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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母愛如天

現在是下午七點四十分。

唐龍躺在那裡,還是像死一樣地躺在那裡,還是沒有任何知覺。

他靜靜地一動不動,監控室也靜靜地一動不動。

罩單從他身上掀開,一個身影俯下身去,兩隻手先是從他頭的兩側,然後是兩隻胳膊、胸腹部,接著又是兩條腿,再接下來又把他的身體翻轉。動作是那樣的輕柔,那樣的優美,那樣的熟練,那樣的富有愛心,那樣的具有目的性,沒有一個動作違背了按摩的原理。最後又把他的身體慢慢而輕輕地翻轉至另一邊,動作依舊是輕柔和富有愛心的,這樣的按摩每兩小時一次。

一小時後,全身按摩結束了。

郝欣疲憊地坐在病床旁的木凳上,痴痴地望著兒子。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那是百分的牽掛,萬分的擔心,跳動有力而急切。她毫無倦意,她的每根神經末梢仍處於極度悲傷之中,還夾雜著極度的盼望之中。她的整個意識,因地獄信使的到來而亢奮不已,毋庸置疑,她絕不會放棄,她熱切地盼望上天的好生之德,這樣奇特狀態她從未曾有過。她想,有了兒子的資訊,這樣的感覺,這樣的期盼,這樣的等待,是很值得的,它預示著他的兒子唐龍總有一天會真正地回到她身邊。

但是,她必須得有耐心,她必須親自每兩個小時為唐龍做一次全身按摩,而不是用護士,還要按時為兒子餵食、喝水,這些都是必要的。

另外,她必須要記住她的角色,事實上,她從未忘記她是母親這個角色,對她而言現在這個角色更強烈了。疲憊對她來說已經沒有感覺了,地獄信使的話她記得非常清楚,兒子並沒有死,他很快就會安然無恙地回來的。

郝欣喃喃地說:“我的兒子,你遭受到這麼大的傷痛,而今又墜入地獄經歷萬般磨練。好在你沒有死,你要趕快回來,媽媽等你回來。”

像是著了魔一樣,郝欣一直沒有把她的目光從唐龍身上離開,就這樣痴痴地凝視著已無知覺的唐龍,竭力去理解面前擺著的,這個匪夷所思的詭異般的現實。她靜靜地坐在那裡,設法把握住自己的情緒,儘量用更加客觀和更加離奇的思路,去看待靈魂出竅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時郝欣把頭抬了起來,讓她的目光投向敞開的門口處,希望昨夜似鬼魅般出現在她面前的,那個叫時空的地獄信使再次來到她身邊,對她講述有關兒子在那邊的情況。

“母愛如天更如路,只要你還沒有離開這個世界,便永遠牽引著你回家的方向。”郝欣自言自語地說:“兒子,你聽到媽媽的話了嗎?”

“您不要傷心了姨媽,他已經沒有任何的生命特徵了。”說話的人是唐龍的表姐伊凡。

唐龍的爸爸唐景瑞似乎對伊凡的話並不感到意外,那張慘白的骷髏臉朝向伊凡,對於她的信口胡說沒有埋怨的成分,只是說:“唐龍沒有了呼吸,心跳也沒有了,你姨媽能不悲痛欲絕嗎。”

郝欣的臉上根本看不到絕望的神情,反而流露出一絲的微笑:“景瑞、伊凡,請聽我告訴你們,現在我的兒子唐龍在對地獄做一次非同尋常的探秘之旅。”

唐景瑞的目光集中在郝欣身上,他依稀覺得妻子的意識或許是處於混亂狀態,所以才會說出這樣不著邊際的話,他對妻子說:“別這樣郝欣,唐龍是不會去地獄的,他已經死了,這是不爭得事實。”

伊凡緊張地望著郝欣,既感到害怕,又感到事情來的詭異,小心翼翼地說:“姨媽,您怎麼會說出這麼匪夷所思的話呢?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地獄。”

