子忽然說。
謝臨看著她,木子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種光和她說電影的時候一樣。
電影社的活動場地在教學樓五層最東邊的一間空教室裡。說是社團,其實就三個人——木子、謝臨、顧浩然。
木子站在講臺上,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大字——電影社。
“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第一次社團活動,正式開始。”
謝臨坐在第一排,看著她,“所以我們要做什麼?”
木子說,“我們試著自己寫一個電影劇本吧。”
顧浩然在旁邊畫了一個座標系,點了一個點。
“笛卡爾。”木子好像突然想到什麼,說:“笛卡爾,法國數學家,我們就拍笛卡爾的故事吧,我超喜歡他,他超浪漫的。”
顧浩然點點頭,然後在黑板上繼續寫——r=a(1-sinθ)
木子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是笛卡爾的心形線?”
顧浩然點了點頭。
謝臨湊過去看。“什麼心形線?”
“笛卡爾是那個時代最有名的數學家,他因此有機會給瑞典皇室的公主輔導數學,在他們相處的過程中,公主與笛卡爾相愛了”木子一邊畫一邊說,“但是因為政治聯姻的關係,公主不能與笛卡爾在一起,而多年後已經出嫁的公主收到了笛卡爾的一封信,上面寫了一道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做出的題。”
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開始畫。座標軸、點、曲線——一條弧線,一條對稱的弧線,在頂端交匯。
一顆心!
謝臨看著那顆心,忽然覺得很悲哀了。
當公主解出題目的那一刻,她明白了天才數學家的心意,可是那時的笛卡爾已經不在人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黑板上,照在那顆心上。粉筆的粉末在空中飄浮,像極細的雪。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謝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他看見木子的眼睛閃了閃,像是有液體光在裡面晃了一下,然後她笑了,笑得平時不太一樣。
“顧浩然,”她說,“你以後想做數學家嗎?”
顧浩然想了想,說:“我想學物理。”
“為什麼是物理而不是數學?”
“數學是語言,”他說,“物理是故事。”
“所以你更喜歡讀故事?”謝臨問道。
顧浩然點頭。
木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喜歡數學。是因為”,她想了想,說:“是因為它是唯一確定的東西。”
顧浩然轉過頭看她,她笑了笑,那個笑有點淡,淡得讓謝臨覺得有些心疼。
謝臨坐在第一排,看著他們兩個的背影。一個瘦,一個更瘦;一個站著,一個站著。陽光把他們鍍成剪影,像兩張拼在一起的拼圖。
木子看見了顧浩然,顧浩然也看見了木子。
謝臨知道他們看見了同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