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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軍令狀

漢王府,正堂門扇敞開,裡頭燈火把樑上煙燻得烏黑。

朱高煦披著短袍,腰間束著繡龍革帶,雙手撐在案上,青筋繃得像要綻開。

案上攤著幾份摺子,中間那頁軍需程式,被他生生戳出了幾個指印。

“好個周毅。”

他牙縫裡擠出聲音,胸膛一鼓一鼓。

“本王辛辛苦苦折騰這麼多年,他幾行字給本王寫沒了。”

趙王靠在旁邊椅上,袖子垂著,眼神卻不飄,落在那幾頁紙上。

“二哥息怒。”

他語氣平平,“程式既成,又得了聖裁,現在翻不過去。”

“翻不過去?”

朱高煦猛地抬頭,眼裡血絲嚇人。

“他把軍需虧空一概按侵盜論,本王手裡這些年留的路,全叫他一筆抹死。”

他抄起那張紙,扯著邊角在空中晃。

“以後軍餉一動,就算是本王的兵,也得按他這玩意兒查?”

趙王垂下眼簾,指尖在椅扶上輕敲。

“所以二哥才更不能讓他活太久。”

“本王早就要他死!”

朱高煦一拳砸案子,茶盞跳了下,茶水灑了一桌。

“偏偏你們一個個裝仁義,讓本王收著點。”

“現在看清楚了?他根本不是個好使的刀,他是刀架在咱們脖子上。”

趙王目光略一閃,還沒開口,門外傳來腳步。

“王爺,宗人府段主事在外候見。”

內侍欠了欠身,語氣小心。

“叫進來。”

朱高煦甩袖,扭身坐回椅上,臉拉得死長。

段廷芳跨進門,行了個禮,微微彎腰,眼睛卻往案上一瞟。

黃紙、硃批、軍需程式幾個字,盡收眼底。

“王爺。”

他起身,嗓音壓得緊,“末臣方才從宗人府出來,朝中風聲……有些不對了。”

“哪裡不對?”

朱高煦盯著他,火氣還沒消。

“周毅那幾條程式一出,兵部、戶部、內庫人人自危。”

段廷芳把袖子一攏,站直了些。

“尤其軍中那些年頭不清不楚的舊賬,如今都掛在他筆下。”

“諸位大人嘴上不說,心裡都恨極了他。”

趙王微微笑了一下:

“聽著倒是個好訊息。”

“好什麼好?”

朱高煦冷聲截住,“他們嘴上罵幾句,轉身還不是照程式辦。”

“罵不死人。”

段廷芳垂了垂眼睛,嘴角卻往上挑了一線:

“罵不死人。”

“可是”

他頓了頓,抬頭。

“借罵聲行事,人卻能死得乾乾淨淨。”

朱高煦眼裡火氣被勾了一點好奇:

“說。”

段廷芳朝四下看了一圈,內侍識相退到門外。

殿裡只剩三人。

“王爺,如今朝中最大的話頭,是‘儲位’。”

段廷芳壓低聲音,“外頭越是傳陛下心意難測,東宮、漢王府的動靜,越是被人盯緊。”

“周毅領著稽核司,手裡握著軍需程式,他這一動,就等於在儲位上劃道口子。”

“朝中誰心裡沒數?”

趙王目光一沉:

“你想借儲位文章?”

“末臣不敢妄論儲位。”

段廷芳連忙俯身,聲音更低了:

“只是,如今誰都看得出來,東宮那邊暗暗與地方官有些往來。”

“稽核司又把人撒到各處。”

“外頭想一想,都知道這是在替誰鋪路。”

朱高煦“哼”了一聲:

“你是說,傳個閒話,把他按到東宮那邊去?”

“閒話早就有人在傳。”

段廷芳嘴角掛著一點冷笑,“末臣不過添幾句實在的。”

“京中茶肆酒樓,都在說”

他一字一頓。

“稽核司,是在替東宮鋪路。”

趙王指尖停了一下:

“話誰放?”

“自然不是咱們這個府。”

段廷芳微微側首,“只要有一兩個受過周毅痛手的同僚,喝兩盅酒,話就有了。”

“末臣已經叫人安排。”

朱高煦皺眉:

“光是嚼舌頭算什麼本事。”

“本王要他死。”

“死無葬身之地。”

段廷芳抬起頭,眼神直了幾分:

“王爺放心。”

“閒話只是起個頭。”

“真正要他死的,不在市井,在朝堂。”

他往前一步,聲音壓得只剩一線:

“周毅如今最怕一件事。”

“怕人說他站隊。”

“末臣若給他造個局,讓他若不表態便是‘東宮心腹’。”

“他要麼自己跳出來辯解。”

“要麼躲在後頭被漢王一系參到死。”

“無論哪一樣,末臣都能讓他脫不了身。”

趙王側著臉,目光晦暗:

“怎麼個局?”

“細節在這。”

段廷芳從袖中取出一疊薄薄的紙,雙手託著。

朱高煦伸手抓過,一頁一頁翻。

每一頁上,都畫著幾道線,從“稽核司”伸向“東宮”、“漢王府”、“地方官”、“內閣”。

箭頭亂成一團,卻有章法。

看了沒多久,他眼裡火氣慢慢化成了陰狠:

“你是讓他自己在朝堂上承認,這些人來來往往?”

“末臣只需借宗人府名義,在朝上提一句‘京中傳言,稽核司假公濟私,偏為東宮’。”

段廷芳垂首,“王爺那邊再稍稍應和幾句。”

“周毅那脾氣,肯定按捺不住。”

“他若否認,便要一條一條解釋自己與東宮無涉。”

“他只要多說一句,我們就有十句接他。”

“他若不否認,這頂帽子,自然就戴實了。”

趙王微笑,慢慢合上那幾頁紙:

“你賭他會跳出來。”

“他一向喜歡作死。”

段廷芳迎著漢王那雙陰著血絲的眼睛,忽然單膝跪下,挺起了背:

“末臣願立軍令狀。”

“此計若三月之內不能成,讓周毅名譽盡毀、身敗名裂”

“末臣願以首級謝罪。”

屋裡靜了一瞬。

朱高煦看著他,眼神裡第一次多了點真正的殺意。

“你可想好了?”

“軍令狀不是說著玩。”

段廷芳額頭貼地:

“末臣三代皆為宗人府臣。”

“生在朱氏宗譜裡,死在宗譜底下,也算不得冤。”

朱高煦盯了他良久,忽然大笑一聲:

“好。”

“有你這句話,本王信你一回。”

他轉頭看向趙王:

“三月。”

“若三月之內,那狗東西還活得舒坦,本王第一刀,就先砍他。”

趙王指尖輕點扶手,若有若無點了點頭:

“那就看段主事的手段了。”

燭火在偏殿裡晃動,映得幾張臉都半明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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