“看來你們這一老一少真的是孤陋寡聞。”郝欣說。只見她站起身,並走到窗前,眼望窗外,繼續說下去:“你們誤解了我,他並沒有死,只是靈魂暫時脫離軀殼而已,因為我已經跟閻王派來的信使見了面,同時也交流了很久。”

“簡直是不可理喻,閻王爺怎麼會派信使來為我兒子送信?”唐景瑞說。她確實是精神有些失常,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確很難讓人接受,但事實誰也改變不了。“真是荒唐透頂。我告訴你,這是你想兒子想的。老婆,我不希望看到你因為兒子遭遇不幸,而使你變得胡言亂語。”

“看來姨媽真的是傷心過度。”伊凡設身處地地想想,誰遇上這種事也會精神模糊,於是她對唐景瑞說:“姨夫,我看是姨媽悲傷過度,或是想表弟想得走火入魔了。您想想啊,閻王怎麼會屈尊派信使來跟姨媽交談呢?”

唐景瑞穩定了一下激動的情緒,只聽他說:“親愛的老婆,你還是回家休息一下吧,我認為你的悲傷的心情影響了你的情緒。”

“簡直是一派胡言。”郝欣一下轉回身,毫不客氣地說。她不解地看著與她生活了三十年的丈夫,好一會兒才說:“你瞎參合什麼呀,閻王爺真的派信使給我們的兒子報平安來了。他說我們的兒子在地獄安然無恙,他還在那邊參與了一件驚天大案的偵破。信使還說了,我們的兒子在那邊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他的靈魂脫出軀殼,只是腦神經受到猛烈撞擊後,產生出的一個暫時的現象,過不了多長時間,他就會活蹦亂跳地出現在我們的面前的。”

伊凡提心吊膽地聽著姨媽所說的每一個字,幾乎大氣也沒有喘一口,她感覺是姨媽出現的幻覺,才使得姨媽看到了無中生有的那個所謂的地獄信使。一想到這些,心下頓時覺得可怕極了,走到郝欣身邊,伸手攬著姨媽,盡力去安慰她:“冷靜一下姨媽,不過請您相信我,這只是發生在你眼前的一個幻覺而已。相信現實吧,表弟已經去了天堂了,他不會再經受傷痛的折磨了。”

唐景瑞感到自己的心很痛,他相信兒子已經死了這個事實,任何奇蹟也不再會帶給他驚喜了,現在他感到說話都困難,可他還是說:“我……我很理解你老婆,我巴不得唐龍會活蹦亂跳地出現在我們面前,可你看他……”

“別說了,如果你們哪一個人再說我的兒子死了,我就先死給你們看。”郝欣打斷丈夫的話,她相信昨夜的所見所聞是真實的,而不是幻覺,並且那根本不是一場噩夢,而是一個完全能夠值得相信的真實,因此,她繼續把存在的事實依據說出來:“你們說的沒錯,唐龍的生命特徵的確不存在了,可他卻依然死而不僵,體溫也正常,這些都是事實吧?我一直相信,我的兒子不會這麼早就離開……”

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郝欣,門開處,主治醫生和兩個大夫走了進來,最後一個進來的是齊宇軒大夫。

“你們都在這兒。”秋雨老練地說。“我們這時還來驚動你們真是太冒失了,希望你們能夠理解。其實,唐龍的病情很特殊,我們是等齊教授給一位患者做完手術後,才趕到這邊來的。哦,齊教授是我國醫學界的知名專家,他對唐龍的病情很關注,希望再做一次檢查。”

唐景瑞很客氣地說:“齊教授,請。”

“你們不要太過於悲傷了。”齊宇軒說,他講話的語調溫和,看上去好像他和唐龍一家很熟悉似地,他編造不出什麼謊言,整個事情都透著匪夷所思,近似於荒謬,真不知上天又要給他出什麼難題,至少這名患者給他帶來了足夠的興趣:“我需要知曉所有的一切。”

這時齊宇軒已經來到病床前,慢慢而輕輕地掀去唐龍身上的罩單,一邊認真地檢視唐龍傷口,一邊接著說:“我已經看過他下午拍的片子了,在臨床醫學上,腦幹、腦擠出血大於十毫升,死亡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五。”

郝欣小心地問:“您是說像唐龍這樣的情況,是沒有任何指望了?”

