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公主的信,楊帆從來沒有看過。他鼻子酸酸的,覺得自己有些對不起她。
他把信一封封拆開來細看,不出所料,上面無非是一些發生在公主身邊的瑣碎小事,和提醒自己吃好睡好,不要受傷之類的話。但是,楊帆一封接一封讀下去,一口氣把積攢了幾個月的信都讀完了。
那清秀的字跡和字裡行間散發出的濃濃情意,讓楊帆覺得,雖然身處關外苦寒之地,心裡卻感到暖洋洋的無比舒服。
他忽然覺得,壽寧公主稚嫩的臉蛋有著另外一種和葉美瞳迥然不同的、惹人憐愛的美。
“等我!”楊帆重新在床上躺好,合上雙眼,自言自語地說。
正月二十六,大戰第三天。
天剛矇矇亮,後金軍就吹響了集結的號角。
正黃、正紅、正藍、正白、鑲黃、鑲紅、鑲藍、鑲白八色軍旗在獵獵寒風中飛揚,旗下的將領和士兵們,表情從未有過的凝重。
他們看到,昨天被挖的千瘡百孔的寧遠城牆,已經被守軍連夜用泥巴修補好了。普普通通的黃泥塞進城牆的破洞之後,很快就被凍得堅如鐵石。寧遠城,又變成了一座堅城。
努爾哈赤策馬來到軍前。
“眼前這座小城,我們死傷了數萬人馬還沒有攻下。這是我們征伐多年從未有過的恥辱!”
“守軍頑強,城頭火炮兇猛,這都是事實。或許我不該一味強迫你們。那我就下旨:今日凡能攻上寧遠城頭者,無論將佐士兵,一律官升三級;第一個攻上城牆為大軍開啟通路的,如果他最後能活下來的話,我就封他為王,世襲罔替!”
說罷,努爾哈赤又把目光轉向了代善、莽古爾泰、皇太極、多爾袞、豪格等人,“我大金國之所以兵強馬壯,國事日盛,乃是因為我們任人唯賢。我已經老了,已經沒有幾年光景了。你們是八旗旗主,正當盛年。寧遠城正是你們大展身手的戰場。究竟誰能在我之後執掌大金的江山,就要讓我看看你們當中誰更有本事了!今天哪一旗的人馬攻陷了寧遠,我將來就把皇帝大位傳給他。”
說罷,努爾哈赤撥轉馬頭,向著寧遠城的方向用力揮舞著馬鞭喊道:“進攻!”
他的話音未落,八旗士兵們已經狂吼著衝了出去。喊聲響徹了整個曠野。
袁崇煥呆住了。
不久前他還向手下將士們打趣說,後金軍已經嚇破了膽,不敢再靠近他腳下的城牆了。
持續兩天的血戰,雖然後金折損了數萬人,寧遠的守軍也損失過半,且全都疲憊不堪。
他做夢也沒想到,敵軍居然越打越強,毫無疲態。
看眼前後金軍這架勢,今天的進攻只怕會比前兩天更慘烈十倍。
前兩天的後金軍是在打仗,而今天,是在發瘋。
普通士兵升三級,就成了將軍;而將軍升三級,則成了公侯。
每一個士兵都懷揣著一躍成為將軍的夢想向城頭飛奔。他們爭先恐後,不再有任何顧忌。
“拔刀,點炮,和韃子拼了!”袁崇煥抽出腰間寶劍,振臂高呼。
城頭炮聲隆隆,不斷地在人群中炸響。八旗子弟卻似乎視而不見,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衝到城下,架起雲梯奮力攀爬起來。
努爾哈赤望著勢不可擋的衝鋒隊伍,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哈勒泰!”莽古爾泰大聲呼喚自己的衛隊長,“我的三百衛隊是由鑲黃旗最精銳的勇士組成的,你帶他們上去,奪下寧遠城牆!”
“是!”哈勒泰領命而去。
其他的親王貝勒如夢方醒,連忙派出自己最得力的人馬加入攻城隊伍。
皇太極轉過身,向自己的貼身侍衛巴圖魯招了招手。巴圖魯馬上來到他的近前。
“貝勒爺,您有什麼吩咐?”
