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四像之謎
羽翼、蠟、父親和少年、太陽。
還缺點什麼。
遠處忽然傳來小孩的笑聲。
笑聲在迴廊裡迴盪。裴見青立刻抬槍，紀庭霜的手中的尺子也停住。笑聲很快變低，變成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從頭頂倒懸海面傳下來。
“不要飛太高。”
凌風抬頭。
頭頂海面裡漂著的羽毛停了一瞬，所有羽尖都朝向他們。
“這是規則提示？”裴見青問。
“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誘導。”紀庭霜搖搖頭，“答案不太可能讓你直接知道。”
她話音剛落，前方青銅牆傳來沉悶聲響。蠟封手印一枚枚亮起，牆面中央浮出四行字。字跡避開了系統常用的金色，被蠟從青銅底下頂出來，呈現暗白色，每個字邊緣都帶著融化痕跡。
【第一片羽翼，不落在日下。】
【造翼者的迴廊。】
【少年向上，蠟心向海。】
【若先聽見太陽，便學會墜落。】
四行字出現後，系統便再無動靜。
裴見青看了兩遍，哼了一聲：“寫得挺玄乎，有嚇人的意思。太陽多半是核心能源，先處理掉？”
紀庭霜沒有立刻反駁。她蹲下身，用短尺量了一下牆面字跡和地面水線之間的距離：“第一片羽不落在日下，若先聽見太陽。至少這兩句都在提醒太陽和羽毛的關係。”
“也可能是在逼我們繞遠路。”裴見青搖搖手指，“開門關不處理核心，只會被機制拖死。”
凌風沒有急著發表意見——現在說也未必有人會聽。
他把那幾組詞在腦子裡重新擺了一遍。
羽，造翼者，少年，蠟，海，太陽。
某個故事已經快要浮出來了，但是僅僅是看得見輪廓，看不清名字。凌風沒有強行下判斷。這個副本顯然會圍繞“飛”做文章。
三人繼續往前。
迴廊盡頭是一座圓形青銅中庭。
中庭中央有一副巨大的斷裂翼架，翼架左右展開，左側缺少羽骨，右側缺少蠟心，底部還有三處空槽，形狀正好能嵌入某種青銅楔。四座雕像分別立在中庭四角。
第一座是工匠父親，雙手按在一段迴廊模型上，臉被颳去。
第二座是背翼少年，肩胛處插著半截翼骨，頭微微抬起。
第三座是閉眼太陽，表面沒有光，眼瞼卻刻得極深。
第四座是一面倒置海紋，水浪從上往下卷，浪尖託著一顆未成形的蠟心。
裴見青剛踏進中庭，周圍青銅牆縫裡就傳出一陣悶響。
十幾具蠟封僕役從牆裡爬出來。它們身上裹著半透明蠟殼，蠟殼裡封著殘破羽毛和人的骨節。它們沒有臉，嘴的位置被羽毛塞滿，走動時會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
裴見青一步衝上去，青黑長槍橫掃，槍鋒砸在第一具蠟封僕役胸口。蠟殼當場炸開，裡面的黑水濺到地面，水裡冒出幾片發亮羽片。
第二隻從側面撲來。
凌風剛要後撤，裴見青已經反手把槍尾砸了回來，硬生生把那東西釘進牆縫。紀庭霜則後退半步，短尺往牆上一敲，中庭左側一排青銅齒輪短暫停住，剛好卡住三隻試圖繞後的蠟封僕役。
果然是高手，手段和執行力都了的。
凌風沒有表現自己的打算。在隊友完全有能力的情況下，他的等級和正面能力在這裡都不佔優勢，與其浪費體力，不如看清楚這批怪物掉了什麼。
第一隻蠟封僕役死後，地面上浮出一圈很淺的羽形光痕，邊緣往上翹。
裴見青一腳踩了上去，他的身體猛地一輕。整個人被頭頂那片倒懸海面往上吸了一寸。裴見青臉色微變，立刻把長槍往地上一紮，卻還是被拖得雙腳離地。紀庭霜甩出一條細索扣住他腰側，把人拽了回來。
“小心，別再踩到。”紀庭霜說，“這是升高狀態，還不知道上限。”