“我可沒有這樣說。”齊宇軒說,待他轉過身子望著郝欣,臉上明明泛著微笑,她還從未見過有那個醫生,會在沒有任何生命特徵患者床前,呈現出這種令人厭惡的表情。彷彿患者死亡對醫生有獎勵,而他就是那個接受獎勵的人似地,她知道他不是這樣的人,只聽他接著說下去:“不過CT顯示,患者的腦幹出血口,頭骨斷裂,腿骨折恢復得很是神速。另外,我也在患者身上看到了,撕裂傷和其它幾處傷口的創口處,恢復得也很令我感到意外,簡直可以說這是一個奇蹟。依我的經驗推測,如果照這樣繼續下去的話,明天這個時間,他身上的所有傷,當然也包括頭骨斷裂和腿部骨折也都會痊癒。”

伊凡聞聽不覺一怔,又低頭望著唐龍身上那些傷口,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所以就沒有吭聲。

唐景瑞倒是從齊宇軒話裡聽出了弦外之音,專注地凝視著他,剛才的悲傷都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這說明我的兒子還活著?”

“這可是你說的。”齊宇軒說完停了停,目不轉睛地望著唐景瑞,片刻之後,他又把目光移向郝欣。這時他看到她正用期盼的目光望向他,似乎他是活神仙似的:“你們聽我講,我聽說在A國也有過這樣一個病例。那名患者也是在沒有脈動,心臟停止跳動後二十七天時才甦醒過來,A國的醫生得出的最後定論是靈魂出竅,也就是說,他的靈魂在這期間已經離開了他的軀殼,不知到哪裡閒逛去了。具體唐龍是不是這種情況,我還不敢說,我在等待一個奇蹟的發生。”

郝欣真誠地望著齊宇軒,他不但說話幽默,人也顯得很親近,她試探著問:“您是說我的兒子還沒有死?”

“我勸你還是做好心理準備。”齊宇軒說,可他並沒有說明是哪種準備。這時他重新把目光移向患者,並用手輕輕摸摸快要癒合的傷口,他一時表現得出奇的冷靜和困惑,他希望探知更多的細節:“剛剛我說過,我需要知曉所有的一切。”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下,並抬起頭直視著郝欣,用商量的口吻對她說:“在今早醫生查房時,您對秋雨醫生講了您昨夜所遇到的事,您能否再講給我聽聽?”

“一切的發生都很詭異,詭異的簡直是匪夷所思。”郝欣以這樣的方式做了開場白,這句並沒有斟詞酌句的話讓她感到很滿意,她並不朝他看,而是讓目光穿透窗玻璃望向外面無限遠的地方。隔了一會兒,她飛快地瞥了他一眼,接著神秘地一笑,然後才說:“那是昨夜的後半夜,在夢中我聽到,門外有一個人在問我是不是唐龍的媽媽,可我並沒有看到這個人是誰,他的話具有一種誘惑性,在他的恭維下,我同意讓他進來。真是不可思議,在一陣輕輕地異動下,門口處的地磚緩緩地、令人恐懼地移動著,很快一個洞口便出現了,隨著洞口的出現,一個人的影像也出現在我的眼簾,這一刻要多恐怖就有多恐怖,可我那時應該是沒有害怕。他對我講,‘我的兒子已經到了地獄,還遇到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還與那姑娘一起參與了一件驚天大案的偵破’。他還對我說‘唐龍在那邊很好’,還告訴我怎麼護理唐龍,哦,對了。”郝欣故意停了一下,並走至床前,彎下身用手輕輕地撫摸著唐龍的傷口處,難掩心頭的感激之情:“他還拿出一瓶萬能復原膏,並快速地除去他傷口處的紗布,還利落地把腿上的石膏拿下來,然後還親自為唐龍身上的所有傷口,非常均勻地塗上了一層薄薄的藥膏。另外還告知我,每八個小時塗一次。還信誓旦旦地對我說,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唐龍身上所有的傷口都會痊癒,當然也包括骨折和頭骨斷裂也都會完好無缺。最後他還跟我要了唐龍的護身符。情況就是這樣。”