“巴圖魯,你是軍中一等一的高手,也是我手下最得力的臂膀。前番你的胞弟博和託隨我入關,不幸遭遇漢人的毒手。我今天就命你殺上城頭,斬殺漢人守將,接應正黃旗的兵馬攻破城池,也為你的兄弟報仇!”
巴圖魯對皇太極用力一抱拳,快步加入了狂奔的人群。
巴圖魯是皇太極手下的五大高手之一,“無影劍”——博和託的親哥。和其餘四大高手一樣,他在江湖上也有著赫赫的威名——追風閃電刀。努爾哈赤起兵後不久,他就進入正黃旗的陣營,成為皇太極手下的一名親隨。五大高手之中,他的本事遠在其他人之上,以刀法和輕功稱雄江湖。當初因為主子另有差遣,他才沒有隨同皇太極進入京城,因此現在他成了皇太極手下僅有的一流好手。
為兄弟報仇、斬殺漢人兵將、助大軍奪取城池都是自己份內的事,自不必說。除此之外,他的心裡還湧動著其它東西。那就是對權力和榮光的渴求。
憑自己的本事,殺上城頭並不是難事。如果真能為正黃旗大軍殺開一條血路,佔領了寧遠,將來皇太極登基之後,自己必定作為他的開國功臣受到重用。
再往後的事情,他來不及多想了。
城上的明軍在苦苦支撐,面對數倍的敵人拼命還擊。後金軍死傷累累,一時仍然難以攻上城頭。
巴圖魯來到一架雲梯旁。五名八旗兵勇不顧性命的沿著梯子攀爬上去,先後都被弓箭石塊打了下來。
城頭明軍正準備把雲梯掀翻,巴圖魯不屑的冷笑一聲,然後躍上了梯子。他的腳尖只在梯子的橫木上輕輕一點,身體已經躍起一丈有餘。守軍見狀,連忙把手中的石頭狠狠地向他砸過來。巴圖魯的腳尖在雲梯橫木上再次借力後,凌空大喝一聲,猛地躍起,避過了所有的來襲物體,身體從守軍頭頂掠過,輕輕落在城頭。
落地之前,他在半空中迅疾的攻出一刀,刀鋒自四五名守軍的後頸劃過,乾淨利落地取了他們的性命。
他站住身子,看到不遠處正有七八名士兵架好剛剛裝填完火藥的巨炮,將炮口對準城下密集的人群,正要點火。他一個箭步跳過去,手起刀落,砍殺了手持火把的炮手。然後他撿起地上的火把,扔到了城下。
“不好了,有韃子殺上城了!”士兵們驚呼道。
附近的明軍兵將紛紛朝巴圖魯掩殺過來,巴圖魯則面無懼色,氣定神閒的和十幾名敵人對戰,不久,就憑著犀利的刀法將敵人一一砍殺。
隨後,他來到城牆邊,守護住一架雲梯,不斷地把攀爬上來的八旗子弟拉上城頭。
“好!”城府極深、平時極其沉穩鎮定的皇太極見此情形,也不禁擊節叫好,喜形於色。
豪格則來到努爾哈赤身邊,悄聲說:“父皇,有我等在此督戰就夠了,這天寒地凍的,您還是回營帳休息吧。”
努爾哈赤搖頭道:“這裡的敵人是我征戰多年來遇到過的最強勁的對手。我要親眼看著城頭的敵人被我毀滅,看著寧遠被我征服。你們所有人,都應該好好看看。”
豪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口道:“啟稟父皇,我昨天聽退回來計程車兵們說,寧遠之所以在我數萬大軍進攻下能維持到現在,除了有城頭的大炮,明軍之中還有妖人助戰,能夠在百丈之外取人性命!我軍幾次攻上城頭,都因此而功敗垂成。”
努爾哈赤望著他,冷哼一聲道:“這是那些懦弱計程車兵編造出來的謊話,沒想到你身為旗主,竟會相信這種鬼話!”