裴見青落地後低罵一聲，臉色更難看。
另一隻僕役死在翼架底部，蠟殼裡滾出一塊青銅楔。青銅楔只有巴掌大，落地卻砸出沉悶聲響。
凌風用斷章的書脊試探性碰了一下，腳下地面忽然往下拽。
那感覺不只是重量增加，整座迷宮都在把他往青銅地上壓。凌風立刻鬆手，指尖卻已經被青銅楔凍得發麻。
“一個讓人往上，一個讓人往下。”凌風說。
紀庭霜點頭：“羽片對應升高，青銅楔對應固定。還缺蠟心。”
裴見青抬頭看向閉眼太陽雕像：“太陽呢？”
中庭裡的蠟封僕役暫時被清掉，四座雕像安靜地站在那裡。頭頂海面緩慢流動，羽毛在水中一沉一浮，遲遲沒有散開。
裴見青把一枚發亮羽片挑在槍尖上。
“我還是想試試怎麼弄這個太陽。”他說。
紀庭霜皺眉：“之前的系統提示可不建議先碰它哦。”
“也沒說先幹啥啊。”裴見青看向翼架，“太陽是唯一閉著眼的，你不覺得是推進的線索嗎？”
凌風看著太陽雕像深刻的眼瞼，又想起那句從海面上傳下來的低語。
不要飛太高。
他開口：“先碰太陽，可能會讓整座迷宮醒過來，然後開始圍攻咱們。”
裴見青沒有立刻動，槍尖停在半空。
短暫停頓裡，遠處又傳來小孩笑聲。這次的笑聲如同一隻肆意的飛鳥，從遠處飛來。眾人望向聲源時，卻什麼都沒看見。那笑聲的來源貼著海面轉了一圈，最後停在太陽雕像上方，閉眼太陽的眼瞼卻仍然靜靜地站在那裡。
裴見青的眉頭壓得更低。
“我試試。”
他說完，槍尖一挑，那枚發亮羽片飛向太陽雕像。
羽片還沒落到雕像底座，閉眼太陽睜開了一絲。
有一條細得近乎看不見的金線，從眼縫裡掃過中庭。
青銅地面立刻開始震動。四周迴廊開始轉動，牆面上的蠟封手印同時往外鼓。頭頂海面下沉半寸，水裡的羽毛全都豎了起來，羽尖齊刷刷指向三人。斷裂翼架底部的三個空槽發出咔咔聲，空槽深處傳來磨骨般的細響。
紀庭霜臉色一變：“退到牆角，別站那正面！”
裴見青反應極快，長槍橫掃，把還在地面上的幾枚羽片全部挑飛。凌風跟著紀庭霜退到右側青銅柱後，腳下溼羽磚卻忽然往下陷。
青銅牆上的殘詩被火光改寫。
【太陽已聽見翅膀。】
【迴廊倒轉，海向下沉。】
【失敗之翼，等待新骨。】
最後一個字落下，最近的一面青銅牆裂開。
牆裡封著一具人形蠟屍。
它的背後長著半副未完成的翅膀，羽骨外翻，蠟皮裂開，胸口還有一枚已經乾涸的青銅楔。它睜開眼睛，眼珠裡沒有瞳孔，只有倒懸海面和一輪極小的太陽。
蠟屍張開嘴。
一團溼羽毛從它喉嚨裡湧出來。
“再高一點……”
它含混地笑了起來。
“就能出去。”
中庭上方的倒懸海面忽然下沉。
海水沒有真正落下來，那層透明界限肉眼可見地往下降了近半尺，水裡的羽毛同時倒豎。閉眼太陽雕像已經睜開一線，金色細光沿著中庭掃過，所有被照到的溼羽磚都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紀庭霜的提醒很快到來：“別站羽磚上。”
裴見青卻已經衝了出去。
蠟屍比先前那些蠟封僕役快得多。它背後半副翅膀一扇，身體貼著地面掠過，長滿蠟皮的手臂直取裴見青的腰側。裴見青長槍橫攔，槍桿和蠟骨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鈍響。
他退了半步。
凌風看得清楚，儘管裴見青能擋住蠟屍，腳下地面卻在暗暗湧動。
迴廊依舊還在顫動。
整個青銅中庭正在緩慢擰動，四座雕像的位置沒有變，牆面和通路卻在互相錯開。蠟封手印從牆裡鼓出來，一隻隻手掌抓向空氣。被金光掃過的位置，蠟徐徐融開，露出裡面發白的指骨。
紀庭霜蹲在青銅柱後，短尺貼地，捏在手中的銀針抖得很厲害。
“場地沒有停。”她說，“再轉一輪，剛才的入口會被換掉。”
