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變數
謝昭珩從客棧後窗翻出來之後,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後牆根處,把密信又看了一遍,摺好收進衣襟內袋,然後沿著乾涸的水溝走出了約莫兩里路。
夜風從田野方向灌進來,吹散衣料上沾染的煙塵氣味。
當他走到一片矮樹林邊緣時,腳步在岔路口停住了——前方是一段岔路,一條通往官道方向,另一條沿著河岸向更偏僻的方向延伸。
他沒有立刻選方向,先站在岔路口聽了一會兒風聲,確認兩邊的動靜都不異常之後,才邁步朝官道方向走了幾步。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從樹冠上方落下來的:“那條路白天有人巡邏,你現在走的話,會在天亮前遇到第三班。”
謝昭珩停住腳步,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只是停在原處等著那道聲音的主人現身。
幾息之後,一道身影從側面的樹幹旁走了出來,動作很輕,落腳幾乎沒有聲響。
她穿著一身深色的衣袍,腰間沒有佩兵器,走路的姿態和氣息的平穩程度都在告訴她——她和他不是第一次在這個範圍內接觸。
謝昭珩側過身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月光與樹影的交界處,面容被陰影遮去了一半,只露出一道下頜的輪廓。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急不緩,像是在打量一件她已經觀察了一段時間的物品,確認它開啟後內部的結構是否與預期一致:“客棧裡的人一個沒剩?”
謝昭珩說:“沒有。”
女子微微側了一下頭:“那就行,客棧裡的那些人是白蓮教在京城周邊佈下的最後一道明哨,過了這一層,後續就全是暗線了,不會再有這樣成規模的正面攔截。”
她像是在解釋自己為什麼要在這個時間現身,也是在透過他的反應確認他是否值得接下來的對話投入更多時間。
她報出了自己的名字:“張何瑤,你不用記住我的來歷,只需要知道我和你查的東西在同一個方向上,但不在同一個起點上。”
謝昭珩沒有接“張何瑤”這個名字往下問,先把已經收進懷裡的密信的位置在腦中確認了一下,確定它還在原位,然後開口:“你知道那封密信裡寫了什麼?”
“獻祭的時間和地點。”
張何瑤說,“你在那家客棧找到的那封信是最近一批指令中的一份,不是第一份,也不是最後一份,那封信在到達客棧之前經過了一次中轉,中轉站在距離這裡約二十里處的一間農舍裡,那間農舍的門鎖是新的,屋內的地面上有一層薄灰,桌面上留有未清理乾淨的墨跡,說明指令在發出前經過了最後一次修訂,而且很著急。修訂的內容集中在時間上——獻祭的日期被提前了,原定時間在兩個月後,現在改成了半月之內。”
她說話的語氣和之前一樣平穩,但她在描述那封密信的路徑時,沒有使用“據我所知”或“我聽說”這類修飾詞,像是她不需要透過不確定的表達來為自己留出退路。
謝昭珩把注意力落在“日期被提前”那幾個字上,先順著她提供的節點向後延伸了一段距離——如果獻祭的時間被提前了,那與之相關的準備工作也會相應地壓縮時間視窗。
那些原本按部就班進行的資源調配和人員部署會因為時間的縮短而出現縫隙,而他會沿著那些縫隙的方向重新調整自己的行動路線,確保在對方完成準備之前先一步接觸到那批密信的核心內容。
他開口時沒有先回應她對日期的解釋,而是把問題對準了它的來源:“你說日期被提前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張何瑤說:“那封密信在到達那家客棧之前,曾經放在一間農舍的桌上晾乾過,晾乾的時候,有另一個人也看到了它,那個人不是白蓮教的,也不是官府的人,只是恰好在那段時間經過那間農舍,她看到之後記下了日期,然後在別處把它告訴了我。”
謝昭珩說:“那個人現在在哪?”
張何瑤說:“我也不知道,但她記下的日期還在,你可以自己去確認——去那間農舍看看桌面上的墨跡,如果墨跡邊緣的乾裂程度和她說的一致,說明她沒有記錯時間,那封密信也沒有經過二次篡改。”
她沒有說那間農舍的具體位置,但她的目光在他說話時微微向左側偏了一下,像是在藉助某種外部參照物來定位方向。
謝昭珩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偏移,但只是記下了那個方向,沒有向那個方向轉頭。
“你剛才說,客棧是白蓮教在京城周邊佈下的最後一道明哨。既然明哨已經清完了,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張何瑤說:“不做什麼,我不動手,也不幫你動手。我只能告訴你接下來你會遇到的不是明哨,而是暗線,那些暗線不會正面攔截你,會透過引導你做出錯誤的判斷來使你偏離預定路線,在你到達關鍵資訊位置之前先一步將你引向佈設好的伏擊區域。”
謝昭珩看著她,目光在她站立的姿勢和說話時手指的擺放方式上各自停留了片刻,確認了她的姿態在她開口之前和之後沒有明顯變化。
他說:“那批典籍的總綱碎片中,有一頁被磨掉了地名,那頁的背面留有壓痕。”
張何瑤說:“壓痕的輪廓和那間農舍的位置一致,如果你到了那間農舍之後把紙頁放在桌面上對著光,磨掉的字跡會在紙背面的壓痕中重新顯現。”
她說這話時語氣和前面一樣平穩,但她在說完“重新顯現”之後短暫地停頓了一下,像是那段話在她心裡經過了一次校對。
謝昭珩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繼續追問。
張何瑤也沒有補充,只是站在那裡,和他之間隔著約莫五步的距離。
她在等他決定接下來是繼續追問還是就此結束這段對話。
謝昭珩開口:“我不需要你現在告訴我所有答案。但如果我把那頁紙帶到那間農舍之後,壓痕確實和桌面對得上,我會在你說的那座米鋪後院水缸下面放一樣東西,不一定是你想要的那隻鐵匣裡的內容,但一定是在那座建築裡找到的、和你描述的特徵相符的東西。”
張何瑤看了他片刻,然後往後退了半步:“可以。”
她轉身走進樹林的陰影中時沒有回頭,步子不快不慢,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像她來時一樣。
他沿著岔路朝她目光偏向的方向走去,沒有回北鎮撫司,也沒有停下確認她是否還在暗處觀察,只是朝著那個方向持續前進。
夜風持續地從田野方向灌進來,在穿過樹叢時把樹冠壓低又鬆開。