“父皇教訓的是,兒臣知罪。”豪格無奈,只得退到一旁。
這時,鑲藍旗旗主阿敏匆忙來到努爾哈赤馬前下跪稟報:“啟稟皇上,末將剛剛收到快報,一直龜縮在皮島的明軍將領毛文龍,趁我大軍出征後方兵力空虛,於昨日出兵偷襲攻佔了鎮江堡。守將薩圖阿及八百守軍戰死。”
諸將聞言,全都吃了一驚。
多爾袞上前一步道:“鎮江堡是我們的重鎮。兒臣懇請率領本部人馬收復失地,把毛文龍的頭提來獻與父皇!”
努爾哈赤略一思忖,擺手道:“臨陣對敵,不可分心。待我們拿下寧遠,再做計較!”
湧上寧遠城頭的後金軍已多達五六十人,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神采,似乎自己已經成為統率兵馬威風凜凜的將軍。
吳襄帶領百餘名士兵殺了過來,和他們混戰起來。但明軍疲憊已極,且多已負傷,再也無力消滅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越來越多的敵軍湧上城頭。
正當吳襄焦急萬分,無計可施的時候,他忽然看到先是一道道紅光在眼前閃過,繼而面前的後金軍士兵身上標起了一道道血泉,隨即紛紛慘叫著倒地斃命。
楊帆大步跑了過來,邊跑邊把鐳射束準確的射在八旗兵勇們的心窩上。
吳襄雖然早就聽說楊帆等人身懷異術,但是當他親眼看到僅憑楊帆一人,一眨眼功夫就殲滅了大半如狼似虎的敵兵,仍然感到驚奇萬分。
然而他還來不及高興,就慌忙大叫道:“楊公子,小心!”
一柄快刀正斬向楊帆的脖頸,巴圖魯的刀。
楊帆驚覺後慌忙向後躲避,刀尖幾乎貼著他的下巴劃過。巴圖魯身形如風似電,不給楊帆任何喘息的時間,一連攻出三刀。楊帆只得用鐳射槍架住他的鋼刀。
巴圖魯飛起一腳正中楊帆小腹,把他踢得橫飛出去,半晌爬不起來。楊帆手中的武器也脫了手。
巴圖魯搶步上前,正要一刀了結楊帆的性命,忽然聽到身側傳來一聲震人心魄的虎吼,一股凌厲剛猛的風聲接踵而至。
巴圖魯急忙轉身,用手中鋼刀格擋來襲的攻勢。
“當!”的一聲脆響,火花四射,巴圖魯被震得倒退五六步,手臂一陣痠麻。來襲之人也被震得倒退兩步。
一員小將正手擎大刀,對他怒目而視。正是吳三桂。
吳三桂和巴圖魯纏鬥在一起。
吳三桂是武將,擅長馬戰。而巴圖魯則擅長步戰。他的刀法輕靈詭異,神出鬼沒,把吳三桂漸漸逼到了牆角。
巴圖魯嘴角浮現出一絲得意的微笑。
就在他覺得勝券在握的時候,他忽然感到胸口一熱,緊接著一道血柱噴湧而出,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腳下一個趔趄,把身體勉強靠在牆頭上。
蔣默和約翰趕了過來。
吳三桂頓時鬆了一口氣。他掄起大刀,以雷霆萬鈞之勢向巴圖魯砍去,一刀把他剁成了兩半。
城頭的後金軍很快被消滅乾淨。
“我們還能再堅持一個時辰麼?”望著仍在瘋狂衝殺的敵軍,吳三桂沮喪地問。
蔣默也把目光投向了城外。突然,他驚奇的“咦”了一聲,似乎看到了不同尋常的事物。
“袁大哥,我今天送份厚禮給你!”蔣默喃喃自語,一邊將鐳射槍瞄準前方的目標,扣動了扳機。
一道筆直的紅光,越過萬千計程車兵,消失在曠野遠處。
努爾哈赤見到八旗子弟蜂擁湧上城頭,以為勝券在握,暗暗鬆了一口氣。但是他沒有高興多久,卻發現那些好不容易爬上城牆計程車兵不知何故紛紛倒斃。他正感到大惑不解,猛然間感到胸口一陣劇烈的刺痛感傳來,隨後一股殷紅的血柱噴出老遠。他在馬上只覺兩眼發黑,一陣天旋地轉,最終無力的跌了下來。