“真的是很奇妙,奇妙的令人難以置信。”秋雨說,因為他曾經經歷了一次匪夷所思,所以他並沒有表示懷疑,只是輕輕地點點頭:“這藥膏的效用真的很神奇,如果我們能夠研製出這種藥膏,就不會因車禍死那麼多人了。”

“他有過排便嗎?”齊宇軒問。

郝欣回答:“上午十點便過。”

“很好。”齊宇軒的聲音溫和而平靜,然而,心在胸中怦怦直跳,思緒在腦海中起伏不已,他想不通這是為什麼,所以他很奇怪:“對所有人來說這是一種自然現象,不過,對於一個沒有自主功能,沒有意識,沒有任何生命特徵,已經亮紅燈的患者來說,不可能會做到這一點。真是邪了門了。以我從醫四十一年的經歷,還從未聽說過這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呢,但這絕不是一件壞事情,再觀察一段時間吧。”

秋雨也感到大惑不解,說出的話自然也帶著疑惑:“這種現象我也是頭一次遇到,按常理說,一個沒有呼吸,連心臟都停止跳動的人,軀體應該慢慢變硬。在這樣高溫下,明天就可能出現腐臭味,可他並沒有出現這種糟糕的症狀。另外,最令人感到費解的是,他的體溫居然還是正常的,臉色紅潤、肌膚富有彈性,這是很不正常的現象。”

郝欣小心翼翼地問:“齊教授您怎麼看?”

“哪一項都可能致命。”齊宇軒實話實說,可他又補充道:“但他是個例外,對此病例我們將給予密切關注。”

“這名患者的確讓我搞不明白。”一個實習醫生說,讓一個死人站起來,無疑是痴人說夢,並且他也聽到了從郝欣嘴裡講述的鬼來此的經過,對此他是一萬個不相信,所以他接下來說出的話更離譜:“體溫正常是因為天熱所致,排便是所有人在死之前都必須要經歷的一個過程。依我看患者的家屬應該準備後事了。”

“愚蠢這個詞對你來說太奢侈了。”齊宇軒嚴肅地說,他對這個實習大夫太失望了。“你應該再回到學校重新修習一下醫德。”

唐景瑞冷眼看著這個胡言亂語的實習醫生,想找出一句恰當的話來回敬他的不敬。

伊凡在一旁怒目而視,她想不到這個與她同齡的人會這樣口無遮掩。

“我們沒有必要為唐龍準備後事因為我知道他沒有死。”郝欣氣呼呼地說,她不想讓他難堪,這樣的話她說不出口:“年輕人,我不會放棄的。”

這個實習醫生感到惹了麻煩,他很後悔自己的信口開河,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心驚膽顫地說:“對不起阿姨,我這個人不會說話,請您原諒我。”

郝欣很大度地走到這個實習醫生身邊,拉起對方的手,真誠地說:“孩子你是最棒的,儘管說了不該說的話,以後注意就是了,有誰敢說自己永遠不會出錯。振作起來,治病救人是根本,你的將來一定會更好。”

“謝謝阿姨,我會在醫德和醫術上多下工夫的。”

齊宇軒看到這裡心裡暗喜,和諧是最重要的,只聽他說:“好啦,此事到此為止。”說到這兒,他又把頭轉向郝欣、唐景瑞這邊,繼續說:“你們儘管放心,我們會努力的,另外我們還要等待那邊給我們帶來一個奇蹟,我說的是天地間的一個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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