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文帝崩,景帝即位
漢文帝后元七年(公元前157年),夏六月,未央宮。
長安的盛夏,溽熱難當。
蟬鳴聲嘶力竭,未央宮的殿宇在烈日下蒸騰著暑氣。
宣室殿深處,藥氣濃郁。
年近四十七歲的漢文帝劉恆,已纏綿病榻數月。
這位以仁儉著稱的帝王,如今面容枯槁,氣息微弱。
太子劉啟日夜侍奉在側,眼窩深陷,眉宇間凝結著揮之不去的憂色。
張克然作為太子少傅、關內侯,亦時常入宮問安。此刻,他立於殿外廊下,望著庭中懨懨的嘉木,心中沉鬱。
自晁錯被貶膠西、周亞夫鬱鬱而終,已有數年。
朝局在經歷那番劇烈震盪後,似乎重歸平靜,文帝晚年,施政愈寬,屢屢減免賦稅,廢除肉刑,與民休息。
對諸侯的約束,在晁錯去後亦悄然放緩,更注重以德懷之。
北疆在周亞夫生前奠定的基礎上保持穩定,匈奴雖偶有犯邊,但無大患。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從未止息。
諸侯經晁錯一番雷厲風行的削奪打擊,雖實力大損,然怨望之心深種。
朝中,老臣漸次凋零,新一代官員在相對寬鬆的環境中成長,對文帝的寬仁感恩戴德。
太子劉啟,在多年的儲君生涯中,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因棋局殺人的衝動青年,他沉穩、果決,對權力運作熟稔於心,但其施政理念,似乎比文帝更傾向剛柔並濟,對某些潛在威脅的容忍度也更低。
張克然敏銳地察覺到,太子對某些諸侯,尤其是當年曾對削藩令牴觸最烈、且與吳楚有舊的一些宗室,隱隱存有戒心。
“張少傅,陛下宣召。”一名面色悲慼的宦官低聲喚道,打斷了張克然的思緒。
張克然整肅衣冠,深吸一口氣,步入殿內。
太子劉啟跪坐在御榻旁,緊握著文帝枯瘦的手,榻上的文帝,雙目微闔,聽見腳步聲,緩緩睜開。
“允成……來了。”文帝的聲音細若遊絲,卻異常清晰。
“臣在。”張克然趨前跪倒。
“起來,近前些。”文帝示意。張克然依言靠近。
文帝的目光在張克然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向太子,緩緩道:“太子……朕將大行。這江山……託付給你了。”
劉啟喉頭哽咽,伏地道:“父皇……兒臣……定不負所托!”
“你的能力,朕知道。”文帝喘息幾下,“當以……仁恕為本,以……節儉為用,以……安民為要。高皇帝、呂后之時,法網嚴密,朕即位以來,務在寬厚……天下……幸得安樂。你……當繼之。”
“兒臣謹記!”
“然……”文帝話鋒微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光芒,“樹欲靜而風不止,諸侯……經前番變故,其心未必皆安,北邊胡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朝中……新舊交替,亦需平衡,為君者,仁厚……不可無威,寬縱……不可無法……”
劉啟垂首聆聽,神色凝重。
文帝的目光再次轉向張克然:“允成。”
“臣在。”
“你是梁王世子,又是……太子信臣。梁國忠謹,朕心甚慰。你……要好好輔佐太子。你父王那裡……也替朕帶句話,安守西南,永為藩屏。”
“臣,萬死不辭!必竭誠輔佐太子殿下!家父處,亦必傳達聖意!”張克然重重叩首。
文帝似乎耗盡了力氣,重新閉上眼,揮了揮手。
劉啟與張克然會意,默默退至外間。
是夜,亥時三刻,未央宮喪鐘長鳴,聲震長安。
漢文帝劉恆,崩於未央宮,享年四十七歲。
遺詔頒佈,震動天下:
“朕聞之,蓋天下萬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當今之世,鹹嘉生而惡死,厚葬以破業,重服以傷生,吾甚不取……朕既不德,無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臨,以罹寒暑之數,哀人父子,傷長老之志,損其飲食,絕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謂天下何!……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臨三日,皆釋服。無禁娶婦、嫁女、祠祀、飲酒、食肉。自當給喪事服臨者,皆無踐。絰帶無過三寸。無布車及兵器。無發民哭臨宮殿中。殿中當臨者,皆以旦夕各十五舉音,禮畢罷。非旦夕臨時,禁無得擅哭。以下,服大紅十五日,小紅十四日,纖七日,釋服。它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類從事。佈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無有所改。歸夫人以下至少使。”
遺詔盡顯文帝一生節儉、體恤民力之風,要求薄葬短喪,不擾民生。
舉國哀慟,萬民追思這位“德牟太宗”的仁君。
秋七月,太子劉啟即皇帝位,是為漢景帝。尊母竇氏為皇太后,立妃薄氏為皇后。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賜民爵一級。
但新朝伊始,便籠罩在先帝大喪的肅穆之中。
景帝元年(公元前156年),春正月。
新年朝賀,氣象一新。
年輕的新帝端坐宣室殿御座之上,雖著孝服,然眉宇間已具帝王威儀。
接受百官朝拜後,景帝頒佈了登基後的首道重要詔書,核心是延續文帝政策:繼續減免田租,赦免因飢餓自賣為奴婢者,獎勵孝悌力田,遣使循行天下,問民疾苦。
他提拔了一批精通律法、行事幹練的官員進入要害部門,其中不少人曾與晁錯有舊,或認同其強幹弱枝理念,只是手段或許不似晁錯那般極端。
而對幾位在文帝晚年因小過被申飭的諸侯王,景帝的撫慰詔書也來得很快。
退朝後,張克然被留下。
如今他的官職爵位依舊沒變,但始終站在帝國的權力中心。
“允成,坐。”景帝揮退左右,神色比朝堂上鬆弛了些,但眼中思慮更深,“新政伊始,百端待舉。你以為,當務之急為何?”
張克然沉吟道:“陛下,先帝遺詔,以安民為本,此乃國策基石,萬不可動搖。然正如先帝所言,樹欲靜而風不止。臣以為,當務之急有三。”
“講。”
“其一,穩固朝局。新舊交替,需使百官安心用命。陛下擢拔幹才,英明果斷。然對先帝老臣,尤以持重忠謹者,亦當優撫存問,以示陛下不忘舊勳,廣納眾議。”
景帝點頭:“此是自然。丞相申屠嘉、御史大夫等,朕皆倚重。”
“其二,慎對諸侯。”張克然聲音壓低,“先帝晚年以寬,諸侯稍安。然其力雖削,其心未必然。陛下御極,宜先示以恩信,多加賞賜,頻令朝請,觀其動向,察其忠誠。對細微過失,可暫示寬容。待朝廷根基更固,再圖緩進。”
景帝目光深遠,“你的意思,朕明白。先以德懷之,再以法繩之。然……”
他頓了頓,又問道,“若有人,自恃宗親,漸生驕縱,乃至陰蓄不軌,又當如何?”
張克然知道景帝所指,絕非空穴來風。
他謹慎答道:“若真有實據,自當依法處置,以儆效尤。然需證據確鑿,程式公正,使天下無可指摘。且……法不責眾,首惡必懲,脅從或可網開一面,以分化瓦解,免生大變。”
景帝不置可否,轉而問:“其三呢?”
“其三,便是北疆。”張克然神色肅然,“太尉臨終所託,臣不敢或忘。軍臣單于新立數載,其性貪悍,今已穩固內部,恐不日將有動作。邊郡防務,糧秣儲備,將領選用,需陛下時時垂詢,萬不可因國內之事,稍有鬆懈。此乃社稷安危所繫。”
提到周亞夫和北疆,景帝神色也鄭重起來:“太尉遺志,朕銘記於心。北疆之事,已命人核查邊郡武庫、糧儲,不日將遣使巡邊。至於將領……你有無合適人選?”
張克然早有準備,說了幾個在邊郡多年、熟稔匈奴戰法、且為人持重的將領名字。
景帝一一記下。
“允成,”最後,景帝看著他,緩緩道,“你是先帝留給朕的輔弼之臣,更是朕的股肱。日後,朝中、諸侯、邊事,諸多難處,朕需你直言不諱,戮力同心。”
“臣,蒙先帝、陛下兩代厚恩,敢不竭盡駑鈍,肝腦塗地!”張克然離席頓首。
走出宣室殿,春寒料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