“父皇!”幾位皇子見狀大驚失色,匆忙奔過來,扶住了努爾哈赤的身子。
蔣默嘴角浮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笑意,他又在亂軍中搜尋其它目標,想要再除去幾個八旗軍的親王貝勒。不久,他把鐳射槍的準星鎖定在皇太極身上。
他正要扣動扳機,一隻羽箭從城下迎面射來,深深釘進他的胸口。
蔣默慘叫一聲,仰面栽倒。
後金大帳中,努爾哈赤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他的幾個兒子跪在床邊痛哭不止。
努爾哈赤在彌留之際,勉力掙扎像是有話要說。皇太極等人會意,連忙把頭湊過來。
“明朝氣數未盡,十年內不要再行征伐。”
言罷,努爾哈赤嚥下最後一口氣,溘然長逝。
“我這就率人攻佔寧遠,殺盡城中漢人,為父皇報仇!”豪格悲憤的說。他霍得站起身,轉身欲走出營帳。
“王弟,不要這麼衝動!”皇太極嚴厲的制止了他,“父皇說的對,我們應該立刻休兵班師回朝,在關外厲兵秣馬,待到時機成熟,再一舉推倒大明朝廷。不要為了小小的寧遠,再消耗我們更多的國力。”
寧遠一戰,守城明軍兩萬人戰死了十之七八,僥倖活下來的,也多已負傷。除去巡防和放哨的兵卒,大多數都聚集在城中的營房之中。滿桂、祖大壽等人正在營中四處走動,檢視戰後士兵們的傷情。
突然,一張令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的面孔,出現在人群中。
監軍太監劉應坤。
劉監軍正和顏悅色的在軍營中走來走去,不時對受傷計程車兵噓寒問暖。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早就走了麼?”祖大壽皺起了眉頭。
吳襄壓低聲音說:“他本來想走,可是出了城門走了不遠就遇到四處剽掠的八旗兵馬,只好又退了回來。聽說這幾天,他天天在家燒香拜佛,大門都沒敢出。”
“各位將士們,兄弟們,大家血戰多日,著實辛苦了。此戰全憑下官和袁大人力主守城,率合城兵馬和後金賊軍以死相拼,方才保住了寧遠,把努爾哈赤擋在了大明的門外。”劉應坤站在士兵們中間高聲說,“你們放心,此次大勝下官定會據實上奏朝廷,為有功的將士加官進爵!”
“無恥小人,哼!”祖大壽不屑地罵了一句,離開了兵營。
袁崇煥和楊帆並肩在寧遠城上慢慢走著。目力所及,盡是殘磚斷瓦,和散落的兵器。已經熄滅但仍然冒著屢屢青煙的焦木,在無聲的訴說著剛剛過去的戰鬥是何等的慘烈。
“袁大哥,蔣默現在怎麼樣了?”
“放心,他沒有傷在要害,經過軍中醫師診治,現在已無大礙,正在我的帥府裡修養。”
袁崇煥感嘆道,“多虧他的適時一擊,一舉剷除敵酋努爾哈赤,才使得賊兵退卻。寧遠也才得以保全。”
“經此一戰,恐怕後金的軍隊不敢再輕易進犯大明的城關了。”楊帆說,“袁大哥,我想我們是時候回京城了。”
袁崇煥點點頭說,“兄弟但去無妨。有你們留下的大炮矗立在城頭,我足以應付後金的賊人了。不過你那位色目兄弟,跟我說過他想留在軍中,不和你們一起回京了。”
城外,戰死計程車卒和戰馬充斥著整個原野,他們的身上漸漸蓋了一層薄薄的雪,成為曠野中一處處凸起的團塊。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袁崇煥久久地望著城外,吟誦著古人的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