“那就把這東西宰了！”
裴見青話音剛落，蠟屍忽然仰頭。
地上先前被他挑飛的羽片有幾枚亮了起來，光痕從地面往上拔。蠟屍背後的殘翼隨之收緊，身體被那股升高力量拖起一寸，動作卻更快了。它沒有繼續撲裴見青，反手抓向最近的一枚羽片。
凌風心裡一沉。
它在找能讓自己飛起來的東西。
“別讓它碰羽毛！”凌風開口。
裴見青長槍掃過地面，槍尖撥起三枚羽片，直接甩向中庭另一側。蠟屍立刻轉向，嘴裡擠出一團潮溼笑聲。
紀庭霜的銀針猛地偏向父像。
她抬頭：“父親那個底座有機關反應。”
凌風也看見了。
那具蠟屍胸口嵌著一枚乾涸的青銅楔，位置正好在心口下方。青銅楔已經和蠟肉長在一起，隨著它每一次動作，楔子都會輕微撞擊胸腔。父像的雙手按在迴廊模型上，十指下方也有三個空槽，其中一個槽口邊緣泛著冷光。
凌風腦子裡的那幾行殘詩重新排開。
第一片羽翼，不落在日下。
造翼者的迴廊。
少年向上，蠟心向海。
太陽已經被驚醒，迷宮開始轉動。眼前的懲罰是在逼他們補回正確順序。
“殺了他。”凌風立刻開口，避開那句在腦中形成的判斷，“先把迴廊停下。”
裴見青一槍把蠟屍抵開，回頭瞪他：“說清楚。”
“青銅楔。”凌風指向蠟屍胸口，“楔子是固定件。父像按著迴廊模型，迴廊現在正在轉，先固定父像。”
紀庭霜沒有猶豫，短尺已經貼到父像底座上：“說得通。這裡的空槽和楔形吻合。”
裴見青罵了一聲。
他並非不服，蠟屍已經再次貼近。蠟屍的手臂被長槍削斷半截，斷口卻很快用羽毛和蠟重新黏上。它沒有痛感，目標也越來越明確。
羽片。
太陽。
升高。
凌風撿起斷章書脊，掃開腳邊一枚發亮羽片。書脊碰到羽片的瞬間，手腕被往上拉了一下。他立刻鬆手，羽片貼著青銅地面滑出去，被蠟屍一腳踩住。
蠟屍背後的半副翅膀猛地張開。
呼。
一陣溼冷的風從頭頂海面吹下來，蠟屍整個人被拖得離地。它笑聲變尖，喉嚨裡的羽毛一根根飛出，朝太陽雕像那條眼縫捲去。
裴見青跳起，長槍貫入蠟屍腹部，把它硬生生釘回地面。
“楔子取不出來！”他的聲音裡充斥著焦急和一絲怒意。
“殺掉才會掉。”紀庭霜手裡多了一枚細長鐵釘，釘尖抵在父像空槽邊，“快點。”
凌風盯著蠟屍胸口。果然青銅楔每次撞擊胸腔，蠟屍的動作都會有一瞬卡頓。
“打胸口楔子邊緣。”凌風說，“別打壞楔子。”
他槍鋒斜挑，第一擊切開蠟屍胸口外層蠟皮，第二擊刺入楔子下方，第三擊把蠟肉和羽骨同時掀開。蠟屍發出一聲孩子般的尖叫，背後殘翼驟然收攏，整具身體往內塌。
牆面上的手印同時抓空。
蠟屍倒在地上，胸口青銅楔滾了出來。
咚。
那小小一枚楔子落地，整個中庭都跟著震了一下。
紀庭霜伸手要拿，凌風先一步用書脊把楔子往她那邊推。只是隔著書脊接觸，凌風的手背還是一沉，膝蓋險些碰到地面。
這個東西比剛才那枚更重。
紀庭霜抓住機會，袖口裡彈出兩枚金屬扣，扣住青銅楔兩側。她用短尺和細索配合，把楔子送進父像底座第一個空槽。
咔。
父像手下的迴廊模型亮起一道青光，整座中庭的轉動停了一瞬。
牆面錯位速度立刻慢下來，蠟封手印縮回去一半，閉眼太陽那條眼縫也合了一點。
青銅牆上浮出新的半句。
【父手按回廊。】
【子肩承羽骨。】
字跡很快融化，剩下的蠟沿著牆壁往下淌。
裴見青喘了口氣，瞥了凌風一眼：“你知道這是什麼本？”
凌風沒有馬上回答。
他確實快想起來了。
父親和一個有羽翼的少年，海，太陽。儘管這個故事不是他的作品，但是這不妨礙他知道這個故事。
可越是這樣，凌風越不想現在把結論說死，因為目前不能排除副本會利用玩家對正確答案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