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正道名門

京城的線全斷了。

謝昭珩花了三天時間重新走訪了所有曾經登記在案的據點、商號、貨棧和聯絡點，每一處都空著。

有的門鎖完好，內側已經搬空了；有的門敞著，桌面上積了一層薄灰，像是人走了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站在最後一處空置的聯絡點門口，把手伸進門縫裡摸了一下門檻內側的灰塵厚度，確認了它的乾燥程度和均勻分佈——那層灰已經積了至少三四天，沒有被人踩踏過的痕跡，在撤離完成後沒有再被使用過。

他把手收回來，站在巷口看著那扇半掩的木門，確認了這條線已經徹底斷了。

當天夜裡，謝昭珩回到百戶房，在燈下把天機骰從鐵匣中取出來握在掌心，將注意力從京城範圍移開，擴充套件到更遠的區域。

骰子在掌心中轉動了幾次，第一次指向南方偏西，第二次指向正東，第三次指向北方偏西。

第三次轉動時它的停留比前兩次更久，像是確定了方向之後就不再繼續移動。

他把骰子的指向在地圖上對著找了一圈，圈定了一個區域——北方，距離京城約四百里，靠近一處山麓與平原的過渡地帶。

他在地圖上沿著那個方向擴充套件了一段距離，找到了一處與骰子指向一致的城鎮，鎮名旁邊標註著一條河流和一座渡口，渡口上游不遠處的谷地中，標記著一處與當地環境相吻合的院落群。

劉家是北方老牌名門。

在江湖上的名聲不錯，歷代家主以中立避世為訓，不參與門派紛爭，也不介入朝堂事務。

每代只出一兩個在外面走動的人，其餘族人常年待在祖宅裡，像是與世隔絕的舊式望族。

劉家的祖宅建在一條河流的支流旁，背靠一片矮山，前院種著幾棵老槐樹。

謝昭珩到的時候是個午後，他沒有穿飛魚服，換了一身深色便裝，腰間掛著一柄劍。

他在劉家門前勒馬時，門房已經進去通報了。

沒過多久，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從門內走出來，身形偏瘦，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袍，走路的姿態端正，說話時語氣客氣客氣：“這位公子面生，路過本鎮？還是特意來訪？”

謝昭珩翻身下馬，拱手道：“在下姓謝，遊歷至此，聽聞劉家世代收藏武學典籍，想借閱幾本參考。”

那中年人聽他報完來歷之後目光在他腰間的劍上停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了門：“公子請進，劉家確實收藏了一些舊冊，但大多零散不全，不一定合公子心意。”

劉家祖宅的佈局和尋常北方宅院相似，前院、正堂、東西廂房、後院。

謝昭珩沿著正堂側面的廊道走了一段，目光掃過沿途的門窗和牆面，破妄之眼捕捉到了幾處偏離常規分佈的細節——正堂後牆的厚度和外部看到的尺寸不一致，像是牆體內部存在夾層。

東西廂房之間的連線廊道有近期重新粉刷過的痕跡，但刷漆的範圍覆蓋了一段原本不需要刷漆的牆面。

後院的地面鋪磚方式與北方常見的樣式存在差異，幾塊磚的擺放角度和其他方向不一致，像是近期被撬開過又重新鋪回去的。

他把那些細節按順序記錄在腦中，沒有停下腳步。

那中年人引著謝昭珩走過兩進院落，在一間擺滿了書架的廳堂門口停下腳步：“這裡的書冊可以隨意翻閱，但只限這間屋內，劉家的舊檔不對外借閱，還望見諒。”

謝昭珩道了謝，跨進門內。

書架上擺著的確實是武學典籍，但大多是流傳較廣的抄本和歷代註解，內容零散，像是被人篩選過一遍，留下的都是不會暴露核心資訊的部分。

他在書架之間走了一圈，注意到最裡側那排書架的底部有一塊顏色比周圍略淺的區域，像是曾經放過什麼東西又被移走了，留下的顏色差異還沒有完全褪去。

他蹲下去伸手觸控了一下那塊區域的表面——觸感和周圍一致，但顏色偏淺，範圍大約一尺見方。

他在那處顏色差異區域前蹲了片刻，確認了它的形狀和位置。

那處顏色偏淺的區域和他之前在藏書樓書架中見過的痕跡型別一致，像是長期放置某件物品後留下的印記，物品的形狀與一本中等厚度的冊子相近。

當天晚些時候，那中年人再次出現在廳堂門口，手裡端著一壺茶，語氣與之前相同：“謝公子找到想看的書了嗎？”

謝昭珩站起來，把手裡那本翻了一半的冊子放回原處：“貴府的藏書比我預想中豐富，只是關於前朝武學總綱的內容比較零散，沒有找到成系統的編錄。”

中年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說：“前朝的東西確實零散，存世的也少，劉家早年確實有一些早期抄本，但後來在一次搬遷中遺失了大半，留下的都是些不成系統的片段。”

他說完那段話後，把茶壺放在了門口的矮桌上，像是已經完成了待客之道，準備等他主動告辭。

謝昭珩沒有立刻告辭。

他走到廳堂門口，在門檻處站定，像是要道別。

他的目光在門檻外側不遠處的地面上停了一下——磚面上有一道磨損的方向與其他磚面不一致，形成了一條不規則的弧線，指向廳堂側後方的一間偏屋，像是有人長期沿著這個方向往返移動，在磚面上留下了一道偏移的軌跡。

他的視線在那道磨損的磚面上停留了大約一息，然後移開了：“今日多謝款待，改日若有緣路過，再來拜訪。”

他拱手道了別，沒有多留，也沒有回頭。

他離開劉家祖宅之後沿著來路走出鎮子，沒有停步。

他需要再確認幾件事——那排書架底部留痕的尺寸，那道磚面磨損的走向，正堂後牆牆體厚度的偏差，以及劉家主人在說到“搬遷中遺失了大半”時目光的短暫偏移。

他需要確認劉家那批“遺失”的典籍中，是否包括了那批典籍總綱被拆分後的部分分支。

如果劉家確實持有過那批典籍的分支，那麼那道磚面磨損的走向和書架底部留痕的尺寸就能在邏輯上與白蓮教那批物資的存放位置形成對應。

那些痕跡的方位和間距已經在百藥谷和別院的記錄中對應上了，只要確認了劉家與那批典籍總綱分支之間的關聯，他手裡的資訊鏈就能在現有的基礎上完成擴充套件，覆蓋更廣闊的範圍。

他走回鎮上客棧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推門進去時坐在窗邊翻開了隨身攜帶的冊子，在空白頁上畫了一幅草圖，把白天的觀察結果逐一標註在上面，在那些標記之間畫了幾條連線線，其中一條從他的當前位置延伸到地圖上尚未標註的位置。

他擱下筆在燈下又看了一遍那張草圖，確認了那些連線線的走向和間距，然後合上冊子，在視窗站了片刻，望著遠處劉家祖宅方向最後一線微光正在暗下去，像是一盞正在熄滅的燈進入了它熄滅前最後一段持續的間歇期，在那段間歇期中，光線在原本的位置上維持著均勻的亮度，沒有任何波動，像是有人正在那盞燈前等待著時間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